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傅绫本以为自己稳操胜券, 在打猎一事上定能赢过师父,却没想到他真人不露相,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他便挑了一只中了箭的野鸡朝她策马奔来。
“……”
她不禁怀疑这是一个圈套。
梅霁凝着她, 眉眼含笑:“赌
约可还作数?”
“当然算数, 我又不是输不起。”傅绫小声说着,神情却透出几分紧张,虽说这山林中一片寂静, 但谁也难保会不会有人从树丛中忽然钻出。
若是被人撞见他们……想想就尴尬得想原地去世。
“绫儿在想什么?不会真的以为我会在这里对你……”梅霁却忽地笑了, “我怎会舍得。”
傅绫脸色微红,“那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师父他前阵子不是说想吃些鹿肉补补身子,咱们正好打些野味带回去。”梅霁说着, 将方才的野鸡丢入塔兜内, “至于你欠我的,咱们回家之后再慢慢计较。”
“哦。”
傅绫与梅霁在山中驰骋,在天色将黑之前, 满载而归。
见他们如此早的回来,傅夫人颇为诧异:“不是出去打猎么?怎么没在山里多玩一会儿?”
梅霁温声道:“夜里风大,山里比较凉,万一绫儿再感染风寒就不好了。”
“还是清和想得周到。”
虚谷得知他们打了一只鹿回来,十分欢喜, 当晚厨房便做了炙鹿肉、烤野鸡,新鲜的鹿血被烫调成酒, 呈在饭桌上。
女眷们对此酒皆不起兴致,虚谷与傅兆渊却饮如平常, 见梅霁不曾吃一杯,两人还劝道:“清和, 鹿血酒可是好东西,你不尝尝么?”
梅霁深谙药补,又怎会不知鹿血酒的功效,他轻咳一声:“我暂且还不需服用。”
虚谷与傅兆渊对视一眼,目露几分尴尬。
年轻人身体就是好啊。
当晚,傅绫与梅霁研究锦盒内的东西直到夜半。
开启了新世界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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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高气爽时,梅霁回到了太清观主事。
女儿则留在了傅家,他每隔一日便下山一趟。
傅绫不解他为何如此折腾,梅霁淡笑道:“尽管岳丈岳母他们不在意我的身份,观主一职也不能营生多少,但我还是想做好本职的事。”
“我喜欢修道,与做你的夫君、青儿的父亲并无冲突。”
“师父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是见你总是奔波,怕你太过辛苦。”
“我这样算什么?青儿如今有乳母、婆子帮忙照顾,府中又有你与外婆他们,我倒像个甩手掌柜似的,我还担心你们会嫌我撒手不管、不负责任……”
傅绫摇头道:“怎么会!师父你原本做太清观观主做得好好的,是因为我才怀孕生子,如今生活回到正规也是应当的。”
梅霁望着她,“绫儿,若我以后也只是一个寻常道士,你会不会嫌弃我?”
“我认识你时,你便是个小道士,喜欢你的时候,你也是道士,这有何妨?况且我也只是一个小道姑呀!”傅绫唇角弯起,杏眸泛光,“以后青儿大了,咱们可以带着她云游四海,捉捉妖驱驱鬼,惩恶扬善,岂不美哉?”
梅霁怔了怔,“你……没有想过人生的其他可能么?比如你若是嫁给了陆公子,便可过上锦衣玉食荣华富贵的生活,万事不必你操心。”
傅绫眨了眨眼,“师父,我若是想做被人娇养的金丝雀,机会有的是。我爹他的同僚、世家,有许多与我门当户对、年纪相仿的公子,在我与陆承婚约解除后,他们中也有几人曾上门来说亲,但都被我拒绝了,师父你可知为什么?”
“为何?”
“因为我不喜欢那种生活呀,我不想以后大半生都生活在宅院之中,整日里围着丈夫转,对了如果我和他们在一起,孩子便也要由我自己来生了。”傅绫蹙了蹙眉,想起梅霁生产那日的情景,脸色白了几分,“我可不想经历那种痛苦……”
“再者说什么锦衣玉食之类的,我如今也过得不错呀,即便没有傅府的钱财,我跟着师父,你也不会叫我受苦的对不对?”
梅霁将她拥入怀中,“嗯,我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这不就得了,最重要的是,我又不喜欢他们,为何要考虑这种不可能发生的事?”傅绫仰起脸看他,眸中闪过狐疑,“师父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不中听的了?”
梅霁眸光微闪,抿了抿唇:“没什么。”
“师父你快说呀,不说我晚上就回自己房里睡。”
梅霁抱她更紧了几分,顿了顿说:“昨日我下山时,在山脚下遇到了陆公子。”
“阿承?”傅绫面露疑惑,“他跟你说什么了?”
“陆公子问起青儿身子如何的事,听闻她一直住在傅府,便问我准备何时置房,以便日后一家人搬出来居住……”
梅霁面露愧色,“绫儿,先前一直住在傅府,我未意识到什么,不过经陆公子这么一提醒,我方知不太妥当。我这些年也攒下了些银子,改天咱们去街市上转转,若是遇到你中意的,咱们便将其买下。”
傅绫笑盈盈地勾住他的衣带,“师父,我怎不知你还有许多私房银子?”
梅霁连忙解释道:“绫儿,我从未想着瞒你,只是先前一直不曾用到我便未曾想起……”
“我不是在怪你,”傅绫安抚地亲了亲他的唇角,“我只是感到有些惊讶罢了,没想到看着不食烟火的谪仙师父,竟然也会如寻常人攒钱。”
“……”梅霁耳尖微红,“我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而已。”
“不过阿承他怎么会突然跟你说这个呢?”傅绫觉得奇怪,但也不会那么自恋地以为,陆承是对她旧情难忘,才因此出言刺梅霁一下。
“他也是在关心你,怕你跟着我受委屈。”
“我知道的,改日我们请他与蕴仪吃个酒,让他见到我舒心的样子,他便会放心了。”
而远处正在铺子里忙碌的陆承,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旁边的掌柜的殷勤道:“大少爷可是觉得凉?小的这就叫人去煮些甜汤来暖暖身子。”
陆承摆了摆手儿,“不必。”
这姓孟的来势汹汹,最近挤兑得他家铺子生意差了许多。
前儿他听妹妹说,那位年轻俊秀的公子,竟然是位小姐女扮男装,他惊讶之余,更多的是被激起了斗志——
他堂堂男子汉,总不能斗不过一个小姑娘!
因此昼夜忙碌不停,昨儿正巧在云隐山山下遇见梅霁,陆承也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问出了那些话。
说罢他便有些后悔。
梅霁是个出家人,又是个孤儿,连家都没有又哪来的家财?不像他有家业可以继承,问这种话无异于是在戳人短处。
好在梅霁神色淡淡,似乎并未觉得被刺痛。
陆承松了一口气,之后便继续忙碌。
这天傍晚,忽地起风下起了雨,秋意萧瑟。
在回家途中,经过一条窄巷时,前方的马车不知为何停滞不动,挡住了去路。
陆承撩起车帘,吩咐仆从:“来福,去瞧瞧怎么回事?”
“是少爷。”
不多时,来福撑伞跑回来回话:“少爷,前面是孟府的马车,坏了轱辘,正在等人来接呢。”
陆承一愣,“哪个孟府?”
“就这阵子和咱们府上不对付的孟府。”
陆承微微挑眉:“前面马车里坐着的是孟……孟公子?”
“正是。”
“走,过去瞧瞧。”
来福赶忙为他撑伞,陆承径直取了把伞自己擎着,来到孟府马车跟前。
车身倾斜,布帘晃动下,露出车厢内略显狼狈的人影。
陆承轻笑道:“孟公子,雨势颇大,天黑路滑的,不如移驾陆某的马车,由陆某送你回去。”
孟逐星眼眸微抬,淡声道:“陆公子,不必劳烦,在下且耐心等着便是。”
陆承啧了一声,“你等归等,可不该拦着旁人的去路才对。”
孟逐星面色微僵,看向家仆,低声问:“他们何时能到?”
家仆面露难色,“小……少爷,方才多寿已经去催了。”
她起身撑伞下了马车,站在陆承面前,歉然道:“对不住陆公子,你若是赶时间,劳驾绕路,家仆愚钝,恐一时半会儿尚不能回来。”
巷子狭窄,两人之间不过是半人的距离,这还是陆承头一回这么近距离地接触孟逐星。
之前他不过是遥遥地见过她几面,总是玉冠束发,一身白衣,瞧着分外白净秀气,身量却略微瘦小了些。
如今离得近了,他方注意到,这姑娘生得颇为俊俏,眉如远黛,目似秋波,脸很小不及他的巴掌大。
若是换了女装,便是大户人家娇养出来的千金小姐。
不,她本不就是孟府的千金么?
蕴仪倒是也跟他说了孟逐星替兄做事一事,为她忿忿不平,陆承却觉得这姑娘野心很大,并不是那等好欺的人。
他细细打量着她的眉眼,见她微微蹙起了眉,温柔平静的眸瞪向他:“陆公子为何一直盯着我?”
陆承回过神来,笑道:“有没有人说过,孟公子有几分长得像女子?”
孟逐星眸色淡淡:“多谢陆公子夸奖。”
陆承觉得有些意思,寻常男子若是被说女相,大多会恼怒反驳,这便是孟小姐扮演男子的不当之处了。
雨势渐大,落在两人伞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陆承再次提出:“雨大得厉害,不如由我送孟公子回去?”
孟逐星本欲回绝,身子却忽地打了个寒颤,她这两日正逢月事,受不得凉,方才在车内耽搁了片刻便吹了些风。
伞下,少女纤弱的肩膀微微颤了颤,仿若风雨中摇晃不定的垂丝海棠。
陆承心尖倏地被击了一下,他收起玩笑戏谑之意,认真道:“孟府距此尚有一段距离,若是你执意等下去,感染了风寒,铺子里无人照看岂不糟糕?”
这段日子的斗法,使他意识到这姑娘性子倔强,对生意看得极重。果不其然,他见到孟逐星伞面微抬,露出小巧白皙的下颌,轻声道:“那就有劳陆公子了。”
马车前,陆承想搀扶孟逐星上车,却见少女动作利落地自个儿上去了。
他怔了一瞬,笑了笑。
车外雨水如注,车夫掉转方向绕路去了孟府。
两个白日里争斗激烈的对头同乘一车,车内一片寂静。
陆承从前喜欢傅绫时,便是个极为细心体贴的人,与她同行时总会察言观色、面面俱到,可惜的是傅绫不解风情,未留心过他悉心准备的一切。
此时,孟逐星目光扫过四周,不禁对陆承有几分改观——这陆公子瞧着有些不着调,车内的东西却是妥帖周全。
靠枕坐褥,氅衣火炉,茶盘果脯,还有几本话本子堆在小桌上。
想来是个很会讨姑娘家欢心的人。
她兀自出神,却忽觉手上一阵温热,她蓦地抬起头来,撞进陆承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眸中。
“你别怕,我只是想给你个汤婆子暖暖手。”
孟逐星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只錾刻着仙鹤祥瑞花纹的铜制汤婆子,心中涌过一阵暖意,“陆公子,我的事想必令妹也和你说过……”
陆承没想到她会突然说及此事,“家妹是跟我说过,孟姑娘放心,在下也不是多嘴多舌之人,姑娘的秘密我自不会泄露。”
孟逐星抬眸看向他,见他眉眼英气,面容俊朗,不禁又对他多了几分好感,笑道:“除此之外,我还与令妹结为金兰,若是论辈分,我该称呼你一声‘哥哥’才是。”
“什么?”
陆承有些意外,隐约想起那日蕴仪好像确实说到了此事,只是他当时忙着对账,并未细听,此时得知,却莫名地有些失落。
“陆公子若是不介意,日后私下里小妹便称呼你兄长,如何?”
“……好。”
送孟逐星回到孟府后,陆承莫名其妙地有些提不起精神。
他以为是淋了雨身体状况欠佳,没成想这股子郁闷情绪竟持续了好几日。
这天,锦城内却发生了一件大事——
连日的大雨过后,云隐山太清观附近,竟堕下了两条小龙。
一青一白,口吐人言,自称是兄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