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6章
谢伏枝弱气的为自己争辩：“也不是一开始都知道, 我也受了影响的……”
虽然只是分出来的一个化身，但是他的神魂远比其他人要强大千万倍。这样的幻境对他有所影响，但是影响程度没有那么夸张, 所以该记的内容他还是都记得。
毕竟他那么想忘记那些回忆, 可是那些糟糕痛苦的记忆已经刻入了灵魂深处，想磨灭都磨灭不了。
这样一想，自己多惨啊, 明明一颗心全是为宝贝徒弟着想, 现在却要被对方咄咄逼人的质问, 做师父做到他这种份上，简直没有一点地位可言。
谢伏枝这样一想，越发觉得自己委屈, 他说着说着，语气逐渐理直气壮起来：“而且你一见到我，就让我抄《男德》, 你都不知道一篇《男德》有多少字, 还让我抄一百遍！”
他认出了徒弟, 可从来都没想过对徒弟有什么不利的事情, 反而一直惦记她。云出岫倒好, 借助幻境中的权柄就罚自己，还为了孟鹤那么个蠢货让自己抄足足一百遍《男德》, 师父好, 徒弟坏。
提到这个他就来气，既然云出岫都记得, 还认出了他这个师父, 怎么能这样折腾他这个师父，简直是哄堂大孝, 孝掉大牙。
“那一百遍《男德》顶多一遍是出自师父的手吧，我可以计较，但还是当没看见。”要不是谢伏枝气势汹汹的找上门来，云出岫还真没打算这么快去见谢伏枝。
“最初的时候，我确实没认出师父来。”云出岫语气凉飕飕的，“毕竟我可不知道我有个师父叫谢歧，你还是天元宗的亲传。”
该算的账什么时候算都不晚，明明就是谢伏枝先骗人的，谁先挑起来的事，谁就要付更大的责任。
她要是不主动挑明，谢伏枝还不知道演到什么地步。想到这一点，云出岫就忍不住磨牙。
“师父，你都多大年纪了，还玩这种把戏，怎么这么爱演呢？！”
这话简直就跟刀子一样，刀刀扎在谢伏枝心上，他跳脚道：“什么叫我年纪大了，我年轻着呢。好啊，云出岫，我真是看错你了，我做错什么了，这张脸丑了老了，人老珠黄了，就让你觉得碍眼了！”
云出岫一听，就知道谢伏枝听错了：“不是，你明明知道我说的不是那个碍眼。”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怎么就不是呢。”谢伏枝逃避错误的的最好方式就是甩锅，把话题转移到另外一个层面，他捂着耳朵，一副狗血虐文女主角的姿态，“我知道你就是嫌弃我，看我不顺眼，反正他们一个个年轻美貌，我早就看透你了，你就喜欢年纪小长得美的。”
她的师尊还是和之前一样，非常擅长使用胡搅蛮缠的手段，倒打一耙他向来是可以的。
云出岫一脸疲惫的坐下来：“那就算我们两个都有错，一人个打五十大板，这事情就过去了？”
谢伏枝立马就放下了捂住耳朵的手，那双漂亮的眼睛还迟疑的看着她，又重复了一遍：“你说的真的，就这么过去了，你不和我计较了？真的不生我的气了？”
“不然呢，我宣布叛离师门，还是把您逐出清虚宗？”
这种事情本身也就是闹一闹，她总不可能为了这样的事情和谢伏枝断了情谊。
见云出岫态度软化下来，谢伏枝立马也软了，他拖长了音调：“阿岫……”
云出岫不冷不热的应了一声：“嗯……”
“阿岫……”这一次的声音拖得更长更软，简直就像在发嗲。
云出岫脑子里就冒出一个词：为老不尊。
虽然谢伏枝这张脸和老这个词真的是一点都沾不上边，但是云出岫摸了摸自己的袖子，感觉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太夹了，真要命。
确定她肯定自己话了，谢伏枝反而迅速的滑跪道歉，在宝贝徒弟面前，面子什么的不重要，师徒感情最重要：“是我不好，我事先不该瞒着你，不该伪造身份。”
云出岫喝了一杯茶，继续等着谢伏枝的认错宣言：“还有呢？”
“还有什么？”谢伏枝道，“你是说我在幻境中不认你的事吗？阿岫你不是也都记得，但是却没有告诉我。”
之前瞒着云出岫确实不对，但是在这件事情上，他觉得自己一点错都没有。
“不是，谢伏枝，你是我师父，你都知道这点，还要和我演什么皇帝皇后的戏码？”
云出岫又感觉自己的脑袋有点突突头疼了：“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皇帝皇后是夫妻关系，不是父女关系。”
云出岫确实从来没有把谢伏枝当成自己的父亲看待，因为在她心中，真正的父母就只是前世的云先生和姜女士。
但是在她心里，谢伏枝也是个可以信赖的长辈，对着这张脸说不出什么爷爷叔叔的，那也是大哥哥。
“虞玖和孟鹤也成了你的宫里人，我怎么看你不觉得奇怪。”
云出岫不赞同道：“阿鹤不懂事，他还是个孩子。”
虽然自己这身体的实际年龄没有比那两个人大，但是不管是孟、虞玖还是钟微，进清虚宗的时候，最大的也才十四岁，而她加上前世的十八年相当于二十八，自认是个可靠的长辈，看师弟师妹们就和小孩一样。
自己亲手带大的两个小孩，云出岫从来都没有生出任何其他心思，所以孟鹤说那些胡话，她也会斥责他们。
“他们什么都不记得，所以做错了事，我罚孟鹤抄了一百遍宫规，虞玖一百五十遍宫规还加五十遍男德。”宗门上下，一视同仁，她可没有偏心哪个师弟。
因为看师弟是看小孩的心态，看谢伏枝却是和自己一样的大人，所以云出岫才接受不了这一点。因为大人会包容小孩，会希望长辈包容自己，可是谢伏枝一点都不包容，还跟着一起瞎胡闹，她怎么能不心累，不生气。
特别是发现谢伏枝明明都记得，还拿这种事情开玩笑，云出岫就更生气了。要是对方什么都不记得，她只是觉得尴尬，可偏偏他知道，还故意演戏，这就让云出岫觉得自己被玩弄了。
她一直都是个爱较真的性格，不喜欢这种玩闹，也不喜欢别人嘻嘻哈哈的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哪怕是谢伏枝也不行。
云出岫这种人，其实是很慢热的人，除了无条件对自己好的父母，她没有特别看重的人。
同谢伏枝的深厚的感情是朝夕相处一点点积攒而来，但是如果经常累积不舒服的点，却不把不舒服的地方解决掉，那么再深厚的感情也会一点点磨平。
云出岫很珍惜她们的师徒情，也知道谢伏枝在乎自己，所以她很坦然的开口，表示自己心中的不满：“师父，你知道我性子倔，有时候还认死理，我不喜欢别人这样骗我，也不喜欢那些玩笑话，对我来说，那一点都不有趣。”
谢伏枝的表情也变得正经严肃起来：“可是阿岫，我说的也都是真心话，并不是在捉弄你，也不是在开玩笑。”
云出岫只觉空气都凝住了，她刚刚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穿着皇帝凤袍的少女突然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细嫩的腿跟都被她掐红了：“很痛。”不是在做梦。
但是这是在幻境中，云出岫又睁大眼睛去看谢伏枝，看到对方脸颊泛红。
系统面板好端端的在头顶上挂着，是谢伏枝没错。她怀疑自己的耳朵，刚刚自己是听错了，还是想多了？
嬉皮笑脸的说话会让人觉得轻浮不真诚，谢伏枝脸上没有一点的笑容，摆出了最为严肃的表情，竭力要让云出岫看到自己认真的态度。
“我同叶玄夜没什么关系，也不喜欢他。”
谢伏枝说的是叶玄夜，而不是大皇女云玄夜，看来他的确记得一切。
“先前我同你说过，对我来说，你是最重要的存在，没有之一。”
云出岫默不作声听对方继续剖白。
“我不能容忍你在秘境中出事，所以我想办法跟了进来。你放心，我不会抢了你的机缘，也不会干涉你的历练。”
他知道揠苗助长对人不好，所以从来没想过像照顾小婴儿那样照顾云出岫，把好好的大徒弟养成一个离开了自己就会死的废物。
虽然在过去的十几年间，他确实这样想过，但是看到云出岫那双清澈的眼睛和灿烂的笑意中，他又强行压制住了这个念头。
云出岫并不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也不是受不了风吹雨打的娇花，而是咬定青山不放松，任尔东西南北风的青竹，性格就像竹子一样坚韧。
这种骨子里其实很有骄傲，又有些倔强的小姑娘，要是强行折断对方的羽翼，只会让她痛苦万分。
所以谢伏枝给了云出岫很大的自由，让对方做喜欢的事，事实上证明，云出岫很能干，很优秀，一直以来做的也很好。
清虚宗本来是个货真价实的小破宗门，现在靠着云出岫发展的也像模像样。她作为大师姐不偏不倚，但又不是那种迂腐的老古板，宗门上上下下都喜欢她，对她很是服气。
“我知道师父是担心我。”云出岫的情绪复杂，自己也猜想过谢伏枝的考虑，但是从对方口中真的听到这话，她难免也有几分感动，师父都是在关爱自己，担心自己。
“但是……”
谢伏枝道：“我不太高兴，你把自己的注意力都分到了她们几个身上，独独把我一个人抛下了。”
他开始数云出岫的偏心：“你要下山历练，师弟师妹全带上了，还带来一只狐狸。”
“主要是师妹断尘缘，我只是负责带队，而且不过十日就回了宗门。”
云出岫听到这话就忍不住为自己争辩，上辈子她和父母感情那么好，从小学到初中高中都一直都是走读，可是念大学还是去了别的省市，寒暑假的时候才回家一次。
之前她都没有分开过，只是出去带队历练而已。而且她又不是巨婴，变强了总要独立出去，当初谢伏枝也同意了。
明明谢伏枝一直挺通情达理的，怎么现在来拿这种事情翻旧账。
谢伏枝接着道：“然后你又带了只没用的狐狸精回来，还把它契约成灵宠。”
云出岫又忍不住为自己的灵宠说好话：“契约灵宠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御兽宗的修士人手一只，而且我也没把它契约成本命灵宠，付出一些代价是可以和平解除契约的。小白也挺努力的，很乖很懂事。”
还好胡小白不在，不然云出岫肯定要捂住毛绒绒的小狐妖的耳朵：“小白别听，是恶评。”
谢伏枝继续说：“你把自己除了修炼之外的大部分时间都分给了他们，分到我头上的都不足之前的十分之一。”
这是空巢老人心生寂寞了？
云出岫一想又有一些心酸，她解释说：“不能这样算，那段时间我都在努力的修炼，而且以前是因为我们清虚宗太穷了，什么事情都得靠我们两个一起做，现在那些事情都有其他人负责。”
如果严格来算，她刚来清虚宗那会儿和谢伏枝待在同一个空间的时间确实非常长，因为找柴火做翻做买卖，修炼，师徒两个基本除了晚上休息的时候就没有分开过。
早期的时候，云出岫有时候晚上睡觉，闭眼的时候谢伏枝在旁边守着，睁开眼睛的时候，谢伏枝还在，一人二十四小时至少有二十个小时都待在一起。
有了师弟师妹之后，云出岫就把自己做的很多活都分了出去，后来清虚宗富裕了，她就拿灵石找外包。
修炼是一个人的事，她把二十个小时都拿来修炼，分到所有人的时间都变少了，加上师弟师妹分走一些时间，分到谢伏枝身上少了不是很正常嘛。
“可是我不喜欢。”谢伏枝语气幽幽，一双微微泛着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云出岫，“我心里难受，我不想要这样。”
他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像是玩笑，实际上都是真心话：“我觉得你就是无情的帝王，而我是被你抛弃的冷宫王后，嘴上说的好听，实际上你心里有很多其他人，一点点的就把我的位置全部挤掉了。”
对他来说，云出岫就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全世界其他人加起来也比不过云出岫。最开始的时候，小姑娘很依赖自己，和自己也确实感情深厚，就算有了师弟师妹，也完全比不了自己。
可是慢慢的，太多其他人，他发现其他事占据了云出岫的时间和精力，这是客观上的结果。
谢伏枝不想讲什么道理，他只知道云出岫的世界精彩斑斓，会有无数的新鲜事。而他的世界却是一片荒芜，是无数痛苦黑暗的集合体。
对谢伏枝而言，云出岫的存在就是那一道破开黑暗的光，可是现在这光去照别人了，只有一点点洒在自己身上。
他曾经忍受过孤独，那么多年那么多时光，都这么过来了。可是云出岫出现了，无法更改的命运有了变数，只剩下黑色的世界有了别样的光彩。
谢伏枝于是无法再忍受孤独，无法忍受光的消散。凤凰并非人类，说是上古神兽，倒不如说是上古大妖。
妖，拥有的是妖性，而非人性。不美化的来讲，妖物的性格是极端且浓烈的，当初养云出岫的时候，谢伏枝从来都没有把云出岫当成过自己的子嗣，他也不会对子嗣有这样的执念。
想到这一点，谢伏枝语气幽幽：“阿岫，为师有个秘密不曾告诉你。”
云出岫正襟危坐：“嗯？”她都听着呢。
“其实我不是人。”
“嗯？！”谢伏枝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做了什么不做人的事？
谢伏枝接着说：“为师的真身，乃是灵界唯一一只凤凰。”
嗯？！原来是字面意义上的不是人。
云出岫松了一口气，等等，自家师父竟然不是人，而是一只凤凰？书里面可是从来都没有写过这一点。
难怪，难怪之前她把胡小白带回家的时候，谢伏枝就一直贬低小白，毕竟人家是上古大妖，肯定看不上胡小白这种弱鸡小妖怪。
“师父怎么突然决定对我坦白了？”
“还不是因为你。”谢伏枝一脸哀怨的看她一眼，“你总说为师老，可是妖的成长期很慢的，按照凤凰的成年来折算，换成人，为师如今也就十七八岁的年纪，比你的两位师弟如今的年纪还小。”
凭什么说他老，他只是一只三万岁多一点点的凤凰，，按照人类男子的年龄换算，至今都没有成年。
云出岫下意识去摸手边的茶，听到这话，刚含在嘴里的一口茶直接喷出去。
“不是。”
云出岫缓了又缓，深呼吸好几次，这才道：“可是两位师弟也不是人，小师妹是半妖，按照狐妖的年纪，她还是个幼崽呢。”
哪能这样简单换算，她大师弟是魔，二师弟是鬼子，小师妹是半妖，都是比人寿命长很多的长寿种。感情全宗门上下，就她一个是货真价实的人呗。
“那不一样，你小师妹也算人，她身体里流淌着人的血，随父亲，而且狐狸的寿命短，和我们不一样。”
谢伏枝摸了摸自己的脸：“阿岫，你不是觉得我这张脸年轻显嫩嘛，因为它就是我真正的脸。”
云出岫想，自己之前真是立了好大一个flag，还说什么不会有什么炸裂的事情，结果听了一个又一个炸裂的消息。
她凭借本能抓住了什么：“那你之前的样子，难道都是假的？一直以来你都在骗我？！”
“那也不能算骗你，那是我未来的样子，在外行走江湖，总要显得成熟一些，我这副样子看起来没有先前有威慑力。”
在无数个轮回中，谢伏枝能够看到未来自己的模样，他更喜爱自己那副成熟模样。
谢伏枝道：“我将来会长成那样的，但你要是更喜欢我现在的样子，我可以一直是现在这副模样。”
“你别说了。”云出岫道，“你让我先缓一缓。”
其实自家师父不是人这件事，冲击感没那么强，毕竟她早就从剧本中知道，大师弟不是人，二师弟不是人，小师妹不全是人，现在只是多了一个师父不是人而已。
至于师父说自己年轻貌美，貌美是挺貌美的，年轻她不承认。
云出岫呵呵两声：“师父，你如今到底几岁？不许在这件事情再骗我，否则我绝不原谅你。”
谢伏枝支支吾吾：“也就三万岁吧，三万出头，凤凰一族，四五万岁才成年呢。”
在凡界，人类男子二十及冠，也就是二十岁才成年，当然，成婚较早的话，成婚那一年就算是成年。凡人之中，男子十四五岁就成婚生子做父亲的不在少数。
云出岫没好气道：“五万岁成年，那按人类换算你是不是想说今年自己才十二，比小师妹还小？”
“倒也没有那么小，我早慧，四万岁就能成年，按照二十成年算，差不多十六吧。”
说是三万岁，但是前面两万年，谢伏枝都在蛋里待着呢，当然，蛋里那些年也不是白待的，他破壳的时候，修为就胜过了人世间大多数修士。
而且凤凰就是成长特别缓慢的种族，他在幼年期一直都是羽化状态，那个时候变成人类，也会是人类婴儿的形态。漫长的幼年期，漫长的少年期。
他现在就属于漫长的少年期，但是如果提前有伴侣的话，就和人类男子一般，可以提前成年了。
这里的三万岁指的是他在这一次的这个年纪，如果算上无数的轮回，可以算他自己成年了。
但是云出岫喜欢年纪小的，尤其偏疼最小的师妹钟微，所以他咬定自己如今只有十六！
没错，伏枝年幼，还是只三万多岁的小鸟呢。
看到他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云出岫被自家师父的逻辑惊呆了。
她知道妖族寿命长，但是没有想到谢伏枝寿命这么长，他竟然还好意思说自己如今十六，云出岫听了都要觉得撅过去了，她师尊是真不要脸啊！
联想起在秘境中的重重，云出岫脑海中突然抓到什么：“谢伏枝，这个幻境的主人，是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