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058
一一告别后，丁喵迷迷糊糊听见耳边响起熟悉的悠远铃铛声。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扇厚重的黑色大门出现。
小猫们排队来到大门前。
那道大门很重，很沉。
周遭的痕迹表明，它已经许多许多年不曾开启过。
一道暖色的光自丁喵身上浮现，汇入那个虚无缥缈却又无比真实的梦境，与铃声相遇，一黑一白，一明一暗，开启高门。
“喵。”
小猫们朝她叫了一声，结着伴，头也不回地进了门。
在它们离开的同时，空中模模糊糊出现一根根链条。
黑色。
连着它们和不知名的远方。
链条周围围绕着扭曲的时光，其间印着一个个快速闪过的场景。
一道剪影大笑着当着猫妈妈的面，把一只只小猫按进水里，活活淹死。
“喵——呜——”
猫妈妈冲上去，被一脚重重踢开。
一次又一次。
直到所有小猫失去呼吸，猫妈妈也再也睁不开眼。
碎片闪烁，汇入链条，有肉眼不可见的光融入现实天地。
世界上某个地方，某道身影在靠近一个池塘时，脚滑跌落。
哗啦一声，水花飞扬。
咔嚓。
六条黑色锁链齐齐断裂，猫妈妈与小猫们与这片世界的连接彻底断开，身上再无任何丝线、链条，脚步轻快地彻底通过黑色大门，一家欢乐地奔向远方。
另一方链条之上，时光涌动之中，三三被剪影泼开水、热油。
光芒落下后，大地之上，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有谁提起刚烧开的水壶时，把手猝不及防裂开，滚烫的水尽数泼洒在其身。
又有谁面对着一大锅炸东西的冒泡热油，在伸手去动锅时，锅柄突然断开。
滋——啦——
热油泼在身上，发出和他当初把油泼在三三身上时一模一样的响声。
因果链上，断因果。
当收则收，当还则还。
白日里，112只小猫被幸福天堂带回来，给了名字，留下在这世间活过的痕迹，再心怀祝福送它们离开。
此时，便有112条因果链。
一条不少。
但也一条没多。
半梦半醒间的丁喵看不见它们，但每一条因果链顺利断开后，都有小猫图样的光晕落到她身上。
早晨醒来，丁喵狐疑地看了一眼床，再看了一眼轮椅。
她刚刚好像，没怎么用力就坐上来了。
也没有像以前一样需要慢慢地一点一点挪。
这个变化太过明显，丁喵没办法再归结于是她抱多了小猫所以锻炼到了胳膊。
“小黑。”
她唤了一声。
原本呼呼大睡的小猫睁开眼睛，慢吞吞地爬起来，压低身子伸了个懒腰，从床上跳到她怀中。
丁喵低头看着面前的小猫咪。
几个月过去，初见时只有巴掌大的小猫，现在已经有了好看的线条，一身油光水滑的黑毛让它在不撒娇的时候，看上去带着股黑猫与生俱来的高冷。
小黑也在看她，坐得端端正正，小脑袋微微上仰，动作里带着几分矜贵。
丁喵：“你们，是不是在帮我治病？”
小黑微微偏过脑袋，无辜地眨眨眼睛。
丁喵也跟着眨了一下，捏了下小黑软软的爪爪。
“谢谢。”
不管怎样，她身体情况有好转是好事。
当初事故发生后，她在鬼门关来回摆动，抢回来的这副残躯就像是曾经被砸碎过的镜子，只是强行拿胶水重新黏合。
处处都是破损，日日都是病痛。
只不过丁喵习惯了，也就不觉得有多痛。
反而是现在舒服一点儿了，马上就能发觉其中的变化。
像是本来站在熊熊烈焰中的人，手里突然多了一个小冰块。
小小的冰块儿没办法扑灭火焰，却依旧带着引人注目的凉气。
那股凉气，是小猫们给她的，拦在了她和死亡之间。
“喵。”
外表酷酷的小黑软软地叫了一声，把脑袋亲昵地靠在她的胳膊上。
咕噜咕噜。
幸福猫咖田台分部。
周翠出院后，一直都在这里上班。
她闲不下来，什么都干。
打扫卫生、和女儿一起跟着猫猫队救援流浪猫、和幸福天堂的车队一起出去收敛小猫。
每一件都做得认真又仔细，心怀感激。
她会仔细地给接回来的小猫擦脸擦爪爪，很快就学会了给小猫们梳毛和剪指甲。
每天除了在幸福一区休息外，其他时间都和小猫们待在一处。
拿到第一笔工资后，在女儿刘小梅的鼓励下，周翠去商城选了一件喜欢的新裙子。
她打小就没穿过新裙子，从来都是捡别人剩下的衣服穿。
换上新裙子，有新发型的周翠，看上去精神极了。
“妈妈真好看。”
刘小梅由衷地夸到。
在她的记忆里，妈妈总是灰头土脸，在她睡觉之前在忙，在她睡醒之后还在忙。
她从来没见过妈妈像现在这样，每天脸上都带着笑意，和猫咖里其他人轻松地聊家常。
周翠笑得有点儿不好意思。
“都一大把年纪了，什么好看不好看的。你过来，我刚学了一种新的编发，给你编编看。”
此前，不管是她还是女儿，都没过过正常的日子。
现在，她在学着重来。
重新好好地爱自己，好好地给女儿幸福的童年。
比如，买新衣服，学梳好看的头发。
一步一步来。
周翠学的新头发是猫咖的年轻小姑娘教的，叫公主发。
在她心里，女儿就是全世界最美最好的公主。
周翠已经偷偷练习过很久，现在，女儿坐在她面前的矮凳上，她小心地把一缕缕头发交叉成股，拧到一起。
松软温柔的头发被编起，最后落下的，是她让一个和女儿差不多年岁的年轻女孩儿帮她参考选中的浅粉色蝴蝶发卡。
搭配着女儿身上的白裙子，很美。
刘小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恍惚。
白色的衣服，她从来没穿过。
白色容易脏，也容易显旧，像她这样会走路就跟着妈妈做农活的小孩儿，没资格穿。
而现在，镜子里的她穿着质地柔软的白裙子，梳着好看的，她小时候觉得富家大小姐才能梳的头发，戴着漂亮的蝴蝶结。
这还是她吗？
刘小梅不自在地扯着裙摆边缘，力气很小，动作很小，怕把白裙子弄皱弄脏。
她，配吗？
这时，一双温柔而有力的手放到了刘小梅的肩膀上。
“喜欢吗？”
是妈妈。
刘小梅扭头去看她。
妈妈眼睛里含着泪花，那是只有她们母女才懂的情绪。
她心头一松。
对啊，现在一切都变了。
她们已经不再是过去的她们。
“嗯，喜欢，很好看。”
这天，刘小梅一整天都穿着这条白裙子，收获了每一个猫咖同事的赞美。
“小梅你穿白色好好看啊。”
“哇，你头发编得好漂亮，能教教我吗？”
“原来你头发披下来是这个样子啊，梅梅大美女！”
以前为了做事方便，也为了省事儿，刘小梅的头发都是高高扎起，梳得很光整，把整张脸连带着耳朵全部露出来。
带着一种很紧绷的感觉。
现在，她的头发披散下来，脸部线条跟着变得柔和了许多，却也没削弱她的那份坚韧和锐气。
她依旧是公主，是一位能披荆斩棘，独自打败恶龙的公主。
只是，多年来沉在心底的自卑与敏/感，让刘小梅被夸奖时会下意识地否认说“没有”、“不好看”，还会小心地避开人多的地方，走在街上也觉得不自在，觉得所有人都在对她指指点点。
但后来，店长来店里，也夸了她。
店长还说：“你很好，值得全世界最好的一切。”
不知道怎么的，刘小梅缩着的肩膀一下子就打开了，心里有了力量，挺直了腰背，没再含胸驼背把自己藏起来，再在被夸奖的时候也改了口，笑着说“谢谢”。
那一刻，刘小梅感觉肩膀上有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终于被卸了下来，连呼吸都变得顺畅。
“我不配”这三个字，哪怕再冒出来，也被她笑着按回去。
她值得时间所有的美好。
店长说的。
铺子里，窗前，丁喵坐在轮椅上，看着刘小梅变轻松的步伐，右手轻轻从小黑的脑袋上抚过。
从她这里望出去，连续几日积在田台县上空的厚重乌云已经散去，不再重重地从天上朝地面压来。
天晴了。
分部的架构已经完成，各部负责人都由她近距离观察过，看过她们和小猫相处时的模样，没问题。
有专业的安保队伍常驻，各部门的工作都不会受到太大阻碍。
她也该回去了。
最近那雅发过来的视频里，大黄、大橘、正月它们总是守在她的卧室外，或者一直朝猫咖门外望，等着她回家。
这么想着，丁喵缓缓出了猫咖，去街上买当地的特产。
田台地理位置偏僻，有不少云市没有的当地食物，可以带回去给她们尝尝。
还有一些有趣的手工艺品。
陈旧街道两边的路面不是特别平坦，时不时有破碎了的瓷砖，露出下面积了水的坑洞。
没有给轮椅通行的无障碍通道。
但跟在丁喵身后的山颂却推得很稳，没让她受什么颠簸。
两人一猫走过一个个小店，不急不缓地挑选。
买好的特产由跟着的其他人提着，很轻松自在。
只是，在经过一条铺着石板路的小巷子时，一只嘴巴上有两撇显眼小胡子的猫突然朝丁喵跑来。
“喵喵！”
小胡子蹿得很急，停下来的时候脚下都在打滑，险些摔倒。
叫声又大又急。
它一边叫一边朝前跑，跑两步就回头看她。
在它前方，古老的巷子悠长地弯曲着，带着常年阳光照不进来的阴冷气息。
不知道通向何方。
丁喵眸光一顿：“颂姐，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