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东方蓉听见这话并没有生气, 她微笑着对姒瑾道：“这位贵客，这是我们的家务事，请不要插手, 宴席快开了, 还请贵客移步。”说罢，她向外喊，“绝弟，带贵客们入席！”
绝弟进不来, 因为姒瑾进来后，随手设下了结界。
“姨母, 我不是外人，我能说吗？”东方曦月当即道。
东方曦月刚刚确实是闯进来的, 一进来就看见东方蓉, 手中拿着步摇要插在谭子霖的发髻上。
谭子霖闪躲，她不喜这个饰品，在所有的饰品中最不喜它, 上升至厌恶的程度。步摇，不摇，人走在路上, 头上戴着这种东西怎么可能会不摇？
“霖儿，簪上这个，与你最称了。”这回面对谭子霖的拒绝，东方蓉没有说什么重话，而是把它拿了起来，透过夜明珠看向这支步摇, 喃喃自语，“你舅母戴着它, 可真是优美雅致、淡定从容啊。要记住，戴上之后不要走得太慢，那样步摇真就不摇了，就显得呆板。也不能走太快，叮当作响有失仪态。”
“这对修者并无好处。”
东方蓉嗔怪道：“你又知道了？像你舅母那样的修者，哪里需要出去打打杀杀，不过她实力也还在，这等柔刚并济的女子最得你舅舅心了。”
“我不想称谁的心。”
东方蓉不与她呈口舌之快，她依旧想把步摇插入谭子霖的发髻中。
谭子霖猛地站了起来，低头退在梳粧台一侧。
东方蓉刚想开骂，恰好东方曦月赶到，门外的人拦不住她，她直接冲进屋内，挡在了谭子霖面前。
随后姒瑾她们到来，谭子霖见到姒瑾她们，更加感到无所适从，她怕被她们察觉到这身华贵衣裙下掩盖住的，是她那几乎被啃食殆尽、散发着腐朽气息、没有自由的灵魂……
“她不愿意梳。”
谭子霖听到姒瑾这句话的同时，感受到姒瑾帮她抽出了头上的簪子，一瞬间她的脑袋变得清明。
她羡慕过弟弟。羡慕过牠的随性自在，羡慕过牠得到母亲的偏爱，羡慕过牠能理所当然地可以从她手上拿到兵权……
现在，她不羡慕了。偏爱由她人赋予，兵权由自己把握，随性自在她在姒瑾一行人身上瞧见了。
偏爱她不要，兵权她不会放手。至于随性自在，她能做到。
姒瑾从容淡定地抽下她头上簪子，反抗好像并没有那么艰难，她之前把反抗母亲想得犹如跨过天堑。
“我不愿意梳。”谭子霖说着绕过挡在前面的表妹，与东方蓉对视。
东方蓉瞪着谭子霖，从牙缝里蹦出一句：“你再说一遍！”
谭子霖没有重复，她用行动代替回答。她双手做剑指状移到耳旁，两道灵气闪过，她的一头青丝根根落地，她终于笑了。
东方蓉看见眼前的一幕顿时尖叫起来，又瞧见谭子霖的笑脸，怒从心中起，抬起手就要给谭子霖一巴掌。
东方曦月身形一动想再次挡在谭子霖面前，姒瑾却拉住了她。她微微挣扎，之前她见过姨母打表姐，表姐从来不会还手，不挡住的话……她心中所想戛然而止，谭子霖用手抓住了姨母的手腕！
谭子霖左手抓着东方蓉，右手拉住衣襟把身上的衣裙扯了下来，下一瞬衣裙在被她手中的灵力撕成碎片。
“你你你……”东方蓉被刺激到连说了好几个你，你了半天都没说出完整的句子。
谭子霖放开了东方蓉，轻声问道：“母亲我不懂，为何你宁愿扶持她人的废物男儿，也不愿正眼瞧瞧你身边的女儿呢？”
在座的都是修者，谭子霖说得再小声，大家都听见了，只有东方曦月和东方蓉反应特别大。
东方曦月下意识看向谭子霖，任谁知道母亲偏爱的是别人的男儿，都会生气想杀牠吧，没想到谭子霖居然忍了那么久，太委屈了吧，如果是换做她，那男儿绝对见不到第二日的太阳！
东方蓉则是看向姒瑾她们，府中辛密被她人知晓，她的脸色着实不算好看，她脸色铁青道：“霖儿你在说什么呢？余儿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
三言两句就让看客缕清了其中的头绪，这确实算是别人府中的秘密了。姒瑾转身……
东方蓉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个贵客还算知道“非礼勿听”。
姒瑾转身找了位置坐下，林妙嬑拉着姜妟无双也跟着找了个位置坐下，就差拿把瓜子了。
莹霜仗着自己还是原形，蹲在二人中间，她瞧见东方蓉的脸白了青，青了黑，变脸速度之快，真让兔咋舌，可太有意思了。
谭子霖可不在乎谭府在她人眼中的看法，她道：“是！是你生的！你把铁锅绑在腰间十个月，才生出来的男儿，谭余余是铁锅变的，牠是铁锅精。”
小谭子霖五岁那年，母亲怀孕了，可云顶的女人生了娃娃后，身体至少要等十年才会进行下一次狩猎雄配子，五年就怀上实属罕见。
那年的小谭子霖自是不知道这等事，她期待着妹妹的到来。她小时候体弱，便希望妹妹能身强力壮，能和她一起保护母亲。五岁以前母亲还对她很好，夜晚她偶尔会发烧，睁开眼后看见的都是东方蓉。
东方蓉怀孕后，便不与谭子霖同睡，谭子霖一人一个房间。某日夜晚她又发烧了，哼哼唧唧的，东方蓉听见立马从隔壁床上起身，鞋都未穿跑去她的房间，照顾了她一晚上。
早上醒来，东方蓉趴在床沿小寐。谭子霖轻手轻脚地起来，拿出自己的小毯子盖在东方蓉的身上。
下床后，她看见了东方蓉一双脚竟然连鞋袜都未穿，她眼圈红了，蹲下去轻轻握住母亲的脚，同时对妹妹道：“妹妹可要好好长大，不要像姐姐这般。”说着她伸手想摸摸母亲的肚子，感受一下妹妹。之前东方蓉一直不让她动妹妹，此时她却发现东方蓉的肚子绑着铁锅……
她以为是东方蓉养了一口会变成人的铁锅，为了避免妹妹被歧视，不能告诉其她人。她当然不会嫌弃妹妹，但别人可不一定，所以便没把这件事告诉姨母和舅舅。
那时她们一家人还和姨母舅舅一起生活在千金楼，妹妹还没出生，父亲就被舅舅派去了落霞镇，东方蓉本可不随着去，她还是去了。
谭子霖也可选择不去，大姨东方辞可以照顾她，她摇了摇头，选择随东方蓉走。
到了落霞镇谭余余出生了，是个弟弟，她很难过愤怒。弟弟是赔钱货，在母亲肚子就开始吸取母亲的灵气，她不喜欢牠，于是她化悲愤为修炼。
可能是换了环境，气候也温暖了许多，谭子霖渐渐能修炼了，身体也不似小时候那般孱弱。
某一日谭子霖被一个女人拉住了，女人头发凌乱，但谭子霖并不害怕，她能感觉到这个女人并没有灵力，她停了下来，把自己的手抽回，看着女人。
女人问：“小姑娘，你的弟弟在家还好吗？”
谭子霖不愿多言，只是点了点头。
女人开心地笑了，喃喃地道：“那就好，那就好。”
同时女人给了谭子霖一个香囊：“好宝宝，这个是姨姨自己绣的，送给你。”
谭子霖还未听过有人如此亲密叫她，她一时未反应过来，那人竟然自作主张地把香囊系在了她身上，还拿出一个平安结：“这个平安结麻烦你给你弟弟。”
女人离开了，只留下抓着平安结的谭子霖，在铺有青石板的道路上吹风，风带来了女人的声音，她说：“我要去找属于自己的人生了。”
谭子霖听不懂，她把平安结带了回去，东方蓉很是生气，把平安结拆得稀巴烂，还用灵力把它烧成了灰。
……
“后来我才知道，那女人是父亲的外室。父亲被贬至落霞镇，也是因为她……”谭子霖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不，应该是舍不得她腹中的男儿，因为她给了我平安结没多久，就被另有外室的父亲杀死了。”
东方蓉未说话，她看着面前的女儿感到十分陌生。
谭子霖继续道：“母亲，父亲知道你恨外室，牠厌烦外室后，会故意在你面前夸她几句，故意留下她的信息。你上当了，你替父亲除去了她，明明是父亲自己想要除去她！”
“因为父亲厌烦了她，牠有了别的女人，就算你除去一个外室，还会有千千万万的外室。”
“怎么会有千千万万？杀了她后，你父亲就回心转意了，再也没找过别人。”东方蓉盯着谭子霖自信道。
谭子霖忽略东方蓉的话，她自顾自道：“这些都是我后面才知道的，我知道后，只做了一件事……”她的声音充满了蛊惑，让人想一探究竟。
东方曦月问：“表姐，你做了什么？”
谭子霖也站了一段时间了，她走到姒瑾旁边坐下，抽出匕首，指尖刮着刀刃，一字一顿道：“我啊，把牠骟了！”
东方蓉脑中像是落了惊雷，难怪谭盂从来不碰她了，她去调查也没看见牠有养外室。
姒瑾嘴角带笑，倒也是个不错的法子，割以永治。
“母亲，我心疼你，所以会听你的话，不会忤逆不孝。但我感觉我若一味得听你的话，终将会失去自我。”谭子霖这句话不长，她却说得磕磕绊绊，说到最后她已泣不成声，“所以啊，母亲我以后会以自己为先，找寻丢失的自我。你若一意孤行欲掌控我的生活，最终我们母女终将陌路。”
东方蓉听罢，完全不信谭子霖说的，她怒道：“你怎么敢的？我打死你！”说着手中掐诀，一道道攻击法术丢向谭子霖，“我辛苦怀胎十月生下你个死对头，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
谭子霖眼泪已经擦干，一挥手化解了法术，她从椅子上起身，瞬移到东方蓉面前，擒住了她的双手。
“我能骟牠，是因为我比牠厉害，比牠境界高，要不怎么能手握城防军？”谭子霖恢复了之前姒瑾见她时的高傲，“你不为我自豪，还想着把我手上的兵权送给谭余余。”
“你口口声声说为我好、保护我，殊不知手握权力的我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
姒瑾看着谭子霖，她感觉她并不是那种不敢反抗之人，她对她的母亲、对她的父亲，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方式。她能对她父亲痛下骟手，为何对她母亲却一忍再忍一退再退？
忽然，姒瑾明白了，因着小时候的谭子霖，实实在在地感受过母亲对她的爱，长大后她对母亲无礼的要求会选择听从，从而更难反抗。即使爱被透支，她也会规训自己，是因为母亲太爱自己了。但只要认清，推翻之前的想法易如反掌。
姒瑾有些期待脱胎换骨的谭子霖会怎么对她父亲和弟弟呢？她道：“我饿了，我们去吃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