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逛到一半时, 傅绫在花灯前偶遇了孟逐星,她仍着男装,身后跟了一个小厮。
两人不期而遇, 都颇为惊喜, 神态亲密地说着话。
一旁的敖瑄压根儿不知道有什么男女大防, 见这位紫衣公子面容俊秀,举止投足亦温文尔雅,说起话来也叫人如沐春风, 又是傅姑娘的好友, 登时便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梅霁与敖隐跟过来时,见到的便是她们三人相谈甚欢的情景。
敖隐薄唇紧抿:“梅公子,你家娘子与旁的男子有说有笑, 你不介怀么?”
梅霁淡笑道:“这有什么好介意的, 若是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敖兄你未免太小气了些。”
“……”
他挑剔地打量着孟逐星,“如此瘦小文弱, 也不知喜欢他什么。”
梅霁笑了笑,并未戳破孟逐星的身份,好整以暇地看着敖隐吃醋发酸。
果不其然,他开始了:“在下敖隐,是瑄儿的兄长, 这位公子不知该如何称呼?”
“敖兄,在下姓孟。”
敖隐应了一声, “不知孟公子在何处高就?可曾成家?令堂令尊又是做什么的?”
孟逐星愣了一下,笑道:“在下一介商人, 家父家慈也不过是寻常百姓,尚未成家。”
“二哥你这是在做什么?”敖瑄扯了扯他的衣袖, 撅唇道,“这么咄咄逼人问人家这些私隐干嘛?”
说着对孟逐星歉然一笑,“孟公子你别介意。”
为什么要对不相干的男人笑?
敖隐头一回觉得妹妹的笑有点惹人生厌。
他脸色微沉,站在了孟逐星身后,似笑非笑道:“孟公子是哪里人氏,身量生得如此娇小。”
孟逐星:“……”
她好像没有得罪这个人吧?怎么感觉被他给针对了……
两人前后站着,敖隐比她高出一头多不止,整个人都比她大了一圈,若是寻常男子被人如此嘲讽,想必早就窘迫愤怒不已。
可孟逐星是女子,她并不在意。
身量高矮乃是先天所决定,饶是她比一般女子还要高上几分,但与男子相比还是有所差距,更何况敖隐身量还格外高大。
“二哥!”敖瑄感到羞恼又丢人,拉过他走到一边,低声指责,“你怎么能这样羞辱孟公子!他是傅姑娘的朋友,你这样给他难堪,岂不是也在为难傅姑娘?”
敖隐目光微垂,盯着两人交握的手,他心口急跳数下,却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瑄儿觉得他好看,还是我好看?”
“什么?”敖瑄一时没反应过来,之后愈发生气,“二哥!我在跟你说正经的,你却还拿我寻开心!”
都这个时候了,还幼稚地和人攀比着相貌!
“对不住,我不该嘲笑他。”敖隐捏了捏她柔软的掌心,正色道,“我只是怕你入世未深,性子太过单纯,被这些人的皮囊给哄了去。”
敖瑄撇了撇唇:“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再者说我只是跟人家说几句话而已,你们又都在,他又能骗我什么?”
敖隐心内叹了口气,很难跟妹妹说清自己复杂的心绪。
初时还是多说几句话,多笑了几回,后来便是游玩、私会,说不定哪天就跟人跑了。
他不得不将这点苗头掐灭。
“瑄儿,人心隔肚皮,你不知他人在想些什么,总归还是要谨慎些才好。”
见二哥说得认真严肃,敖瑄只好点了点头,“那好吧,我少跟他说些话。”
兄妹俩携手回来,敖瑄对上孟逐星疑惑的目光,她有些愧疚地冲“他”眨了眨眼。
既然遇上了,傅绫便邀她一同游玩,孟逐星欣然答应。
几人决定登船游湖。
湖面如镜,两岸花灯繁簇,点点灯光浮动跳跃在水面上,五彩斑斓,煞是美丽。
傅绫立在船头,想起了在江州时的情景,她不禁偷偷瞥了梅霁一眼,却没想到撞上他那双含笑的眼眸。
“……”她面颊微热,有种被看穿想法的窘迫。
敖隐则与妹妹并肩而立,见水面上的荷花灯悠悠荡荡,散发的暖光映在她饱满的面颊上,愈发显得活泼可爱,他不禁看得出神。
直到,她疑惑转头。
“二哥,你一直盯着我干嘛?是我脸上有酥饼渣子么?”
说着,敖瑄伸舌舔了舔唇角。
舌尖红润而小巧。
“!”
敖隐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
他几乎是慌乱地别开眼,强自镇定:“嗯,现在没了。”
他不敢再看妹妹。
船身忽地摇晃数下,众人身子都往前一趔趄,下意识地捉住了身旁之人。
孟逐星捉住了敖隐的衣衫一角,她几乎是瞬间便松开了,但还是看到他眼里快速闪过的一抹嫌恶。
“?”
不至于吧,难不成这人有什么洁癖?
可她明明记得方才,他毫不嫌弃地帮敖姑娘擦拭手上的糖浆、衣衫上掉落的包子馅儿……
孟逐星微微皱眉,却并未放在心上。
她自小到大的经历告诉她,不要轻易被旁人的想法所影响,专注于自身便好。
画舫穿过桥洞,进入一段水流湍急的河道,船身略微摇晃起来。
梅霁将傅绫护在了怀中,神态温柔至极。
敖瑄看得小脸微红,大眼睛眨啊眨,小声问敖隐:“二哥,人族夫妻都是这样的恩爱的么?”
“应该不是,分人。”
“那二哥以后会和二嫂这样吗?”
敖隐愣了一下,“你哪来的二嫂?”
“我前阵子偷听到娘说的,她好像在给你相看妻子,说不定要不了多久,我就有了个二嫂呢!”
敖隐面色微沉,“你似乎很期待的样子。”
“那是当然啊!兄长里面就你还未成家,你若是也成了亲,那我便也多了个人疼,这有什么不好的?”
“……”
敖隐几乎将牙给咬碎。
但他却无法指责敖瑄什么。
她说得对,正常的兄长便应该成家立业,与妻子一同照顾疼爱妹妹。
可他从未想过与旁人成亲。
他想的疼爱妹妹的方式也并非她所想的那样。
若是被她得知自己阴暗卑劣的想法,她应当会睁着圆眼,满脸震惊与嫌恶,大骂他有病吧。
“二哥,你怎么了?”敖瑄小心翼翼问,“是不舒服么,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敖隐勉强挤出一抹笑,“我没事。”
画舫靠岸时,傅绫伸手扶孟逐星下了船。
两人当着梅霁的面肌肤相触,梅霁却还神色淡淡,眸光含笑地看着傅绫。
敖隐:“??”
人族丈夫,都像他这么大度的吗?
妻子当着自己的面与旁的男子如此暧昧,他都不动怒?!
正当他要开口说些什么时,忽听到傅绫轻声叫了声“孟姐姐”,敖隐登时愣在原地。
孟姐姐?他是个女子?!
他怔怔地看向孟逐星,见她身量不高,骨架小巧,俊俏的面容细细看来,就是一副女子模样!
那他方才怎么会认不出?
他不是还条神龙么?
难道吃醋的劲儿这么大,不仅蒙蔽了他的双眼,还将他的五感变得迟钝?
敖隐懊悔地闭眼,走到孟逐星身前,“对不住孟姑娘,我先前以为你是男子,我关心瑄儿才对你出言不逊。”
孟逐星愣了下,笑道:“不碍事,敖公子爱妹心切,也是人之常情。”
两人说笑开来,倒是看得一旁的敖瑄满头雾水,二哥不是说要她离孟公子远一些么?怎么他自己倒跟人家亲近起来?
她鬼鬼祟祟地走到敖隐身边,小声问及此事,就见敖隐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她是个姑娘。”
“嗯?!”
听到兄妹二人的悄悄话,孟逐星对傅绫粲然一笑:“怎么样,我乔装打扮之术颇有进步吧?”
傅绫意有所指道:“你有进步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们一个粗心大意,一个别有所思,能看出来才怪。”
正说着,忽见前方闹哄哄的,一道白衣人影蓦地朝他们奔来,傅绫被梅霁眼疾手快地捞进怀里,孟逐星则慢了一步,被那人迎头撞上。
“哎哟!”
两人同时痛呼出声。
孟逐星捂着额头,那人则揉着胸口。
待看清来人的样子时,她登时愣住:“陆兄?”
陆承也满脸惊讶:“孟……孟公子,你怎么在这儿?”
旋即,他也看到了一旁的傅绫与梅霁,还有两张生面孔。
“陆郎!你等等我!”后面有女子声音传来,渐渐逼近。
陆承来不及解释太多,赶忙钻入几人身后躲藏。
傅绫使了个颜色,敖瑄等人帮忙遮掩起来。
不多时,一位身穿绿衫的姑娘跑了过来,她约莫十六七岁,生得很是活泼可爱,满脸焦急地问傅绫:“这位姑娘,你有看到一个身穿白衣,生得很是英俊的年轻公子经过吗?”
傅绫点头:“好像是上了船,游湖去了。”
少女面露失望,对她道了谢,转身离去。
待她走远之后,陆承方出来,对几人道了谢,理了理衣衫,擦去额上的细汗。
他下意识地看向孟逐星,见她并未看自己,心里有几分失落的同时,又有几分庆幸。
还好她没看到他如此狼狈的一面。
“阿承,方才追你的那姑娘是谁啊?你怎么如此慌张?”
陆承面色微红,“是、是我爹的一个故交之女,我只当她是妹妹看待,她却说想要与我成亲。”
傅绫笑着“哦”了一声,“所以,你是在跟人家相亲?”
“……”陆承脸上直冒热气,“嗯,我不愿来,我爹非逼着我,说就来见一面,不中意也不要紧,谁成想她会如此、如此迫切。”
敖瑄忍不住道:“这位公子本之源由蔻蔻群夭屋儿耳起五耳吧一整理,那位姑娘是不是爱慕你多时啊?”
“应该不会吧,在此之前,我们从未见过面,又何来的爱慕。”陆承看向傅绫,“这位姑娘是?”
傅绫介绍了敖氏兄妹,末了加了一句:“他们便是前日堕在太清观门口的神龙。”
一语既出,孟逐星与陆承都惊愣在地。
敖瑄则笑嘻嘻道:“不用怕,我们与你们也没什么不同,都是一样需要吃饭睡觉。”
陆承回过神来,“你们怎么会与孟公子在一起?”
傅绫道:“巧合遇到了而已,倒是你,方才就是因为人家姑娘说要与你成亲,你便偷偷跑了?”
陆承耳尖微红,“我知道这么做不对,但我着实不知该如何面对她,她缠着我要我的随身玉佩做定情之物,我对她并无意,又怎能继续给她希望,继续耽搁她?无奈之下只好逃了出来。”
“那你为何不直接与我说?”一道女子的声音蓦地响起。
陆承吃惊地转头,见到少女身着绿衫,正抱臂站在他不远处。
“楚姑娘……”陆承满面愧色,“对不住,方才是我太过失礼……”
楚昭玉抬手打断他的话,“欸,陆公子不必道歉,实不相瞒,我方才对你所说的话都是假的。”
“什么?”
楚昭玉狡黠笑道:“不过是我与友人打赌闹着玩罢了,若是我今日拿到了陆公子的玉佩,友人便输给我一百两银子。”
她耸了耸肩,“反正来都来了,就顺便赚点小钱,陆公子秉性谦冲,应该不会生气吧?”
陆承愣了一下,“所以,你并不喜欢我,也不想与我成亲?”
楚昭玉摇了摇头,“我怎会仓促嫁给一个初次见面的人?陆公子放心,家父与令尊那里自有我解释,今日之事你就当没发生过吧。”
说罢,转身而去,裙裾在空中微微荡起,留下一个漂亮的弧度。
傅绫与孟逐星、敖瑄对视一眼,大声议论:“所以,某人是被人家给耍了一通,自己还信以为真,担惊受怕地跑出了一身汗?”
“嗯嗯,就是这样!”敖瑄眉眼弯弯地附和。
孟逐星轻笑道:“这位楚姑娘也真是有趣。”
陆某人满脸窘迫,抬头看了看天上,咳了一声:“今晚月亮真亮啊。”
几人静默一瞬,不约而同笑出了声。
“……”
陆承:想死的念头从未如此强烈,想立马就原地去世。
好在众人也只是笑了一小会儿,见天色见晚,便依次送各人回家。
陆承与孟逐星并不顺路,但鬼使神差地,他提出要去送她。
孟逐星怔了一下,温柔笑道:“那就有劳陆兄了。”
她嗓音轻柔,听着叫人感到安心与舒适,将陆承方才的郁闷窘迫一扫而空。
到孟府门口后,陆承正欲离开,却听孟逐星忽地叫住了他,“陆兄,有件事我不知当不当讲?”
“你说。”
“陆兄眼下并无爱慕的女子对吧?”
陆承心口剧烈跳动了一下,弯了弯唇角,“没有。”
孟逐星展颜一笑:“我有个表姐品貌皆与陆兄相称,我将我她介绍给你认识好不好?”
陆承面色微僵,“……多谢你的好心,不必了。”
孟逐星不明所以,笑道:“陆兄慢走。”
陆承又开始烦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