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033
何美娴今天做了很多事，走了很多路，回家的时候心情却很好。
她拿着店长发的红包，经过小区外的水果店时，在门口停了一会儿，走进去买了一盒菠萝蜜。
菠萝蜜很贵，一小盒就要40多。
辞职以后，何美娴总舍不得买，每次都只是看看。
如果晚上遇到有剥出来但没卖掉的菠萝蜜打折，她会很开心地买上一点吃。
就算是这样，就算没有任何人说她做得不对，吃完之后何美娴也会产生强烈的内疚情绪。
她会想那些钱如果拿去买菜可以买很多，给女儿丈夫加餐。
她不应该那么奢侈。
怀着这样的心情，何美娴曾经最喜欢吃的菠萝蜜变成了让她害怕的东西，每次看见都会让她浑身不舒服，心里难受。
但现在，她拿着一盒新鲜的菠萝蜜回家，心里只有欢喜。
打开盒子，拿起一块放到嘴里。
很甜，是记忆中她最喜欢的那个味道。
何美娴的眼眶微微发热，又吃了一块。
吃完一整盒菠萝蜜后，她连拖地时的脚步都是轻快的。
何美娴来自小县城，她从小看到的是，出去上班的女人会被亲戚邻居指指点点说不顾家，整天就知道在外面瞎跑。
留在家里照顾家庭的全职主妇会被说整天什么都不做享清福，不知道出去挣钱，害得家里的人过得紧巴巴。
怎么都不对。
因此，在女儿上高三的时候，从小印在她心里的话冒了出来——怎么整天想着工作不顾家？
当时她心理压力特别大，只要有人在小声说话她就觉得别人在偷偷议论她。
电梯里遇到同一栋楼的人，她也会觉得他们的眼神里都写着责怪。
连晚上做梦都是一群人在说——
“你看那个女人，还是当妈的呢，女儿高考这么大的事情都不知道回来帮帮忙，太自私了，怎么配当妈？”
“娃娃没考好肯定是因为你没照顾好她！都是你的错，你毁了你女儿的下半辈子！”
“上班比亲女儿高考还重要，啧啧，赚不了几个钱还这个样子，肯定是外面有人了舍不得。”
何美娴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然后丈夫就说：“如果你想照顾茜茜高考，你就去做，赚钱的事交给我。”
何美娴当时想反驳。
她很爱女儿，但也很爱她的工作。
可是她不知道要怎么反驳。
童年习得的那些生活常识，看见的那个世界，不允许她反驳。
那个记忆告诉她，她是妈妈，妈妈就应该为孩子、为家庭奉献一切。
而且，何美娴的精神真的太难受了，于是辞了职。
走出办公室的那天，她内心其实很迷茫。
脑海里的那些声音没有消失，只是变了样。
“家里还有房贷要还，孩子读书买资料也要花钱，你为什么要把这么大的经济压力全都压在你老公一个人身上？”
“不上班的女人就是吃软饭，一点儿都不独立，真给女人丢脸！”
“只知道围着孩子老公转的女人最没出息，是社会的失败者，一定会被淘汰。”
“天呐，你居然做了全职主妇！以后你不管买什么东西都只能向你老公要，这也太惨了吧，你为什么不继续上班自己赚钱自己花？你老公以后肯定会在外面找比你年轻而且能赚钱的小三，你女儿也会看不起你。”
痛苦无时无刻不缠着她，想让她窒息。
为了不让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再影响她，何美娴选择忙起来。
她把目光全部放到女儿何茜身上，从女儿的进步中寻找她辞职的意义，证明她的选择没错。
只要女儿考上了好大学，那就是她的功劳，谁都不能再在背后说她坏话！
何美娴的弦绷得越来越紧，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再脱离她的掌控。
现在，她回味着菠萝蜜的甜，听着电视里放出来的音乐声，嘴里跟着时不时哼一句。
头一点儿都不痛，也不去想被对面楼栋的人看见她在做家务，说她不出去赚钱，说她不独立，不是现代女性。
何美娴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放松过。
丈夫今天依旧要加班，吃加班餐，她也已经在猫咖和店长他们一起吃过晚饭，不用再钻进厨房做了再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家里吃。
打扫完家里的卫生，何美娴算着放学的时间出门接女儿。
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方，她突然停下脚步，屏气凝神。
“喵……”
果然有猫！
那个叫声非常虚弱，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她按照今天老师教的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靠近。
离得近了，她闻到一股血腥味儿。
要是放在以前，何美娴绝对转头就走，但这次她扒拉开灌木丛仔细找，花了十几分钟的样子，终于找到那只猫。
它不大，身上的颜色很杂很乱，见到人来了也没跑。
何美娴觉得有些稀奇。
今天她在跟着团队出去救助流浪猫的时候，看那些猫见到人就会跑得飞快。
这只猫不一样，看见她来了还在朝她叫，两只前脚在空中来回踩。
吃饭的时候，何美娴看店里也有猫在地上这么踩，店长说那是小猫很高兴的意思。
那只猫是吃到好吃的肉才高兴，这只猫在高兴什么？
等借着手机的光再仔细一看，何美娴发现了它不跑的原因——它的后腿和后背上有明显的撕咬伤，像是被狗咬了。
这也是它见到她之后会踩空气的原因。
它是在讨好她，在撒娇，想让她救救它。
“天呐。”
何美娴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觉得心里难受，赶紧去旁边的小超市里要了个纸箱，小心地把猫装进去。
“喵……”
箱子里的猫还在叫，又软又细，让她想到了女儿刚出生不久的时候，也是这样哭。
“不哭不哭，你有救了，不会死。”
何茜就是在这个时候走出的学校。
为了不被曹孟雨找到，最近她都走得很快很早。
不料今天一出来就遇到了母亲，还看见她端着个纸箱子在说话。
“妈？”
何美娴一听到女儿的声音，马上和她拉开距离。
“你别过来，这个猫不知道有没有什么病，别到时候影响你学习。”
何茜知道妈妈一直不让她接触流浪猫，说猫不干净有细菌会让她生病，还有狂犬病。
但是，猫？
什么猫？
这时，何茜听到一声细弱的猫叫，仔细分辨后发现，竟然是从妈妈手里那个纸箱子里传来的。
她的心脏在那一刻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狠狠拽住了般，一阵发紧。
“怎、怎么会有猫啊母亲大人，你不是一直不喜欢猫吗？”
何美娴瞪了她一眼。
“瞎说。这只猫好像被狗咬了，身上全是血，我把它带去店长那里看看能不能救。你先和我保持距离，别挨过来。”
何茜就这么跟在何美娴背后，一路走到幸福猫咖。
其实在走过两个熟悉的街角后她心里就有预感，但真的再次站到猫咖前面，她还是有点儿恍惚。
妈妈和店长？
怎么会……
但远处，妈妈已经端着纸箱在和店长说情况。
店长看过之后，说得直接送去医院那边。
“这只玳瑁伤得有点儿重。”
玳瑁？
何茜想到了她和曹孟雨之前在学校喂的那只。
不会这么巧吧？
她想走近看看，结果听到她妈妈在问：“那店长，它能活不？”
“我不知道，但只要有一丝活下去的可能，它就一定能活。”
听了这话，妈妈放心地带着她离开，还是没让她靠近纸箱。
走出一段距离后，何茜回头朝猫咖那里看，见店长已经驱动轮椅带着纸盒朝宠物医院那边去。
她回过头，再看向身边的母亲。
“母亲大人，你怎么会去救猫啊？”
何美娴笑着说了猫猫队招聘的事。
“正好时间灵活，不耽误我给你做早饭和夜宵，要是临时给你送个什么东西也可以走，还能赚个菜钱。”
何茜在旁边听着，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的妈妈，竟然成为了她最喜欢的猫咖的兼职工作人员。
而且妈妈做的还是去救助流浪猫的工作。
可明明不久前她喂小区的流浪猫被发现，妈妈还拿着藤条追着她跑过，当时还是店长帮她挡的攻击。
在何茜想这些的时候，身旁的妈妈话题已经从今天去救助流浪猫拐到了猫猫餐厅。
“我今天晚饭就在那里吃的，味道真不错，店长他们也都在那里吃，菜很新鲜，像是当天买的，有荤有素有水果。”
何茜心绪起伏有点儿大，但还是努力用平时和妈妈说话的语气问：“你以前还总说外面做的饭都不干净呢，这么快就换立场了？”
“你这孩子，外面是外面，幸福猫咖是幸福猫咖，哪儿能一样？外面的人怎么可能有店长那么良心，什么都用好的？”
说完这话，何美娴开始例行问她今天在学校怎么样，问有没有没学懂的。
以前听到这些话，何茜会出现耳鸣的状况。
这次也是，但好像没之前那么严重了。
在回答妈妈的问题时，她心里也没有之前那么抵触，不需要做那么多的心理建设，反复告诉自己妈妈都是为了自己好才能顺利作答。
何茜想，大概是因为她发现妈妈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
或者是因为她和妈妈都和幸福猫咖有了关联，让她觉得两人的距离比平时近了一点儿。
又或者是，她也觉得猫猫餐厅的饭菜很好吃。
这次的回家路上，何茜挽着妈妈的胳膊，一路走一路说，周边的黑夜不再浓稠得让她感觉会被一口吞噬，无法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