第九十九章
圣树被毁了!
桃夭蛾被吸食殆尽了!
红主历经了上千年的磨难,自认没有什么能够再轻易地刺激到她,然而眼前这一幕却几乎让她整个人彻底崩溃——没了圣树,就相当于失去了改变人类体内基因的钥匙!他们付出的所有心血全部打了水漂!
明明就只差最后一步了!
明明这个世界马上就可以陷入混乱,迎接巨人的归来!
红主无法接受,也不能接受,她目眦欲裂地瞪着丛山深,猛然冲了过去,愤恨地嘶吼着,“啊啊啊我杀了你!”
丛山深只是一抬眉,随意扬起一根粗壮的触手,轻易地就将红主弹出老远的距离。这绝对恐怖的实力让观战的宗玉和重紫都看呆了。
丛山深不喜欢仰望的姿势,怀中搂着何月明,操纵藤蔓升到最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场中的巨人们。
“不要耽误我时间,一起上吧。”
这次上圣山,徐步青带了六个巨人,除却被镇妖司干掉的两个,以及先前死掉的张士杰,如今还剩三个。这三个巨人同时抡起拳头冲向丛山深,巨大的脚重重落下,整个山顶都似在微微摇晃。丛山深轻轻一抬手,那些触手上的眼睛便看向了气势汹汹袭来的三个巨人,只是眨了眨,三个巨人瞬间身体从内部爆炸开来,鲜血洋洋洒洒落下来,满地都是狼藉的尸块,强烈的血腥味立刻溢满了所有角落,熏得躲在角落里的镇妖司二人几乎吐出来。
“太可怕了。”
重紫忍不住牙齿战战,她原本还为来了救星欢欣鼓舞,可看这救星的做派,简直比邪魔还要更邪上三分。宗玉下意识看向场中最高处的那两人,只见何月明依偎在丛山深怀里,神色平静,毫无惧色,正与徐步青对视。
徐步青脸上的肌肉抽了抽,与红主夸烛杀气沉沉地围了上去。
丛山深眯了眯眼,出声道,“这一幕瞧着有些似曾相识啊……”
他装模作样地回忆着,啊的拍了一下脑袋,“上次你们三个就是这样围攻我的。小月月,你都不知道他们有多不要脸。”
听到这个黏黏腻腻的称呼,这下连何月明的脸皮都抽了两下。徐步青一直分神盯着她的反应,眼神里有掩不住的妒火在烧——她从未在自己身边露出过这样轻松的样子,除了小时候。
徐步青森然道,“记得就好,我们杀得了你一次,自然也能再杀你一次。”
丛山深冷哼一声,“那就试试吧。”
徐步青与红主夸烛交流了下眼神,徐徐挪动着脚步,将丛山深围在了最中间,同时从不同角度冲了上去,攻击上中下三路方向。与此同时,一部分触手在空中高高扬起,上面的眼睛闪烁着诡异的光泽;一部分触手在地面像毒蛇般阴暗滑行,发出嘶嘶狂响,缠绕上他们魁梧的身躯,顶端布满了尖利的口器,疯狂地撕咬着。
三大巨人实力自然格外强横,皮肤坚不可摧,力量更是惊天动地,仅凭着粗壮的双臂便掰断了一根根张牙舞爪的触手,再被大脚无情地碾压成肉泥。红主露出得意的笑,“这就是你的全部本事了吗?”
丛山深笑道,“急什么,慢慢玩才有意思。”
地上响起一阵沙沙的声音,只见先前那些被踩成肉泥的触手竟然变成了密密麻麻的爬虫,泛着黑色的金属光泽,源源不断朝着三大巨人的身上爬去。虫子虽小,口器却占了整个身体的大半,不断地持续啃咬着巨人体表的皮肤。饶是巨人皮肤再坚固,也开始慢慢浮现起淡淡的红印,被啃破是早晚的事。
一旦皮肤被破,这些小小的爬虫便会顺着伤口钻进去,恣意吞吃他们的血肉。三大巨人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厮杀的动作越发凶狠狂暴起来。
跟他们相比,丛山深倒是显得格外悠闲,他斜眼觑着何月明怀里睡着的婴儿,呲了呲牙,“这小东西闻上去tຊ真香,我能把她吃了吗?”
何月明白他一眼,丛山深却越发来了劲,贱兮兮地凑过去,“抱别人的娃有啥意思,以后咱俩生,生他十七八个。”
何月明哭笑不得,她先前怕打扰丛山深战斗,现在见他游刃有余的样子,索性问出了从刚才起就一直困惑心中的问题。
“丛山深,你说你是复活的,你怎么复活的?”
丛山深闻言嘻嘻一笑,厚颜无耻道,“还用问吗?当然是你的爱让我死而复生。”
何月明自然不相信,正要皱起眉头,丛山深却突然靠了过来,额头亲昵地抵在她的额头上。刹那间,何月明感到身子一轻,向下坠入黑暗。
跟丛山深先前制造的黑暗不同,这里的黑暗里弥漫着浓厚的怨气,低低的风声在耳边吹过,像是无数阴魂的耳语。何月明漂浮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只觉得一股绝望的气息铺天盖地。她仓皇地四下张望,见远处隐隐有一道裂缝,里面泻出银白的光,便奋力朝着那个方向游了过去。
穿过那条裂缝后,脚下是一片苍茫的银白雪原。寒风如同刮骨的钢刀穿体而过,何月明瑟瑟发抖,突然发现地面上有四行脚印,一大一小,向着远处延伸。她像是预感到什么,飞快追了上去,很快,一对母子出现在她前面,那小小孩童的背影竟令她的心猛然一颤。
何月明下意识大叫起来,“丛山深,丛山深!”
“没用的,他听不到。”
身旁响起丛山深的声音,他出现在何月明的身边,何月明又惊又疑道,“丛山深,这是哪里?”
丛山深目光落在依偎着走远的母子身上,平静道,“这是我死之前的一幕。”
“我的母亲是藤族,被巨人奸污而生下了我。从小,我就被母亲不喜,族人仇恨,我早早地逃离了那个地方,四海为家……”
丛山深声音低沉地讲起了往事,这些事情,他本以为永远不会告诉第二个人,可他偏偏遇上了何月明。他知道,这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能够触及到他的内心。
“我本以为一切都无所谓,可直到被困怨尸体内时,我才发现自己从未忘记过。不是怨尸困住了我,是我自己的怨气困住了我自己。”
何月明心疼地握紧了他的手。
丛山深低头,温柔地看着她,“那时候,我想起你说过的话。”
何月明奇道,“我说过什么?”
“你说,就算身体里面拥有巨人基因,那也不应当是他的原罪。”
“那些罪孽都是大人的,不应该归结到他们身上。他们生下来便是纯洁的,无辜的。即使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应该在未出世之前就接受审判。”
“你还说,他应该有选择的机会,而不是我们自以为是的剥夺。”
丛山深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何月明想起来这是她先前为何青青的婴儿辩解时说的话,没想到他都听进去了。望着远处紧紧依偎着母亲的孩童背影,她眼中有了湿意。
“那时候,没人保护你么?”
丛山深也出神地望着远去的母子身影,“生命的最后,她还是保护了我。”
“我终于释然了,可那一刻,也是我真正走向死亡的时刻。”
远处的身影渐渐模糊,溶进了黑暗中,黑暗吞噬了整个雪原,世界重又归于黑暗。
“我想,我唯一放不下的人只有你。”
空中,无数细小的雪花飞舞着,泛着细小洁白的光,渐渐消失在黑暗中,最后只剩下那么一粒雪花的尘埃,飘啊飘啊,渐渐地亮起来,变成了昏黄的光芒。
何月明发现自己此时又置身于先前关押怨尸的地下室中,昏黄的灯泡在头上亮着,丛山深在她耳边轻轻笑道,“谁能想到,意识都消亡了,那一点小小的念想却坚持着不肯消失呢?”
头上的灯泡像是有吸力般,猛然将她整个人吸了进去,下一秒,她发现自己来到张士杰的房间,张士杰正茫然地看着“自己”。
不对,应该说他正看着自己房间的灯泡。
丛山深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个小小的念想进入电流之中,它看得到整个军区里发生的一切,看得到它的心上人被迫成婚,看得到她绝望痛苦,可它什么都做不了,它帮不了她,只能在电流里窜来窜去,直到遇上张士杰。”
“当时张士杰以为灯泡坏了,起身去修理,就在那么一瞬间,细小的电流击中了他的身体,那个小小的念想成功地附身上去。不得不说,它是幸运的,因为张士杰意志薄弱,又被良心煎熬,整个人恍恍惚惚,完全没有留意到自己的异常。”
听到这里,何月明忍不住激动地打断他,“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丛山深苦笑道,“我做不到,你那时候浑身充满了徐步青的血气,我那时甚至不是我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念想,浑浑噩噩的,一旦接近你,就会被徐步青的气息碾压到渣都不剩。”
“我本来以为,要休养上百年才能够夺取张士杰的身体,谁知道,你们很快来到了封山之上。”
说到圣山,丛山深的笑容便愉悦了起来。
“你知道吗,封山不仅是巨人的圣地,也是我们藤族的圣地。到了这里,一切便简单多了,那一丝微末的念想接触到封山的土地,得到滋润,力量暴涨,迅速长大。”
他带着何月明又重新回到了现实中,声音不知何时已褪去了少年的公鸭嗓,变成了清朗的青年男子声,磁性动听,模样也褪去了奶肥,眼神里有了岁月的沉淀,看上去格外蛊惑人心。
“不破不立,死而后生。”
“月明,我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