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章
在雪山顶的霜风之中, 云出岫听见自己的回答：“好。”
其实她一直都很爱惜自己的性命，没有无私到会为了师弟师妹们牺牲，云出岫想说, 她并不是那种师父以为的头上顶着圣母光辉的大好人。
但是在今日有些奇诡的气氛下, 云出岫心中很多想说的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她有很多问题想问，可也不知道该怎么组织合适的语言。
在漫长的对峙后, 她最终只是在那双充满期望的眼睛下艰涩的吐出一句话：“徒儿都听师父的。”
她这般回答, 显然让谢伏枝很满意, 那张鬓若刀裁，眉如墨画的脸上露出春晓之花绽放般的烂漫笑意，他伸手揉了揉云出岫柔软的头发：“师父知道你信守承诺。”
他宝贝徒弟其实骨子里是有些倔强在身上的, 说过的话总会做到，只要她听话，他也不会强制性做什么。
“阿岫, 钟微呢？你不是说她想要报仇？”
“那丹辰子是阵法师, 后面还背靠着大宗门, 清虚宗势弱, 所以我让小师妹去打探消息了。”
说到底, 他们也不知道丹辰子是不是瞒着自己的宗门做下这些丧心病狂的恶事，倘若这些只是对方一人所为, 他们总不能拿人家一整个宗门开刀。
报仇要讲究精准打击, 如果打着报仇的旗号扩大事态，殃及无数无辜, 那她们和丹辰子这种恶人又有什么差异呢。
总而言之, 目前的云出岫给钟微提供的方针就是先查清具体情报，后续再针对性的复仇。
但是此时, 她并不是很想和谢伏枝聊钟微相关的事。逃避可耻，但有时候真的很有用。
云出岫有些生硬的岔开话题：“今日天色已晚，师尊好好休息，我先下去了。”
离开的时候，她甚至没有把多余的目光多分给寒潭的鲛人一点，说完这句不等谢伏枝回应，就连忙御剑离开山顶，她现在情绪有些乱糟糟的，需要独自一人静一静。
等到了山下，宗门小厨房里已经开始烟火缭绕，当初她们没想到会这么早回来，之前雇佣的食修放假回宗门了，利用仙鹤传信请人归来，至少还得耗费几日的功夫，如果不想吃李家食肆的东西，那就只能自己动手。
好在基础的活，孟鹤干的有模有样，咕噜兽被他用刀法完美的切割开来，新来的三尾白狐，不，应该说四尾白狐胡小白同志承担起了烧火工作，这会儿整利用他的狐火在烫咕噜兽的毛。
一见到云出岫的身影，小狐妖就一脸欢喜的跳出来迎接她：“恩公！”
孟鹤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大师姐，医药的食材都分割好了。”
云出岫点点头：“辛苦了，师弟去休息吧，剩下的放着我来吧。”
胡小白连忙殷勤道：“我烧火很厉害的，让我来帮你做饭吧。”
虽然他的手艺一般，但是控制火候大小十分精准，听从指挥肯定能配合得很好。
到了清虚宗之后，胡小白第一时间就打探了这里的环境，房子很大，山清水秀，比他在凡界的住所好多了，关键是灵气异常充足。
灵界空气中的灵气本就比凡界高很多，到了拥有聚灵阵的清虚宗内，灵气浓郁浓度翻了好几倍。
那几个被虞玖带回来的凡人不识货，他胡小白可是很有见识的，这种风水宝地，也就比青丘差了那么一点点。
毕竟对他们狐族而言，青丘是圣地，外面再好也比不了青丘。
胡小白父母早逝，青丘狐族应该不愿意为他支付高昂的“赎金”，所以他一定要积极努力展现自己的价值，让好心的恩公把自己留下来！
孟鹤听到这话立马说：“我们用的是大师姐研制的烧火符，哪里还要得上你。”
他立马从储物界里熟练的掏出烧火符，原本冷冰冰的灶台下面瞬间点燃一缕橘红色的火焰。
孟鹤对云出岫道：“这点活算什么辛苦，我还是留下来给大师姐你打下手吧，这样虞玖师弟和小师妹回来马上就能吃到师姐的手艺。”
胡小白看着灶膛里的烧火符脸都气红了，孟鹤有这种好东西不早点拿出来，非要用他的狐火来烧兽毛，分明是在故意折腾他。
在自己的地盘上，孟鹤做事也格外理直气壮些，他逼近胡小白，强行把这只别有用心的狐狸扔出去，白团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落在地上的时候还因为反作用力往上弹了两下。
孟鹤振振有词：“你可别待在厨房了，大师姐说厨房要干净，看你一堆毛乱飞，我们可不想吃狐狸毛咕噜肉。”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还把厨房门一关，根本不让后者进来。
聘请的帮厨不在，厨房内现在就两个人，为了守护大师姐的清白，他才不会傻傻离开休息，让这只男狐狸精和大师姐在一个空间独处呢。
被关在门外的狐妖眼睁睁看着厨房门关上，他气愤的在虚空中扒拉了两下门，没等到云出岫让自己进去，也不敢擅闯，只好耷拉着耳朵乖乖守在外面。
他也不是傻子，孟鹤是正儿八经的清虚宗弟子，还是仅次于云出岫的真传，大弟子自然比他这只狐狸要地位高的多。
契约！他要努力想办法让恩公和自己契约。俗话说的好，打狗也要看主人，成了恩公的狐狸，这些恩公的师弟师妹还不得捧着他。
想想师兄弟几人之间的暗流涌动，胡小白拍了拍自己的脸，避免自己沉浸于虚假的妄想之中，总之，就算不捧着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明着欺负他，认了主肯定结果是最好的。
好在胡小白也没等多久，云出岫就打开厨房门：“小白，你还记得我们来时的李家食肆吗？能找到他具体的方位吗？”
胡小白点点头：“可以的。”
狐族也是犬科，嗅觉十分敏锐。
云出岫其实可以选择让钟微回来的时候顺带带一壶，不过她要支开胡小白，一方面走是想看胡小白会不会趁机溜走，另外一方面也是为了看胡小白的能力：“去他们家要几壶酒来，要三壶梨花酿，就说走清虚宗云出岫的账。”
她其实没那么喜欢喝酒，但是今时今夜，她想要小酌片刻。
“知道了！”胡小白摇着尾巴，“恩公放心，我保证很快回来！”
“记得到了山下，把你的脸罩上，不要在外人面前露出你的狐狸耳朵和尾巴。”
云出岫丢了个面具给胡小白，他们这附近的小镇还算是淳朴，但是镇子里有来往的修士，胡小白又是个未曾认主的妖修，万一运气不好，被人看上，难免招惹麻烦。
“多谢恩公！”在人间行走很有经验的胡小白一双桃花形状的狐狸眼弯成月牙，身后的尾巴摇的更加欢实了。
恩公这是在关心自己，他就知道，她心里有他！
云出岫身后的孟鹤撇撇嘴：“大师姐，难道你真的要契约这只傻狐狸，我怕你沾染上他的傻气。”
他觉得自家大师姐也不是不能契约灵宠，但好歹契约霸气一点的，什么雪狼王，蛟龙之类，要威风凛凛，还要足够强大，而不是这种只有脸蛋的小废物狐妖。
“小白挺好的，和你挺像的。”云出岫转身进了厨房，把切好的肉下了锅，她那张精致的面容在升腾起的烟雾中显得有些模糊。
孟鹤听到这话气的直跳脚：“大师姐你胡说，我和那只骚里骚气的狐狸精哪里像了？！”
“性格挺像的。”云出岫随口道，“小白也没什么不好的，性格单纯，而且听话，也不骚。”
当然，对方长得很可爱确实加了不少分，谁会不喜欢雪白柔软毛茸茸的大尾巴呢。胡小白很爱干净，作为妖族，他身上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
“清虚宗其实挺冷清的，加个小白热闹一些。”
孟鹤道：“大师姐，胡小白的事情，你有问过师父吗，师父同意吗？”
他能够感觉到师尊谢伏枝待大师姐的不同，如此器重大师姐的师父应该不会同意师姐契约一只弱小的筑基修为白狐。
一般来说，除非是那种血脉特别强悍的妖兽，契约灵宠的修为，至少也应当和修士本人境界相当，否则灵宠能够提供给修士的修为反馈就少的可怜。
胡小白连自己都打不过，大师姐现在又是金丹期，拿宝贵的契约位出来给一只三条半尾巴的小妖狐，实在是有些浪费。
虽说一个修士可以和多只妖兽签订主仆契约，但是也不代表修士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修士应该承担起妖兽的吃喝住行和增长修为需要的资源。
如果虐待妖兽，对方豁出去命反抗契约，对修士本人也会有些许影响，只是影响不算特别大。
他当然不担心云出岫会虐待自己契约的妖兽，只是单纯不想看到胡小白占便宜而已。
金丹期修士，正常情况下最多可以同时契约三只妖兽，胡小白能够给自家师姐带来的好处实在是太少。
孟鹤灵机一动：“大师姐，你不是说，胡小白也算是是小师妹的旧故，干脆让它和小师妹契约好了。”
提到钟微，云出岫的手一抖：“不提这个了，你今日的书法练习了没有？”
孟鹤立马哀嚎：“我们才回来，就要练书法吗？虞玖也没时间给我授课吧。”
“他不讲课也不耽搁你练习。”成功岔开话题的云出岫神色平静的捞菜出锅。
等一大桌子菜做好，胡小白也带着三瓶梨花酿回来了：“恩公，这是掌柜的送的下酒小菜，是卤鸡爪子！”
他咽了咽口水：“闻起来很香，但是我路上一只鸡爪子都没有偷吃哦。”
狐狸本来就爱吃鸡，灵界的鸡又蕴含着灵气，吻起来就超级好吃，他路上咽了无数次口水，但还是忍住了。
云出岫因为胡小白的模样心情好了几分：“做的很好。”
孟鹤忍不住翻白眼：不偷吃难道不是应该的事吗，这种事情也能拿来邀功，真是一只谄媚的妖狐。
“大师姐，我回来了。”
收到通灵玉消息的钟微没有，在外面耽搁太久，刚好赶在饭点回了清虚宗，她净了手，顺便拿出属于自己的碗筷。
云出岫看着一桌子菜，师父还待在山顶上，没在饭点下山，出于某些微妙的复杂情绪，她此时也不想喊他下来。
她叹了一口气，又拿出食盒装出谢伏枝的那一份。往常都是她去送的，这次云出岫在师弟和师妹之间看了一眼，把食盒和一壶梨花酿一起递给钟微。
“师妹，你把这些饭菜送去给师父，有什么想法，是想自己报仇，还是师父代劳，还是由你自己亲自和他沟通吧。”
或许是因为平常师父和师弟师妹们沟通少了，所以感情不到位。毕竟感情的建立是相互付出，她和师父相依为命的十年不是虚的，情谊比和师弟师妹之间的深厚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是谢伏枝对小师妹的反应似乎有些过于凉薄冷漠了，她不知为何想起来在五年前，渡金丹劫的那一日，谢伏枝说了好几次，要把钟微退回去。
那时候谢伏枝和小师妹刚见面，心中有所迁怒很正常，可是现在已经过去五年，师父不会因为这事一直有心结吧？
她虽然也高兴师父的偏爱，可也不想师父对其他徒弟不好，毕竟师父和师姐是不一样的。
云出岫让小师妹去送饭，也是因为吃人最短，或许师尊吃了菜喝了酒，态度能友好一些。
“师姐辛苦了，多谢师姐为我费心。”
来回的赶路，又耗费心力打探消息，其实钟微也很是辛苦，但她很为云出岫的付出感动，自己的事情，自己多辛苦都是应该的，大师姐做了这么多，却都是分外之事。
自己的骨肉至亲心狠手辣，恨不得至自己于死地，没有血缘关系的大师姐却为自己劳心劳力，细节处无不体贴，她不是狼心狗肺，不会不纪念这份恩情。
云出岫唇角微扬，摆了摆手催促说：“快去吧，谈完了回来一起吃。”
一头雾水的孟鹤问：“大师姐，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小师妹身上发生什么事了？”
“你想知道，等她回来，你自己去问小师妹。”这种事情她还是不转述了，心累。
虞玖没多久也入座了，但是他一个人都没带来。
云出岫关心道：“那四个人呢？既然是你的弟子，这一顿就一起吃吧。”
毕竟当初给小师妹接风洗尘的时候，大家也是一起吃的，横竖桌子足够大，清虚宗的椅子也足够多。
“不用，我有别的事情安排他们。”不过是鬼仆，怎么有资格同主人一道上桌。
虞玖的目光移向胡小白：“师姐，他不适合和我们一道吧，你既然想要契约他，就应该让他知道何为主何为仆，妖兽是会蹬鼻子上脸的，一开始就要立下规矩才好。”
一向和虞玖不对付的孟鹤深以为然的点头：“对对对，是该立规矩，师姐，你说过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你可是咱们宗门的掌门，是清虚宗的灵魂，要以身作则才是。”
这两个可恶的家伙，胡小白趁着云出岫没看见，忍不住龇牙。
男人果然没有一个是好东西，自家恩公身边这两个师弟都是黑心肠黑心肝，当真好生恶毒！
云出岫有些微不悦：“小白现在还不是我的灵宠，是清虚宗的客人。”
胡小白的坏心情立马变成了好心情，只要恩公站在自己这一边，他就是立于不败之地。
虞玖道：“他是欠了债的人，不是什么客人。”
只是一点灵石而已，云出岫完全可以替胡小白还债，但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下去。
不太对劲，自己现在的情绪不太对劲，她不应该对其他人发脾气。
虞玖和孟鹤虽然态度不友好，但是从他们两个人的立场来说，其实没什么问题，两个师弟都是在为自己考虑，说到底，胡小白是妖物，也是外人。
再怎么样，她不应该为了外人伤自己人的心，但是她刚刚想这么做，是因为在谢伏枝那里积攒了负面情绪，想要宣泄自己的怒意。
“那让小白和那几个弟子单独开个小桌，他今日也费了心思和力气。”
云出岫拿了一套新的餐具，用干净的公筷挑出胡小白的那一份，知道狐狸是肉食动物，特地多给了肉，鸡爪子还多分了两只。
递过碗盘的时候，她用的是双手，礼貌尊重做到位。
人也不可能做到滴水不漏，让所有人都完全满意，反正现在云出岫也不想那么多，她只是基于自己的教养而为。
胡小白受惊若宠的接过，他没有挑事，软言软语的谢了云出岫：“多谢恩公，没关系的，我用不着桌子。”
他只是在山野间生活的狐妖，不是什么娇惯的贵公子，不在乎能不能上桌一起吃。
再说了，适当的吃亏有助于提升恩公的好感度，他才不在乎另外几个人对自己是什么评价。
他们当着恩公的面为难自己，自己表现的越乖巧懂事，增加的其实是恩公对自己的愧疚。胡小白聪明着呢，他美滋滋的干着饭，心里想的是：还不够，这两人表现的更坏一些才好呢，那样说不定恩公一个激动，就直接答应和自己契约了。
其实像他这样的狐妖，也可以单方面强行认主，但是胡小白还是想等云出岫愿意，毕竟强绑来的关系待遇肯定不如心甘情愿的好。
另一边，钟微提着食盒上了山顶。她在这山上待了五年，但这五年内其实很少到山顶来。
一方面是因为开始的时候，她身子骨弱，修为又低，根本受不了山上的寒冷。
另外一方面也是因为谢伏枝指点她们的时候会下山，她不会在没事的时候去打扰师尊。
反正有不懂的地方可以请教大师姐和两位师兄，何必浪费师父的时间呢。
这是表面上的原因，但另外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钟微连大师姐都没说过，那就是她怕谢伏枝。
在大师姐口中，师尊是平易近人的好人。看起来也是如此，大师姐生气的时候，甚至会直呼师尊大名，而这个时候，师尊一点都不会发脾气。
不像她的父亲，是一个脾气暴躁，很喜欢摆长辈架子，无时不刻都在捍卫父权的男人。
钟微接触过的成年男人不多，她的生父无疑是对她影响最深的那一个。
师父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倘若背叛师父，那可是要被挂在耻辱上鞭挞的。更何况在灵界，师父不仅是师父，更是师尊。对待师父，要像父亲那样敬仰、比父亲更加尊重。
在地位上，谢伏枝的存在于钟微而言，就和父亲差不多。别说五年，就算再过十年，五十年甚至是五百年，她这辈子都没办法像大师姐那样和师父相处。
好不容易上了山顶，钟微看到了那个长身玉立的修长身影。
容貌美艳的少女艰难张了张嘴：“师父，大师姐让我给您送饭。”
单独面对谢伏枝，她甚至都不敢先说自己，还得带上云出岫这个大师姐。她不是傻子，能够感觉到师父没有那么喜欢自己。
倘若对方真的喜欢自己，当初五年前，他就不会说什么，把自己送回去的话。如果不是大师姐坚持，就不会有现在的小师妹钟微。
云出岫想的其实不对，谢伏枝已经忘了这件小事，当初那些话没有在他的心上留下任何痕迹，但却是钟微心中一个无法解开的心结。
她肯定，在看到是自己的时候，谢伏枝心情变得十分不好，山上的风雪都比之前更加肆虐。
谢伏枝面无表情道：“你放那吧。”
是了，大师姐不在，师父的语气都是冷冰冰的，比这山顶上的风雪还刺骨。
“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是。”钟微下意识狼狈想逃，但是跑了没几步，就想起不能辜负大师姐的期待。
“我，我……”
大师姐让自己说报仇的事情，可是钟微感觉自己变成了哑巴，张开嘴半天，灌了一肚子的冷风，不知道从何说起。
好痛苦，她讨厌和师父这样冷若冰霜的男人单独相处！好想念大师姐，有大师姐在，师父从来不会甩冷脸子。
到底还是谢伏枝再次打破了这种尴尬局面：“你大师姐同我提过了，你是想让我帮你杀了丹辰子和你嫡姐？抢回你的灵根和妖丹？”
谢伏枝的声音极具有压迫感，钟微感觉自己如同站在万丈高的悬崖边，头顶大雪崩塌，往上往下都是一个死。
那个冷冰冰的声音问：“我可以如你所愿，帮你把失去的抢回来，然后呢，钟微，告诉为师，你想做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