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绫儿, 你与你师父……”陆蕴仪欲言又止,“不会是我以为的那样吧?”
傅绫问:“你以为是什么?”
陆蕴仪鼓了鼓腮,“就……朝夕相处、干柴烈火、日久生情之类的呀。”
傅绫叹了口气, 支着下颌, 目光幽幽:“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与师父只是纯洁的师徒之情罢了。”
“不可能吧,昨日我明明看见长宁道长抱着你,那副神情绝不是师父对徒儿会有的。”
傅绫奇怪道:“我师父当时是什么样子?”
陆蕴仪想了想, “就感觉有些哀伤又很是沉迷, 反正看着不太寻常。”
傅绫听了五味杂陈。
娘亲说有身孕的人情绪容易波动,时常对着花花草草便感怀落泪。
师父本就身染怪病,又是男子怀孕, 想必压力极大, 因此昨日才偷偷一个人在角落里哭泣,见自己来了,才忍不住抱了抱自己。
——归根结底, 师父之所以会这样,与她脱不了干系。
但这话她又不太好跟蕴仪言明,蕴仪昨日方知晓自己与师父关系非同寻常,若是今日又得知师父竟怀了她的孩子,蕴仪会晕厥过去也说不准……
还是改日再慢慢跟她说清原委吧。
傅绫沉默须臾, 道:“你与他相处时短,不清楚我师父的性子, 他向来如此,不仅对我这样, 对大师兄二师兄也是一样。”
陆蕴仪狐疑地看着她,“是么?我怎么记得你之前说, 长宁道长性子冷淡,连吃饭都不与你们在一个饭堂呢?”
傅绫被梗了一下,“那、那是我胡说的,我师父脾性如何,你又不是没见过,他是那种嫌弃徒弟的人么?”
陆蕴仪摇了摇头,不知怎么话题就扯到长宁道长嫌不嫌弃徒弟身上了,她拉回话头,“那你说昨日你师父为何抱你?”
“嗐,还不是他身子抱恙,一时支撑不住,借我肩膀靠一会儿而已。”
“真的?”
“当然是真的!”傅绫面不改色地说谎,“我与师父真的清清白白。”
陆蕴仪轻叹一声:“你们也许真的没什么,但昨日你说的那话,可真是伤透了我哥哥的心。”
傅绫小声嘀咕:“我也不知阿承就在身后呀……况且那话我从前便跟他说过的,我一直都是将他视作兄长、好友,你也不是不知情。”
“我知道呀,只是昨儿毕竟是哥哥的生辰,你前阵子去了江州,他日日盼着你回来,期待与你庆生很久了,却没想到会弄成这样。”
傅绫心内很是愧疚,“那他昨日回去有说什么吗?”
陆蕴仪摇头,“没呀,失魂落魄一言不发,弄得我娘还以为他中邪了,要请道长来给他驱邪。”
傅绫蹙眉道:“可这个事勉强不得,我对阿承并无他意,他早一些认清现实也好,不必再在我身上浪费光阴。”
陆蕴仪笑嘻嘻道:“你也不必感到惭愧,哥哥喜欢你是他的事,就如同我仰慕长宁道长一般,是我自个儿的事,他怎么想我并不介意。”
傅绫忍不住问:“你当真很仰慕我师父?你……很喜欢他?”
陆蕴仪坦率点头,“对呀,他长得那么好看,我不喜欢他才有点怪吧?你以为每个人都是你吗?整日对着这般俊美如仙的人却无动于衷。”
傅绫:“……”
也、也不能说无动于衷,她也时常因师父的相貌而出神呢。
只是如今两人关系有点复杂,若是叫蕴仪知道了……傅绫没来由地有几分心虚,试探地问:“若是有一日,你得知我师父他身染怪病,你会如何?”
“怪病?长宁道长他怎么了?”
傅绫支支吾吾,“没,就是假如,假如我师父得了什么怪病,看不好的那种,你会怎么样?”
陆蕴仪柳眉微蹙:“那我自会想方设法竭尽全力,为他寻得良医神药去治好他。”
“那你还真的挺喜欢他的。”
傅绫的语气夹杂着几分自己都没注意到的酸。
陆蕴仪嘿嘿笑:“也不尽然,要是哪日长宁道长容颜衰颓,变得丑陋,我想我也就不那么喜欢他了,色衰而爱驰嘛。”
傅绫不禁有几分恼意:“好啊,原来你只是贪图我师父的美色!”
陆蕴仪理直气壮:“不然咧?我与他都没说过几句话,更没怎么相处过,我对他不是因色起意是什么?凭什么爱他至深呢?”
“……”
说得也不无道理。
“那之后如果你遇到了更好看的人,你就会移情别恋了?”
陆蕴仪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我又怎会因一朵高岭之花,而放弃五彩缤纷的整座花园?”
傅绫顿悟,这位小姐不仅爱玩爱闹,连好色也好得坦坦荡荡。
分别之际,傅绫叮嘱道:“你回家后,帮我劝劝阿承,天涯何处无芳草,有更好的姑娘值得他喜欢。”
陆蕴仪扬了扬手,“放心啦,我哥他没事的,过几天就好了。”
而陆府中,陆承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不吃不喝过了几天后,被陆老爷拎起来教训一顿,强逼着他吃了些东西,斥道:
“男子汉大丈夫,怎能因为情情爱爱就要死要活?你便是饿死了,人家阿绫也不会喜欢你,你死了我也不允许你这般没志气的人进陆家祖坟!”
陆承满脸憔悴,怔怔地看着爹,缓缓流下泪来。
他自小便喜欢傅绫,一直将
她视作未婚妻子看待,早已想好两人会生儿育女携手一生,甚至连两人的孙子辈名字都拟了好几个。
却没想到绫儿压根儿就不喜欢他。
他沉默半晌,哑声道:“我知道了爹,我会振作起来。”
陆老爷眸色复杂地看着儿子,“阿承,感情的事从来不是付出便有回报的,你别怪阿绫。”
陆承脸色晦暗,“我从没怪过她,我明白,她就是不喜欢我而已。”
陆老爷道:“起来梳洗吃饭,其他事以后再说。”
“是,爹。”
……
**
傅绫再见到陆承,已是半个月之后。
这阵子她师父身子不适,她便一直在道观中陪伴师父,昨儿方回到家中。
今晨与娘亲一道出来烧香,却没想到会在寺中与他相遇。
看清陆承的样子时,傅绫愣了一下,颇为惊诧。
怎么一阵子不见,他竟消瘦憔悴这么多?
陆承一身白衣,清减几分后愈发显得轮廓分明五官英俊,人也比从前沉稳许多,少了些跳脱之气。
他见到傅绫神色怔忡,愣了一下,却还是对她笑了笑:“绫儿,你陪伯母来礼佛?”
傅绫点了点头,“阿承,你怎么在这里?”
她看了看四周,并没有陆伯母的身影,陆承他竟然会独自来烧香拜佛?
可真是奇了,他可是不信鬼神的人。
陆承凝着她,“闲来无事,就来这儿走走。”
傅绫心头一震,蓦地明白了什么,但她没有捅破,与他寒暄几句,便随娘亲一道回家去了。
途中,傅夫人笑问:“绫儿,你与阿承是不是闹矛盾了?”
傅绫哪敢将实情说出,只含混说了一半的事实。
“如此倒也难怪,任谁几次三番地听到这种拒绝的话,都难免会伤心失落。”傅夫人顿了顿,“更何况,阿承打小便喜欢你,这么多年感情也不是说放下就放下。”
傅绫心里不安,“娘,是我做得不对吗?我是不是不该那么直接……”
傅夫人摇了摇头,笑道:“你做的没错,既然你看清了自己的心,对他无意,早点让他知道也好,省得拖拖拉拉,最后伤他更深。”
傅绫依偎进娘亲怀中,“娘,你与爹当时是怎么在一起的?”
傅夫人嗔怪地轻戳了下她的额头,“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哎呀我就是想知道嘛!”傅绫撒娇道,“当初你们是冰人介绍相识,还是怎么?”
“你外公虽走得早,但他是你爹的启蒙恩师,我与你爹自幼相识,一起长大,自然而然便有了感情。”
“后来他科举中第,便回乡与我成了亲,之后便有了你。”傅夫人提起往事,脸上泛起温柔笑意,“你爹虽沉默寡言,但对我如何你都是看在眼里的,绫儿,以后你找夫君,也要找品性可靠的人才是,相貌家世倒是其次。”
“我知道爹对娘很好,性子也毫不迂腐守旧,您因为身子不好,未能继续给爹生孩子,他毫不责怪,也从未提过纳妾的事。”
傅夫人笑了笑,“之前我也曾想过再寻一个人来伺候他,但一想到要与旁人分享他,心里便委实不是滋味儿,因此哪怕落得个‘不贤’的罪名,我也不允许你爹旁边有别的女子出现。”
傅绫嘻嘻笑道:“娘贤惠得很呢!我看爹这么多年来对您是一心一意,哪怕是与人喝酒应酬,也从不沾花惹草,更不曾惹下什么风流债,只专心守着您一人。”
傅夫人脸色微红,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你呀就是嘴甜,好端端的你怎么问起这个来?莫不是你有心仪的郎君了?”
“怎么会!”傅绫连忙否认,“我只是随便问问而已。”
傅夫人抚摸着她的面颊,柔声道:“你有喜欢的人也正常,不用担心我和你爹的看法,只要他人品是好的,哪怕穷困潦倒面貌丑陋,我们也不会嫌弃的,只是绫儿,有句话叫‘贫贱夫妻百事哀’,娘不是说对方要大富大贵,但你也要考虑到之后的生活。”
“一旦成了亲,你们两人便有了自己的小家,你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过日子可不是风花雪月,更多的是柴米油盐的琐碎生活,这点你要知道,不可因一时冲动而耽误自己的一生。”
傅绫忍不住问:“一时冲动做什么?”
傅夫人轻声咳了一声,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就见傅绫杏眸渐渐瞪圆,乌黑眼睫眨了眨。
唔,夫妻之事……
她已经与师父做过了诶。
可是她无事发生,师父却怀了孕。
那是不是说,若她再次与师父做点什么,她得到的也只是纯粹的愉悦,而无需担心后果?
既存了这样的心思,傅绫在回道观后,当晚便潜入了师父房中。
近些日子师父身子常有不适,两人便没做什么亲昵之事,前两日吕大夫说师父的身体稳定下来,不必再事事谨慎小心。
师父房内已然熄了灯,傅绫熟门熟路地摸黑上了床,黑暗中传来梅霁疑惑的询问:“绫儿,你怎么来了?”
“师父,我有一个疑惑,需要您帮忙解答。”
梅霁的声音带着几分方睡醒的沙哑,“什么?”
傅绫落下床帐,放轻动作跨坐在师父身上,吻上他的唇。
“等下您就知道了。”
……
半个时辰后,傅绫点燃灯,气喘吁吁地伏在师父肩头,鬓边颈上满是细汗。
梅霁紧紧抱着她,气息浓重,眼尾泛红,黑眸中涌动着潮意。
“你是为了这个?”
傅绫神清气爽,慵懒道:“对啊,我好奇师父怀孕的情况下,我们再这样……会不会有什么不同。”
梅霁顿了顿,“你就不怕……”
傅绫唇角弯起,直勾勾地盯着师父,眸中闪过一抹狡黠,“师父,举一反三的道理,我想您不会不知吧?”
温泉池那夜过后,梅霁便怀了孕,便是说两人之中,可以受孕的人是他而非傅绫,换言之若是两人再次亲热,傅绫也不会有受孕的可能。
梅霁喉结上下动了动,眸光发暗,“既然如此,我们迟些再睡。”
“嗯?”
下一瞬,傅绫疑问的声音便被薄唇堵住。
**
这几日,太清观的人都察觉到傅绫有几分不对劲。
肌肤莹润不说,整个人都太过精神奕奕了。
要知道以往她在道观中时,常觉无趣发闷,总想着找由头溜下山去,奇怪的是这阵子不仅鲜少下山去玩,连厨房寡淡的饭菜似乎也吃得津津有味。
二师兄成明很是好奇,“五师妹,你最近有遇到什么好事吗?说出来我们也跟着高兴高兴。”
“没啊,我整天在道观待着,能发生什么事?”
“那可真是奇了怪了,你最近每天都看着很愉悦似的……”
傅绫想起这几日与师父的事,不禁脸颊微热,强作镇定道:“我不过是因为到了夏天,多了许多水果可以吃而感到高兴。”
成礼点头附和:“嗯嗯,我也喜欢夏天,老师父菜园子里种了好多西瓜、香瓜,已经结了许多小果儿,过不久便可以吃了。”
“是啊是啊,那些瓜我们也曾帮忙浇水施肥,吃自己种的瓜想想就让人开心。”
成明狐疑地问:“当真?你几时会因为一点子水果而如此激动……”
傅绫转移话题道:“二师兄,听闻城中近日有许多人失踪,你可知晓是怎么回事?”
“我也听到了些消息,不过众说纷纭,有说是拐子拐卖的,也有说是被狼给叼走了的,更有甚者……”成明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森然,“有人说是郊外的坟地里发生了尸变,实则是僵尸在作祟。”
成礼胆小地捂住耳朵,却又忍不住好奇:“二师兄,真的可能是僵尸么?”
成文拍了下成礼的肩,斥道:“得了成明,别吓唬他们了,每年都有僵尸的传言,谁又曾见到过?不过是用来唬小孩子不要乱跑的话罢了。”
傅绫也不太相信,人死了便会化为尘土,又怎会突地暴起尸变到处吸人血液呢?
兴许是有不安分的妖怪在惹事。
她蹙了蹙眉,想将此事说与师父听,又担心他若是起意去斩妖,动了胎气伤了身体可如何是好?
明日她下山去查访一番,看看情况到底如何再做打算。
翌日,傅绫策马下山,叫了陆蕴仪一起,却没想到与她同来的还有骆闻笙。
许久未见,他似乎长高了些,也比从前瞧着强壮许多。
骆闻笙对傅绫点了点头,解释道:“陆老爷担心小姐的安危,命我做她的贴身侍卫。”
傅绫抿唇笑看陆蕴仪,就见她脸颊微红,恼声道:“城中最近有许多人失踪,我爹太过大惊小怪,担心我会被人掳去,所以才叫他跟着我。”
“陆伯父也是关心你才这样,骆公子武功高强,有他在你自然更安全些。”
“哼,我又不是不会武功。”
傅绫笑道:“你是会,就是不太厉害嘛,万一遇到强蛮之人,你岂不是要吃亏?”
三人一面说,一面策马缓行。
从城东到城西,见大白天里许多人家都大门紧闭,街上行人也较从前少了许多,问了门肆的老板们方知道,近日失踪了七八个人,男女老少都有,彼此之间并无交集,莫名其妙地便没了踪影。
一时间人心惶惶,生怕被那不知名的东西给捉了去,因此大多闭门不出,躲在家中避难。
像他们这样大摇大摆走在街上的,反而成了另类。
“这位道长,要问是人还是妖,小的觉得大概是妖。”茶馆小二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前几日夜里,我在回家的途中,冷不丁听到了一声惨叫。我冷汗都冒出来,循声望去,您猜我见到了什么?”
傅绫问:“难道是青面獠牙的僵尸?”
小二摆了摆手,“不,是一只巨大的黑影从屋顶上飞过,足足有两人高,翅膀张开,看着如船帆一般,伴随着那人的惨叫声,别提多渗人了。”
傅绫与陆蕴仪对视一眼,“你看清那黑影是什么东西了吗?”
“没看清,只觉得太大太高,还有翅膀,肯定不是人,但是也不像是旁人所说的僵尸。”
三人出了茶楼,又一道去了衙门。
傅绫是太守之女,门卒哪有不识的,听她说有事要问户曹大人,连忙让身过去。
与户曹大人交谈一番后,傅绫得知,近半个月以来,已有十户百姓前来报失踪案,皆是莫名其妙地便失去了踪影。
衙门也曾派人多番寻找,这些人却如蒸发了般,毫无踪迹。
“此事竟惊动了傅小姐,下官万分惶恐,定会督办此事,还望您能在太守大人面前为下官美言几句……”
傅绫轻轻颔首,“有劳户曹大人了。”
离开衙门后,三人站在萧索无人的大街上,一时无言。
陆蕴仪道:“绫儿,你师父不是捉妖高人么?请他出马定可将那妖怪斩杀。”
傅绫道:“你有所不知,我师父近来身体抱怨,不宜施法斗妖。”
“唔,那你师父的师父虚谷道长呢?我听说很多年前,他也很厉害的呢。”
傅绫眼前一亮,“这倒可以。”
老师父嫉恶如仇,若是他得知这妖怪害了这么多人,定会下山为民除害。
她当即挥别二人,策马上山,进了道观便直奔后院,见老师父正在小厨房里烧火煮粥,想是已然熬够了时辰,一股浓郁的米香扑面而来。
“老师父,您在做什么好吃的呀?”傅绫笑眯眯地凑过去,“有没有我的份?”
“你来了当然会有你的,”虚谷拢了拢柴火,起身笑问,“今儿跑去哪里野了?天快黑了才想起来看我。”
傅绫一面给老师父揉肩一面将自己下山查到的事说了,“老师父,您觉得那黑影是什么妖?”
“这我可说不准,总要亲眼见到才心里有底。”
傅绫眸中放光:“这么说您愿意下山除妖了?”
虚谷正色道:“我虽不喜热闹,但既有妖怪害人,我又怎可坐之不理?待会儿吃罢饭,咱们便叫上你师父,一同下山去。”
傅绫忙道:“我师父他身子不便,还是不叫他了吧?”
虚谷愣了一下,笑吟吟道:“还是女徒儿好啊,心细如发懂得体贴人,清和有你这个徒弟,是他前世修来的福气。”
傅绫面色微红,低下了头。
要怎么说,她才是害师父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什么福不福气的,她给的是师父“孕气”才对……
吃罢晚饭后,天色尚未全黑,傅绫便与老师父带上降魔旗伏妖剑下山。
行至中途时,虚谷蓦地顿下脚步,叹气道:“出来吧。”
傅绫:“?”
就听身后一阵窸窣声,熟悉的沉香气息袭来,梅霁从树丛中走了出来。
“师父?您怎么在这儿?”
傅绫十分惊讶,难不成师父一直跟着他们?她怎么毫无察觉?
梅霁恭声道:“师父,我不放心你们,所以才……”
虚谷摆了摆手,“我们不会有事的,倒是你徒儿,小绫儿她担心你的身子,所以才瞒着你,不让你一同前往。”
梅霁目光在傅绫身上顿了顿,“师父与成素不必担心,我身体已然无碍。”
“师父!”傅绫面露急色,“吕大夫说您要静养,不宜操劳,斩妖不是小事,万一您被妖怪所伤……”
“是啊清和,要不你还是留在山上,安心等我们回来吧。”
梅霁眸光凝在傅绫身上,“我同你们一道去。”
“……”
傅绫语塞,她怎么不知道原来师父他这么固执啊!
最后,还是三人一同下了山。
回道观之前,傅绫便与户曹大人说好,兵分几路,分别守在锦城各个民居较多之处,一旦发现妖怪的身影,便以烟火为号,她与老师父便会疾奔而去。
虚谷听她说罢,捋着银须道:“如此一来,我们不免陷入被动,要被那妖怪牵着鼻子走。”
“那您觉得应该如何?”
“唔,我许久未除妖,不知这个东西喜欢什么?是美色还是金钱?若不然倒是可以来个请君入瓮。”
傅绫皱了皱眉,“据我所知,这十人都是在夜里失踪的,男女老少各不相同,相貌身材上也没什么特别的……”
梅霁道:“看来这东西是随机将人掳走,并无规律可言。”
虚谷叹了口气,“这么说咱们只能在这儿干等着了?”他动了动鼻子,“我没闻着什么妖气,难道它不在这儿附近?”
傅绫忽地想到一个法子,嘀嘀咕咕与两人说了,老师父还未答话,梅霁便不赞成道:“你说的设下鱼饵,这么做风险太大,万一我们没能及时出现制止,那做饵的人岂不是要遭殃?”
“那如果我们找一个武功高强、可以自保的人呢?”
“寻常人再厉害,又怎能敌过妖?”
傅绫眨了眨眼,“那我们只好等它现身了。”
虚谷却道:“小绫儿说的很有道理,不如疏散百姓,我去做饵引它出来。”
“师父,这怎么行……”
“哎呀这有什么不行的?”虚谷笑眯眯道,“左右我都一把老骨头了,就算真的被妖怪吃了,也不算亏。”
“师父……”梅霁还欲再劝,却被虚谷阻止,“行了,就这么决定。小绫儿,你去跟那个户曹大人说,叫他尽快吩咐大伙儿这几日夜间都早早回屋,锁好门窗,不要落单。你们俩也藏在一旁,看我怎么把那妖怪给引出来。”
“好,我这就去做。”
户曹大人那边很快便依着傅绫所言行事,不过半个时辰,家家户户便都门窗紧闭,街上一片萧索,半个人影也无。
忽地哒哒哒的马蹄声传来,傅绫下意识地拔剑抬头,便看到陆蕴仪与骆闻笙一前一后策马而来。
傅绫心下一松,忙问:“蕴仪、骆公子,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怎么会不来?”陆蕴仪笑嘻嘻下了马,向虚谷与梅霁道了万福,“有劳虚谷、长宁两位道长了,尤其是长宁道长,您抱恙在身,还愿为百姓除妖降魔,真真是叫人钦佩。”
梅霁看了眼傅绫,轻轻颔首,“陆姑娘言重了,此次捉妖主要是我师父打算以身诱敌,在下并未做什么。”
陆蕴仪直盯着他看,忽地附到傅绫耳边,压低声音问:“你师父不是瞧着好好的么?甚至比之前看着更俊美了几分,到底是哪里病了?”
傅绫:“……”
她眼角余光清晰地看到师父的耳根微微动了动,他一定是听到了!
“咳,蕴仪,风太大你说什么我没听清。”傅绫一面说着,一面将陆大小姐拉到一旁,小声叮嘱:“我师父的病很怪,他不喜被人议论,所以咱们还是别说这个了。”
陆蕴仪满脸迷惑:“啊?哦哦。”
骆闻笙听闻虚谷道长要以身做饵,便拱手自荐道:“道长,在下骆闻笙,略会些拳脚,愿意跟在道长身后,为除妖略出绵力。”
虚谷见他生得身量高大,眉宇间自带一股英气,不禁赞了声好,却摆了摆手儿:“好孩子你有这个心就够了,老头子虽上了年纪,却也不是纸做的,寻常妖怪也奈何不得我,你还是随小绫儿他们一道,躲在暗处吧。若不然乌泱泱的一群人,想那妖怪就会心生退缩,引不出来它,我们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既然如此,我便与傅小姐侯在别处。”
虚谷点了点头,问陆蕴仪:“陆家丫头,这个小哥很有名将之风,是你家远亲么?”
“他哪是我家亲戚……”陆蕴仪小声嘀咕,“不过是管家的便宜外甥罢了。”
骆闻笙听得分明,神色却丝毫未变,他浓眉大眼肤色微黑,第一眼瞧过去只觉正气凛然,看得多了,便会觉出几分木愣愣的呆意。
夜色深浓,渐渐起了风,傅绫见师父穿得单薄,生怕他着凉,便提议道:“不远处的茶花胡同住了许多人,往常那里最是热闹,不如我们到那儿去蹲着,兴许能引妖怪出来。”
众人皆赞同,往茶花胡同赶去。
途中经过一家酒肆,门紧闭着,却还是能看到屋里亮着灯。
傅绫拍门朗声道:“酒家,劳驾打两壶温酒来,要果味的,不要太烈。”
屋里沉默须臾,传来一道声音:“今日已打烊,客官改日再来罢。”
傅绫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一百两够不够?”
屋里又沉默片刻,忽地门开了条缝儿,递出来两壶温酒,并两只油纸包着的油炸花生米。
“多谢客官,慢走不送。”
银票被欻地一声抽走,木门再次紧阖。
傅绫笑了笑,拎起酒与花生,来到梅霁面前晃了晃,“师父,喝点酒您身子就会暖和几分。”
梅霁没想到这酒是给他买的,一时间有些愕然:“可我并不冷。”
傅绫却将酒塞到他手中,“师父您就别逞强了,您摸摸你的脸凉不凉?”说着,她下意识地探上了梅霁的面颊,“您瞧,摸着凉丝丝的还说不冷?”
直到身前传来老师父的轻咳声,她才蓦然回过神来。
“……”
糟糕,她一时忘情,竟忘了身边还有其他人在。
陆蕴仪则满脸震惊,仿佛见鬼一般瞪着她。
傅绫心下一阵慌乱,涌上浓浓的歉疚,一时间不敢去看蕴仪。
虽说她与师父没什么,但蕴仪是喜欢师父的呀,上回被她撞见两人拥抱,被她给胡乱搪塞过去,可这回是她主动摸师父的脸,又该如何解释?
……
她不想去捉妖了,她宁愿此时被斩杀的是她自己。
好在陆蕴仪只是惊疑不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并未问什么,傅绫便也佯作无事发生,继续赶路。
待到了茶花胡同,傅绫四人飞身上了屋顶,伏在屋脊后屏气凝神,看着老师父慢悠悠地走在街上。
傅绫将另一壶酒递给陆蕴仪,小声问:“师父,你说老师父有可能引来妖怪么?”
“我也没有把握。”
四人等了许久,见四周一片寂静,莫说是妖怪了,连只飞鸟也不曾出现。
陆蕴仪蹲得脚发麻,不禁动了动身子,却听骆闻笙忽地开口:“嘘,你们听——”
傅绫登时支棱起耳朵,果然听到有窸窣窸窣的声响从街尾转弯处传来,她不禁直起身子,却在看清那东西的样貌时,失望地缩了回去。
原是只野狗,口中不知咬着什么东西,长长的拖在地上,发出窸窣的声响。
梅霁却忽地疑惑出声,“它叼的是什么?”
傅绫不甚在意道:“兴许是旁人剩的骨头之类的吧。”
“不对。”梅霁面色凝重,“似乎是……人皮。”
“什么?!”
傅绫与陆蕴仪都惊叫出声,旋即又互相捂住了对方的嘴巴,满眼惊惧地看着那被拖在地上的东西。
梅霁飞身落地,驱走野狗,执剑将那东西挑了起来。
虚谷、傅绫等人也赶忙跟来,离得近了,看清那物的样子时,她不禁浑身发冷,一阵剧烈的恶心袭来,她跑去一边呕吐起来。
陆蕴仪脸色发白,直接被吓得呆住,骆闻笙抬手遮住了她的眼,“害怕就不要看。”
梅霁眉头紧蹙,看向师父:“这莫不是那妖怪吸血后所致?”
虚谷神情凝重:“若只是吸血,不会只剩一层干皮,看样子它是将掳走的人给吃了个干净,唔,还剩下个鼻子。”
“这野狗也不知是从哪里翻出的,师父,我们今夜还要继续吗?”
虚谷望了望天色,“时辰尚早,我们再等等看。”
几人直等到深夜,也丝毫不见妖怪的身影,傅绫方才呕吐过后便精神不振,心中对那妖怪的惧怕也多了几分,若不是身边还有师父在,她早就想撂挑子回家躲着去了。
梅霁见她神色恹恹,便道:“不如你与陆姑娘先行回府,我在这儿护着师父。”
傅绫摇了摇头,“不行,要走就大家一起走。”
最终,几人无功而返。
骆闻笙护送着陆蕴仪回了陆府。
梅霁将那只皮囊埋在了树下,一番超度之后,与师父准备回道观去,却被傅绫拦住。
“师父,夜都这么深了,山路不好走,你们还是先别回去了吧。”傅绫挽住老师父的手,“我家就在这巷子后面,不如先过去歇息一晚,明日再做打算。”
“这么晚了,打搅令慈令尊不太好。”
“哎呀您还跟我客气什么呀!要是我爹娘知道您与老师父就在这附近,我却不邀请您二位去我家,他们又要说我不懂规矩了。”
傅绫一面说一面将两人往太守府的方向拉,梅霁见状,生怕累着了她,只好看向师父。
虚谷笑道:“那就走吧,听闻太守府十分别致秀丽,我还没去过小绫儿的家里瞧过呢。”
傅绫嘿嘿笑:“赶明儿我带您仔细逛一逛,别的不说,我家花园被我娘亲、外婆姨婆打理得可美了,五彩缤纷花团锦簇,有很多花我都叫不上来名字,老师父您也喜欢侍弄花花草草,一定与我外婆姨婆很谈得来。”
“哦?那我倒要讨教讨教了。”
虚谷与傅绫有说有笑,梅霁却眸光微凝,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进了太守府,傅绫吩咐人安置好两人,打着哈欠回房去睡了。
梅霁心有所思,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还是没忍住敲了师父的门。
虚谷正在床上打坐,似是在等着他来。
“师父,不知为何,徒儿对明日会见到成素的家人而感到很紧张。”
虚谷睁开眼,促狭道:“怎么,要见你岳家,所以才这样?”
梅霁面色微红,低声应了声。
“求师父教我该怎么做,以讨他们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