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许机心盯着大金乌笑, 有些感慨,时间和记忆,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漫长的时间, 能将过去的记忆模糊,又将新的相似的让人会心一笑或者美好的记忆覆盖过去, 让过去难看的丑陋的记忆,彻底遗忘在时间里。
此时她再瞧见金色鸟儿,第一时间想起的, 不是她被三头金凤追得抱头鼠窜, 几次鸟嘴逃生的记忆,而是下边那只金乌, 各种笨拙的可爱的画面。
当然, 和当年她没真的受到伤害,并后边强大后,偷偷抓了几只三头金凤吃了有关, 她对三头金凤的记忆,不是畏怕与恐惧,而是纯粹的讨厌。
就像是被狗追过, 和被狗咬过, 狗对两者留下的心理阴影,截然不同。
她的视线没有离开那肉墩墩的小蘑菇, 至于空中一晃一晃, 若摆钟般晃过的黄影, 那是什么?
她没看到。
瞧见许机心笑, 大金乌跟着笑, 只有竖杆上挂着的小金乌,还在努力争取自家娘亲的注意力。
小金乌努力仰头, 对许机心投以求助目光。
许机心眨眨眼,果断起身,跳到上边扶桑枝叶上。
小金乌:“……”
她无声呐喊,娘,别走啊。
但她只能眼睁睁的,瞧着自家娘亲的身形,被重重扶桑树叶遮掩,一衣半带都瞧不见。
小金乌泄气,头直直往下,却对上自家爹爹嘲笑的视线。
小金乌瘪瘪嘴,从爹娘这儿受到的委屈,积聚于心,顿时金豆豆一颗颗地掉了下来,因为她是倒挂,金豆豆将脑袋上方的皮毛打湿,又被下边熔浆的热意蒸发干净。
只脑袋那片压到的绒毛,诉说着她哭过的事实。
大金乌盯着小金乌的眼泪,眼底闪过惊恐,吓得后退两步。
他还是头一次瞧见小孩哭,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扬声上喊:“悦悦,咱闺女哭了,怎么办?”
许机心从扶桑叶后边探头,问:“哭声大不大?”
“不大。”大金乌瞅了小金乌一眼,又后退几步。
“不大,就说明事不大,没关系,让她哭。”许机心语调轻松。
小金乌:“……”
你俩礼貌吗?
是我不想哭大声吗?
是我嘴巴被套牢了,发不出声音。
她继续掉眼泪,在心里给自己配发洪水般‘哇哇哇’地哭声。
见状,大金乌良心微微不安,声音有些虚弱,“悦悦,她还在哭啊,哭得越来越伤心了。”
许机心身形缩回扶桑树里,淡定道:“那就将她脸蒙上,看不到,就不知道她在哭啦。”
小金乌:“……”
呜呜呜,她要和她娘,绝交一天,晚上也不和她睡,让她没有小白玉蛛欣赏。
大金乌觉得这个建议很好,抬起翅膀。
小金乌警觉回望,将眼中的眼泪给逼了回去。
大金乌见小金乌不再掉眼泪,松了口气,他重新躺回汤池,双翅交叠放在腹部,说不出的闲适自在。
和悬挂在树干上,浑身受限的小金乌,形成鲜明的对比。
瞧见这一幕,小金乌悲从中来,眼泪又侵入眼眶,但知道无人在意,又将眼泪逼了回去。
小小年纪,就尝到了生活的酸苦。
泡完汤池,大金乌刚将小金乌解绑,小金乌迫不及待地扑腾着翅膀往上飞。
刚飞一两米高,一阵狂风从后边吹了过来,小金乌于飞翔一道本就不熟悉,被这风一扇,顺着风流在空中东倒西歪,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却见身侧一抹浓烈的金黄擦身而过,再往上望,比她大上几十倍的金乌双翅若云,平滑而上,说不出的优雅与美感。
小金乌气得眼泪又要落下来了。
他飞就飞,将她刮倒几个意思?飞得那么快,是想占据娘亲全部心神吗?
小金乌扑腾着双翅,连忙追了过去。
树洞内,许机心正在用蛛丝当刀,切割扶桑木,听到洞口动静,扭头瞧去,只见一大一小两只金乌一前一后地走进来。
前边那只金乌小腿高,昂首挺胸,后边那只金乌拳头大,双翅张开,两腿急迈,身子摇摇摆摆,像是小鸭子,一大一小,都萌萌哒十分可爱。
瞧见许机心,大金乌本来懒散散行走的步伐一变,若箭般冲了过来,又在许机心身前紧急停下,头歪到许机心面前,黑曜石般的豆豆眼,对上许机心视线。
忽然出现,卖萌.jpg
许机心失笑,伸手揉揉他的头。
大金乌乖巧任撸。
小金乌瞧见许机心,双目一亮。
她忘了自己不久前才立下的,要和许机心冷战的决定,扑腾着翅膀,若石头般撞入许机心怀里。
许机心顺手接过,也撸了撸头。
小金乌被撸得舒舒服服,喉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卧倒在许机心怀里,暗道,还是娘的怀抱舒服。
大金乌瞧瞧在许机心怀里瘫成金饼的小金乌,又往往已经将手从自己脑袋上移开的许机心,头一动,仿若不经意般将小金乌撞开,自己的头落到许机心掌下。
被撞到一边的小金乌:“……”
她从许机心腿上站起,盯着不要脸的大金乌,咬牙切齿。
她爹太不要脸了,都多大的人了,还和她抢娘。
她眼珠子转了转,抱着许机心撸大金乌的手腕,一边踢大金乌的头,一边仰头问:“娘,你不问问素晖师父吗?”
许机心道:“不用问,素晖师姐回本体去了,等你爹飞升,咱们就去找你素晖师父。”
提起素晖,许机心又多说了两句,“其实这是好事,你素晖师父在下界待得越久,神识耗损得越严重。万一她神识耗损太过严重,回到本体时,将咱们给忘了,”
许机心瞧向小金乌,笑得狡黠而调皮,“那不就是坏了吗?咱们上去寻亲,你素晖师父还以为是寻仇。”
小金乌急了,“素晖师父,会以为咱们去寻仇?娘,那怎么办呀,我好喜欢素晖师父的,不想被素晖师父忘记。”
许机心逗她,“那你更喜欢素晖师父,还是喜欢娘?”
“喜欢娘,我最喜欢娘了。”小金乌不假思索地开口。
“那爹和素晖师父呢,你更喜欢谁?”
小金乌顿时纠结起来。
许机心瞅了两眼眼皮皱成八字的小金乌,忽然get到那些爱逗小孩的无良大人的乐趣。
看小孩子一本正经思考,满脸纠结选择回答的模样,太逗了。
大金乌挨着许机心,瞪大双眼,有些茫然。
素晖师父是谁?
还有,闺女为什么不直接选他这个爹爹?
大金乌翅膀抱着许机心,委屈地喊道:“悦悦,咱闺女不喜欢我。”
小金乌听到大金乌告状,心狠狠一跳。
她顾不得纠结,连忙道:“我一样喜欢。”
大金乌更伤心了,“悦悦,我这个爹爹,在咱闺女心里,和外人一个地位,我太难过了。”
小金乌尖叫,“没没没,我更喜欢爹爹,爹爹是我掌心宝。”
大金乌倒在许机心怀里,眼巴巴地盯着许机心。
许机心摸摸他的头,含笑道:“我最喜欢你,有没有弥补到你受伤的小心灵?”
大金乌心满意足,“我也最喜欢悦悦。”
不,他爱悦悦。
小金乌盯着这一幕,若有所思。
她轻咳一声,有样学样,大声问:“爹,我和娘亲,你更喜欢谁?”
许机心偏头望向小金乌,面上的笑先于理智浮起。
一听她这话,就知道她要作妖。
她倒要看看,小姑娘又要做什么妖。
大金乌听到小金乌发问,给了她一个你在问什么胡话,为什么要自取其辱的眼神,不假思索道:“当然是你娘啦。”
小金乌假装被大金乌的话伤道,啪叽一声倒在许机心腿上,她伸着翅膀捂住胸口,满是伤心与不可置信,她抬头望向许机心,委委屈屈,“娘,我太难过了,我在爹心里,不如一根草。”
她望着许机心,眼巴巴的,又盛满期待。
许机心没忍住乐出声。
她迟早要被这两个活宝逗乐死。
她不偏不倚地也摸摸小金乌的头,安慰道:“娘最喜欢你,有没有弥补到你受伤的小心灵?”
小金乌觉得许机心有些敷衍,连词都不带换的。
不过,想到自己得了娘一声最喜欢,又心满意足。
她取代了爹,成为了娘最喜欢的宝宝。
大金乌如遭雷击,不敢置信。
悦悦只短暂的,最爱他一下?
他双翅摇着许机心手臂,“悦悦悦悦,那我和闺女,你最喜欢谁?”
许机心:“……”
回旋镖最为致命,压力一下子给到她这边。
她动动手臂,将大金乌抖到一旁,对大金乌道:“南珩,我准备为你建个凉亭,你看看这料子,可不可以?”
大金乌轻易被转移注意力,欢欢喜喜得跳到扶桑树前,用翅膀装模作样的敲敲,喜道:“好料子,用它。”
大金乌知道许机心是在转移话题,但他愿意纵着。
毕竟,悦悦说,准备给他建个凉亭诶。
喜欢不就藏在这细节里?
大金乌心头甜滋滋的,像吃了蜜一样。
许机心又点点下边这个空间,对大金乌笑道:“那你选个适合建凉亭的位置。”
“好。”大金乌用脸颊磨蹭了下许机心手臂,昂首挺胸,迈步庭院,一双翅膀时不时点点,若指点江山。
安排好大金乌,许机心又开始哄小金乌。
她从那堆扶桑木里扒拉出两根略细的木头,问背对着她,一看就气鼓鼓的小金乌道:“小玉,我准备给你搭个秋千架,你看放在这里,行不行?”
小金乌在许机心哄大金乌,忽略她时,就心酸得不得了,只能在旁暗暗生气,委屈。
听到许机心的话,她猛地转身,扭头望向许机心,一双黑亮的眸子,满是惊喜,“娘,真的给我搭秋千?”
秋千不秋千的,她不在意,她在意的是,娘心里有她。
娘给她准备了礼物诶。
娘亲真好。
小金乌一秒忘了之前的委屈,心情喜滋滋的。
她从许机心腿上跳下,学着大金乌昂首挺胸阔步,一双翅膀在这儿点点,那儿点点,时不时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娘选的位置正好,就放在这儿吧。”
“好。”
许机心将下边削尖了的扶桑木垂直立在地上,一掌用力拍向扶桑木顶。
顿时,扶桑木尖入地三尺。
“娘亲好棒啊。”小金乌两根小翅膀不断拍打着,十分捧场。
许机心被小金乌夸得心情顺畅,她手一扬,另一根扶桑木也击入地底。
小金乌再次惊呼,小翅膀拍着捧场,好似许机心在做什么,了不得的事。
许机心纵然知道自己做的不是什么值得难得之事,但在小金乌一声声的惊呼中,油然而生一种,自己做的事很厉害的错觉。
她在这些夸赞中迷失了自己,做秋千的动作利索又迅速。
很快,秋千做好了。
秋千很高,将近三米,绳索用扶桑嫩枝混着阴阳丝凝成,下边坠着的是一张由扶桑木制成的娃娃椅。
许机心欣赏下自己的劳动成果,问小金乌道:“小玉,好看不?喜欢不?”
“好看,喜欢。”小金乌两只短翅膀捧着嘴,只恨自己没文化,想不出更多的词来夸奖。
她绕着这架秋千绕来绕去,眼底喜爱没有半点掺假。
这是秋千吗?
不,这是她这个冷酷无情的娘,对她难得的母爱。
一定要珍惜。
“那你试试,看喜不喜欢。”许机心退到一边。
“喜欢,喜欢。”
小金乌跳到椅子中间坐下,两条腿从椅子前边空出的孔洞伸出,两只翅膀搭在上边椅沿上,左顾右盼,爱不释手。
“那我替你荡秋千了?”
“好,娘,我最爱你了。”小金乌裹了糖的甜言蜜语不要钱似的抛出去。
许机心笑了下,捞起绳索,用力一推,小金乌伴随着秋千芜湖起飞。
“哇。”小金乌自出生后,第一次玩秋千,满是好奇于兴奋。
她从来不知道世上还有这么好玩的游戏,她瞬间爱上了荡秋千。
她双..腿.悬空,激动得不断摇晃。
许机心靠在秋千杆上,指尖透明蛛丝连在秋千绳索上,随着她指尖动弹,秋千绳索越荡越高,越荡越高。
而随着秋千的加速,小金乌的惊呼声越来越快乐。
这时,一个大金乌的头忽然出现在许机心面前。
他对上许机心的视线,满脸委屈。
许机心:“……”
她揉揉他的头,问:“不是在选位置?选好了?”
大金乌比了比两根翅尖,“悦悦,我也要玩秋千。”
许机心无语片刻,蓦地想起小金乌此时智商,比她女儿大不了多少。
她认命点头,“行。”
她在秋千旁边又打了个树桩,上边延了个横杠。
大金乌开心了,跟在许机心身后,亦步亦趋,见许机心只准备掉一个秋千,他连忙道:“悦悦你给自己也建一个,咱们都有。”
许机心瞥了他一眼,多添了一个。
小金乌在空中瞧见这一幕,气得满是委屈。
爹是学人精吗,她有的他都要。
娘也是,太惯着他了。
不过,见那边挂了两个秋千,一家三口一人一个,委屈又消了。
嘿嘿,三个秋千,一人一个,谁见了都知道他们是一家人。
恰好秋千从高处落下,小金乌经过最低点时大声道:“娘,一起荡秋千呀。”
“来了。”许机心坐到秋千上,用力一荡,整只蛛随着秋千晃晃悠悠,晃晃悠悠。
大金乌见状不甘示弱,连忙坐上去。
顿时,宽敞明亮浩大壮然的树洞内,充盈着阵阵欢声笑语。
*
日子就这般,热热闹闹的,不紧不慢的过。
庭院位置,除了凉亭和秋千,还‘栽’了一棵扶桑树。
当然,不是真的扶桑树,而是薅了扶桑枝叶和粗壮枝干,缠起来的假扶桑树,一家三口都动了手,虽然丑陋,但家中一大一小两个心理年龄相差不大的父女,对这棵树爱不释手。
毕竟是自己的劳动成果。
没有事时,就喜欢立在树上,cos深沉金乌。
当然,深沉不了多久,很快就会破功,齐齐叽叽喳喳的,或辨嘴,或和许机心说话,没法安静太久。
许机心受不了这个吵闹时,就会‘专心致志’凝丝,这个时候,这对吵吵闹闹的父女就会保持安静,或者出树洞,让许机心得片刻安宁。
三年。
久违的传讯玉符响起。
许机心拿起一看,是狐族笑笑。
“悦悦姐姐,”笑笑的声音能听出明显的开心,“我在狐族祖地,发现我狐族还有不少同族神魂在沉睡。”
这意味着,九尾狐一族,不止她、涂婉儿以及另一名九尾狐三人。
他们还活着。
在祖地蕴养神魂。
只待神魂足够强壮,就能复苏。
这让她,如何不欢喜?
许机心被这个消息惊到,也不禁开心道:“真的?恭喜你啊笑笑。对了,都有谁活着?”
笑笑念出一连串名字,都是五千多年前,在神魔大战中牺牲的神族。
其中就有凃归暄夫妻。
许机心一开始听到这些熟悉的名字,还很开心,可是听到涂笑笑念完,她不禁沉默了。
没有小七,也没有小胖墩。
死在神族之外的幼崽,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笑笑也想起这事,沉默片刻,又故意扬起音调,说起另一件开心的事,“悦悦姐姐,你敢相信吗,婉儿居然是小胖墩的后代。”
“就小胖墩那张丑脸,居然生得出婉儿这样漂亮的女儿,不得不说,是个奇迹。”
许机心失笑,道:“小胖墩长得不差,只是脸上肉多,五官不突出。”
归暄姐和敬云姐夫长得都不差,小胖墩能丑到哪里去?
“我不听我不听,小胖墩有个这么漂亮的女儿,真是不可思议。”
“好好好,对对对,确实不可思议,婉儿比小胖墩漂亮多了。”许机心也不和她争,笑应道。
两人随意又闲聊了几句,许机心问,“狐族有先辈神魂蕴养在狐族族地,其他几族,是不是也一样?”
涂笑笑道:“还不知道,我现在联系他们问一问。”
“好。”许机心笑道,“这是一件好事,若神族先辈都在祖地蕴养,待他们醒来,神族又能恢复昔日荣光。”
而被人族算计过一次的神族,一定会汲取这次教训,不会再被人族算计。
毕竟,下场太过惨烈。
挂了玉符,韩烈烈、小龙崽接等接连给许机心这边传来信息,说的是同一件事,许机心为他们高兴。
当然,也为阳和界高兴。
天道不算糊涂到底。
这些神族醒来,不仅神域恢复热闹,邪魔也有神族镇压,不会再导致灭世。
这个念头落下,许机心不禁沉默,这不会就是天道的目的吧,复苏神族,镇压邪魔,复苏的神族与邪魔同归于尽,阳和界又有几千年的安全。
而这几千年,足以让阳和界修士恢复昌荣。
而有了这次教训,之后人族和妖族,不会也不敢再勾连邪魔,只会老老实实镇压,如此,阳和界恢复健康的可持续性的发展。
只有神族受伤的世界达成。
不是没可能啊,邪魔猖獗,五千多年前神族以近乎全族全灭的代价,才将所有邪魔诛杀干净,五千年后,这些邪魔比五千年还要猖獗,神族若想胜利,不比五千年轻松。
意识到这点,许机心“嘶”地倒吸口冷气,整个人纠结起来。
这个推测,她要不要说?
神族都在为自己同族复活而高兴,她提起这事不是扫兴?加之,纵然她说了,那些神族就不镇压邪魔了?
不会的。
神族与邪魔天然对立。
当年人族如此算计神族,神族都能将这事隐忍下来,先对付邪魔,此时哪怕明知天道算计,也只会顺着天道计划走。
希望天道没那么狗吧。
许机心暗暗期盼。
相较人妖两族,神族简直不要再省事,不作妖,对自然最为敬畏,对阳和界最为友好,还能镇压邪魔,堪称一群贴心的小天使。
这样优质又孝顺的种族,天道忍心歼灭他们,留下人族和妖族那群逆子?
“悦悦,你在想什么?”
神情这么凝重?
一个大金乌头凑过来,蹭蹭她的脸颊。
许机心还未开始说话,腿间一重,一只小金乌跳到她身上,仰头关心地望着她。
许机心回过神,笑道:“是一个好消息,其他神族,都有同族还活着。对了,你们谢家——”
她对上大金乌那张天真无虑的眸子,将话咽了下去。
谢南珩什么都不记得,问他有什么用。
她起身,拍拍裙摆,对大小金乌道:“走,咱们探险去。”
“好呀好呀。”小金乌飞到许机心肩头,对她的话无条件拍手赞同,“那娘,咱们去哪探险?”
此处并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虚空之间,孤零零的一棵扶桑树,若山脉连绵,若巨龙虬结,除了扶桑树枝,就是扶桑树叶。
大小金乌晚上是要归巢睡觉的,活动范围一直都在树洞附近,将附近这片逛熟了,感觉扶桑树上的风景,还没有汤池好玩。
所以,小金乌很好奇,许机心会去哪儿。
“咱们来这儿这么久,是不是还没去过其他树洞?咱们去其他树洞探探。”许机心建议道。
“好。”大金乌落到许机心前边,蹲身,示意许机心坐在他背上,“我在东边瞧见几个树洞,不过没进去过,咱们先去那边瞧瞧。”
小金乌望着大金乌宽厚的后背,气得跳脚,但没有办法,她人小,身子也小,都不够娘一只脚踩的。
她眨眨眼,跳到大金乌背上。
嘻嘻,是她赢了,她和娘能腻在一起,爹只能当个脚力。
两次得到许机心坐好了的肯定回答,大金乌张开双翅,飞出树洞,钻入扶桑树间。
身子矫健,凤翥龙翔。
他清唳一声,锵锵之音婉转悠扬,若大琴小琴齐齐奏乐,又似山川溪泉自然欢呼,天籁之音,在这金光映耀中静静流淌。
小金乌听了片刻,张开鸟喙,锵锵锵锵地和着大金乌一道唱歌,明明没有歌词,却能让人轻易感受到曲中的情感。
欢快活泼,无忧无虑。
像是自然生长的精灵,在对自然歌唱,在对世界感恩。
开心自己见到了太阳,高兴于有一株漂亮的小花,又邂逅了一株沉默的有故事的树,分分秒秒的时间,都满是惊喜。
任谁听了,都不由得翘起嘴角,陷入这酣畅淋漓又简单纯粹的快乐中。
许机心歪着头,下巴一点点的,跟着乐曲的节奏摇头晃腰打拍子,小金乌见了,坐在许机心怀里,学着许机心,跟着摇头晃腰。
许机心瞧见了,更为乐呵。
到了另一处大树洞,大金乌飞了进去,但很快飞了出来,树洞里边,空荡荡的,没有半点烟火气,略带着荒凉。
只有扶桑树特有的热意,在其中萦绕,但这股热意,也驱散不了因常年不曾有生物居住,而带来的寂灭与落寞。
许机心回身,望着那个渐离渐远的洞口,又有些失神。
金乌数万年前,做出搬到人族的决定,遗弃了自己祖地,多年后不知道有没有后悔。
金乌抛弃了扶桑树,可是扶桑树一直留着金乌的痕迹,又在数万年后,接纳血脉还没完全觉醒的谢南珩,与许小玉。
沉默无声,却大恩若山。
小金乌见许机心情绪不对,歪头靠着许机心,道:“娘,你在想什么?”
许机心道:“我在想,当年这个山洞,是不是也有一只金乌住着。”
“有。”小金乌肯定地开口,声音带着天真,她脆生生地开口,“金乌就是住树洞的。”
许机心拢着小金乌,笑道:“挺好的,等出去后,你折一根扶桑枝带在身边吧。”
若以后小玉无法再回到扶桑树,那扶桑枝也算是个慰藉。
而且,金乌本该住在扶桑树上,随身带着扶桑枝,或许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好的呀。”小金乌没有多问为什么,答应了。
她琢磨着,自己该挑多大多重多少叶子的扶桑枝,要好看,又要好拿。
明明这事离她还远,现在她就开始发愁。
许机心瞧了,不禁好笑。
接下来的半年,就是许机心他们三人,不断寻找山洞,又离开的过程,一开始还觉得无聊,不过,在这过程中,他们对扶桑树有了更明确与直观的了解。
原来扶桑树这般大,大大小小的树洞,有那么多,原来他们之前居住的地方,在整个扶桑树面前,渺小若尘埃。
更让人惊讶的是,他们以为位于自己树洞下方的汤池只那么大,实际上,它和扶桑树一样大,在每个树洞下边,都能瞧见一个汤池。
而那个汤池,是同一个汤池。
每个树洞,都有通往汤池的通道。
这是独属于扶桑树内的空间规则。
许机心试着感悟一下,发现扶桑树并不排斥她的神识,像个宽容慈爱的长者,对后辈予以引导与耐心。
又一次发现一个山洞,这次,三人没有空手。
山洞里,有一簇金色的火苗,在圆盘中央静静燃烧。火苗中央,沉睡着一个神魂。
那个神魂,有着与谢南珩如出一辙的丹凤眼,细看那眉那轮廓,与谢南珩也有几分相似。
小金乌趴在火苗边,对许机心喊道:“娘,里边有个叔叔。”
许机心“嗯”了一声,对小金乌道:“小玉,这是你的半个同族,你开不开心?”
许小玉小白玉蛛和金乌血统都继承了,既能化作白玉蛛,又能化作金乌,白日为金乌,夜晚为白玉蛛,所以许机心说半个同族。
“开心。”小金乌点头。
扶桑树太大,太空,饶是小金乌天真不知愁,也感觉到了一种荒凉与寂寥。
孩童生性喜欢热闹,小金乌也不例外。
她问:“娘,那这个叔叔,什么时候会醒来?”
许机心道:“当他睡够了,就会醒来。咱们别吵到他睡觉了,去其他山洞,继续看看还有哪些叔叔阿姨在沉睡,好不好?”
“好。”
有了这个好的开头,之后一年,他们又找到百来个沉睡的神魂。
其中就有,谢无疾的神魂。
瞧见谢无疾神魂,许机心是高兴的,多一名旧人活着,多一份开心。
发现谢无疾神魂后,许机心没有再继续找,扶桑树实在太大,继续找麻烦又琐碎,知道扶桑树内,有当年诛魔的谢家神魂就好了。
“走吧,回去。”许机心宣布。
大金乌百无聊赖的身形,一秒端正。
他小跑到许机心身边,高兴地问:“真回去?”
找到神魂,第一次第二次是惊喜,找多了就麻木,这些火又不能带走,又见不到他们醒来,一开始的激..情.与高兴,早已磨灭。
要不是为了许机心,他早就不想动弹了。
“昂。”许机心应道,“咱们从汤池走。”
汤池上有无数个通道,只要感悟了规则,掌握了位置,就能回到他们定居的树洞,如此,也免了再飞回去的痛苦。
“好好好。”大金乌高兴应道,载着许机心,一头扎向汤池。
不过,即将飞到一半,他停止身形,问许机心:“悦悦,你感觉怎么样?还能受得了吗?”
汤池里的汤水,全由日精凝聚而成,金乌在里边无碍,许机心是白玉蛛,大金乌不知道她受不受得住这热。
“继续吧。”许机心对大金乌道,“我要是受不住热,就抓抓你这儿的羽毛,你就停下。”
“好。”大金乌记挂着许机心,飞翔的速度放慢,全部心神都落到后颈之上,就担心许机心抓了他,他没感觉。
许机心感觉还好。
白玉蛛是阴阳蛛,对太阳金精也是能吸收的,只是没金乌那么耐热,但这般慢慢往下,到达忍受极限时停下,运转功法修炼,这时,她能感觉到,自己肉..身.在太阳金精的锤炼下,一点点变强,突破极限。
大金乌耐心陪着许机心练功,浮在空中一动不动,也不感觉到吃力,甚至无师自通的,在许机心修炼时,他也跟着修炼。
许机心修炼完毕,他也跟着停工,继续往下。
小金乌没大金乌那么耐得住性子,而且也不是那么喜欢修炼,在许机心修炼时她偶尔修炼修炼,坐不住又无聊时,就钻入汤池游泳,饿了上去叼着扶桑叶喂饱自己,见大金乌飘在空中不能动,做个孝女,叼着扶桑叶喂小父亲。
三年,许机心来到汤池。
十年,许机心悟出汤池上方的空间规则,带着大小金乌回到洞府。
小金乌刚下洞府,第一时间冲入树洞内。
离开十几年,她感觉这个洞府,无比亲切,无比想念。
对洞府的思念,压过对娘亲的喜爱,她头一次忘了跟在娘亲身边,快乐得飞了进去。
毕竟,之前娘亲天天见,洞府十来年没见,洞府正新鲜。
她飞得秋千上,跳到自己的专属椅子内,愕然发现,她坐不下去了。
她长大长胖了几圈,椅子那个洞口,卡在她腹部那里。
小金乌喊道:“娘,娘,快过来。”
许机心从大金乌身上落地,望着眼前这个树洞,也有些感慨。
她发现,她对这个树洞的归属,比狐族那个洞府,还要深。
可能是狐族那个洞府,是谢南珩动手的,她只动动嘴皮子,这个树洞,里边布置是她亲手设下的,自己动过手的,就是感情深一些。
听到小金乌的呼唤,她边应边往里走,“怎么了,小玉?你是喊娘鸟么,有事多喊喊爹呀。”
小金乌嫌弃地撇撇嘴。
这十来年,爹他脑阔一直没有好,喊他有用吗?
等他解决,她自己都想出办法了。
不过,她没有辩驳她娘,在她娘心里,爹天上地下第一可爱。
当然,她并列第一。
她见许机心身形出现在门口,连忙翅膀拍打着椅子边缘,喊道:“娘,你看。”
许机心瞧见小金乌此时造型,没忍住笑。
她走过去,夸道:“你长大了,这是好事。”
她摸出阴阳丝,在椅子周围又画了一个圈,将中间圆孔扩大后,她将木板取下,道:“现在坐得下了。”
小金乌视线落到许机心手里的那圈圆环上,伸手拿过,“这个我留作纪念。”
许机心松手,走到旁边秋千上坐下。
她手指摩挲着秋千上熟悉的纹络,有些感慨。
当年制作秋千的画面,好像还在眼前。
大金乌这时也进了洞,瞧见妻女都坐在秋千上,似小炮仗般冲了过来,坐在自己专属秋千上,兴奋道:“悦悦,闺女,咱们比一比,看谁荡得更高。”
听到要比试,小金乌就不困了,本来还在慢悠悠晃荡着秋千的,立马控制着秋千停下,扭头望向大金乌,“比就比,谁输了不能与娘一起睡觉。”
大金乌道:“好。”
大小金乌磨拳霍霍,准备将对方赶出鸟巢。
坐在中间的许机心闻言,失笑,“你俩这是完全忽略了我啊,这是确定我赢不了你俩?要是我赢了,你俩都别挨着我睡觉,怎么样?”
大小金乌同款皱脸,满心不愿意。
许机心才不给两人反悔的机会,立马道:“就这么说定了。”
说着,率先晃悠秋千。
大金乌和小金乌见状,连忙跟上。
他俩可不想输。
熟悉的欢声笑语又充盈在树洞内,瞬间驱散这个树洞,因多年不曾住人而产生的孤寂。
晚上。
许机心躺在鸟巢内,对外边站着的大小金乌道,“愿赌服输啊,别偷偷钻进来,我有意识的。”
小金乌哀哀地喊娘,大金乌凄凄地喊悦悦,但许机心不为所动,她躺下后,双手搁在腹部,淡定入睡。
小金乌不禁埋怨大金乌,传音道:“爹,都怪你,要不是你提出这个赌注,今晚我也不会不能和娘睡。”
大金乌自知理亏,没有辩驳。@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小金乌化作白玉蛛,在鸟巢侧边织了个网,之后躺在网上。
她扭头瞧了眼巢中的许机心,发现自己和许机心只相隔不到一臂距离,四舍五入,还是和娘睡在了一起。
她露出个得意洋洋的笑,扭头望向大金乌,催道:“爹,你快找个地方躺下,别吵着娘了。”
大金乌踱着步,在巢另一边的地上躺下。
半夜,大金乌从地上起身,身形缩小,脚步轻盈地落到巢中,一点点的挪向巢中许机心。
挪动着挪动着,他察觉到不对劲,抬头上瞧,只见网上本来睡得香熟的许小玉,正瞪着一双复眼,炯炯有神的盯着他。
在大金乌瞧过来时,小白玉蛛前足挥了挥,一道递过来的,还有一句,“愿赌服输,娘讨厌出尔反尔的人。”
大金乌:“……”
他又灰溜溜地躺回地上。
小白玉蛛耐心等了一个时辰,悄悄的,无声无息地在网上挪移,往许机心这边而去。
这时,她也察觉到不对,止步,抬头。
鸟巢对面缝隙中,一只金色的眸子正盯着这边,一动不动的,也不知瞧了多久。
见小白玉蛛发现自己,大金乌鸟头从巢后边探出,朝小白玉蛛挥挥翅膀。
小白玉蛛:“……”
大小金乌的官司,许机心并不知道,没了两个大火炉夹着,这一觉她睡得很舒服。
久酣梦醒,她伸了个懒腰,瞥见大小金乌神情都有些萎靡,笑问:“这是怎么了,昨晚做贼去了?”
小金乌瞅着大金乌,幸灾乐祸地开口,“是有人在做贼,是谁我不说。”
大金乌瞪着小金乌,反击道:“有人也想做贼,是谁我不说。”
许机心:“……”
你俩直接点名对方名字算了。
她忽略掉这一插曲,起身跳下鸟巢,道:“走,我陪你俩泡汤池去。”
还没走上两步,她停下脚步,抬头望向树洞外边。
树洞大门,一名高大的男修走了进来。
这名男修,着一袭白衣,堆云砌雪,不染半点凡尘气息,款款行走间,长身玉立,身姿颀长,气质若天尽山最高峰峰顶化不开的积雪,又若行走在平原间的巨人,一声叹息的,带着亘古的苍凉。
他含笑,往日狭长锐利的丹凤眼柔和,带着长者特有的宽容与慈合。
他对许机心颔首:“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