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姻缘牌
“老实交代吧。”火神烨双手交叉, 一幅兴师问罪的姿态。
苍龙刚回火神界就看见他这副模样，转头就走。
火神烨抬了抬食指，一股火浪凭空从苍龙面前喷出, 眼看着就要溅到他的身上。苍龙叹了口气, 大手一挥，火红色的水浪随着他的动作涌起，将火球紧紧包裹住。
他转头看向火神烨，一脸无辜的样子。
“惧怕火焰、被火烫伤、到雷神界‘躲避’......”火神烨不知从哪掏出一枚锦帕，开始慢条斯理地擦拭自己的脖颈。他冷哼一声：“在我这待了几十年，我怎么不知你还被火烫伤过？”
苍龙耷拉着头, 默不作声，有种视死如归任人宰割的悲壮感。
火神烨蹙眉：“说话！”
“我......”苍龙抬头看他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去：“我对雷神霜，有独钓明月之意。”
说得隐晦，却心思昭然。
说完，他观察了一下火神烨的神情。见他面色冷静, 便继续道：“那日误入雷神界，对其一见倾心。然她性若冰霜，只吝啬了我一眼。后来我日日前去, 她终于开口说话, 问的第一句便是‘你为何来此’。我也是走投无路, 才出此......”
火神烨抬手：“打住。”
苍龙即刻闭嘴, 等待他的批判。
然而火神烨忽然喜笑颜开：“有心悦之人, 是好事啊！这样吧，你今日便收拾收拾东西, 去水神沉那住。”
苍龙与他一同生活几十年，对他仍有敬畏。此言一出, 苍龙以为他在驱逐自己，当即露出惊慌的神色：“我错了。”
“难道你还想直接住雷神霜那不成？”火神烨横眉立目：“那可不行，男女授受不亲。你将就将就，去离雷神界最近的水神界住吧，正好你还喜欢水。”
“嗯？”苍龙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感觉大脑宕机了。
“去吧去吧。”火神烨摆摆手：“追不到她不要回来哈！”
说着一挥手，把苍龙弹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内是一弯清池，水质上佳。旁边摆着一张可供人栖息的柔软大床，架子里摆满了火神烨塞给他的法器。想起自己的所说所做，苍龙忽然良心作痛。
*
辛狸来这后的第二个月，终于弄清楚了十二神各自地界的分布规律。那日她误入木神界，只是因为两人地界有交界之处，而她恰好走过。距离相隔较远的神界，走动十分费时费力。
除了木神桐，离她最近的便是风神飏。
说实话，哪怕已经过去十年，再次看到风神飏那张与桓悦竹一模一样的脸，辛狸还是难免想到在天机阁的时光。时过境迁，她已是雷神霜，桓悦竹不需要再追着她勤加修炼，两人起初生疏如陌生人。
从他人口中她得知，雷神霜向来傲慢。而风神飏性情冷淡，更是不屑与人交际。
或者说，她懒得和人交际。
根据木神桐和苍龙，辛狸推测他们秉性未变。因此，她的师姐与风神飏应当也相差甚少。于是她开始主动与风神飏走动，过了许久，风神飏终于从礼貌生疏，变成了似天机阁时日那般的亲密无间。
辛狸如今就正在风神界中。
风神飏和桓悦竹一样，只要得了什么好东西就会给她。辛狸靠在摇椅上，勾勾手指，一架箜篌悬浮起来，被神力托举呈至她面前。
金光闪烁，玉石点缀。辛狸伸手拨动，音波流转，音色上成，是难得一见的佳器。
看见辛狸目露赞赏，风神飏开口：“喜欢就拿去罢。”
辛狸摇摇头：“师姐自己留着吧。你给我的东西太多，我那快堆不下了。”
这么久了，她还是习惯冲着这张脸叫“师姐”。彼时人间尚未兴起拜师修习之风，能飞升上来被点为将的皆是散修。正因没有拳拳相授，只能各自琢磨，得道成仙之人屈指可数。
因此，“师姐”一词也尚未被发明。风神飏不知其意，又溺爱她，以为这是她编造的特定称谓，便随着她去了。
风神飏挑起单眉。
没收，那就是不够喜欢。
辛狸又勾勾手，一块手掌大小的木牌悬起。她侧头观察半晌，没看出这是何等木材所制，向风神飏投去求助的目光。
风神飏替她解答：“此乃大荒之地三生树之木。这一块叫做‘姻缘牌’，可窥人前世今生姻缘。”
大荒乃是除了神界外，第十三个隔绝于世之地。那里无人管辖，也无人知晓三生树为何枯无挂叶，只闻三生树承自天地，甚玄甚妙。
辛狸有些不解：“人有十世，若每世缔结姻缘之人都不同，这小小一块木牌岂不是写不下了。”
“不会的。”风神飏淡淡道：“情分因果。前生种因，或许来世得果。人的十世，向来是只与一人有缘。”
“哦。”
难怪在阏逢境内水神沉说她前四世都只喜欢须穆修一个人，原来是这样。
神无私情，不懂情爱之事，但辛狸不同。现在的她，很难说清是有着“雷神霜”记忆的辛狸，还是有着“辛狸”记忆的雷神霜。
但无论是哪一种，都足以证明，她已有人的情.欲。
她伸手接过木牌，伸手敲了敲。思忖片刻，她用指腹摩挲着，描下了虞落烟的名字。
姻缘牌神通广大，只写一世，可呈十世。
白烟升起，墨迹渐渐显现，烙下一个又一个名字，大部分都是陌生的。辛狸顺着数下来，第八行便是虞落烟与辛霍的名字。
然而也就到此为止了。
辛狸愣了愣，又重新数了一遍，确实只有八行。
她抬头，将姻缘牌递给风神飏，脸上难得有属于稚童的无措：“姻缘牌也会出错吗？”
“三生树从未出错过。”风神飏接过来，看见姻缘牌后顿了顿，有些好奇：“这些是你认识之人？”
辛狸也不好说这是自己的父母，只能糊弄道：“啊。”
风神飏抿唇，沉默片刻，最终道出一个残忍的事实。
见她有些魂不守舍，她赶紧将姻缘牌上的名字抹了，递还给她：“除去他们，你再试试别的。”
辛狸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一次呈现得更少，除却她在秘境里看见的第一世与第二世，还有两世是全然陌生的名字，再就是第五世：辛狸、须穆修。
再往后，便是空空如也。
辛狸愣了愣，风神飏方才所说的话适时在她耳边响起：“有人夙世无命定之人，因此空空如也。不过你这牌上既已显示双方名姓，便只有一种可能……姻缘不可逆转，若有一方或两方魂飞魄散，则就此中断，再无重逢。”
她顿了顿，将自己名字抹去，又重新写了一便，仍是五世。
辛狸面无表情，手上动作却有些匆忙，看上去有种惊涛骇浪的平静。她猜测或许此次阻止鬼幽会彻底覆灭十二神，因此她与身为道神的虞落烟都无转世。
于是她抬手，写下明柳的名字。
陌生的名字再次一行行浮现，属于明柳和长孙品轩的那一行排第六，后边还跟着四行。不多不少，正好十行。
她又将十二神中其余人的名字写下，皆为十行。
也就是说，姻缘断裂的只有辛狸与虞落烟。
那么，究竟是虞落烟魂飞魄散，还是辛霍魂飞魄散？
究竟是她自己魂飞魄散，还是须穆修魂飞魄散？
父母之间的事，她向来无从插手。三生树所定，也无人能改。她只祈求父亲与母亲能不留遗憾。
而她自己......
魂飞魄散的只能是她。
须穆修不能有半分闪失。
*
苍龙搬到水神界后，占着地理位置的便宜，跑到雷神界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
辛狸已经习惯晨起与苍龙碰面，午间拜访风神飏，夜晚布星挂月、与木神桐下棋的悠闲日子，一过便又是二十年。
偶尔，道神玄会来她这边坐坐。
顾青衫当年所说一语成谶，母女变同僚，确实是一件荒谬又尴尬的事情。辛狸面对着她，总是极不自然。
道神玄特别喜欢爬树。
辛狸与木神桐下棋时，道神玄常常忽然从树上跳下来，吓两人一跳。若问她为什么，她会说自己喜欢从高处坠落的刺激感。
对此，辛狸无话可说。
对了，风神飏擅于分身，尝尝将自己的分身带在身边。两位一模一样的风神飏总是同进同出，吓到了不少住在神界之人。
火神烨常常出现在雷神界，行为举止鬼鬼祟祟。辛狸懒得拆穿他，每次都绕过他离去，留他一人独自尴尬。
水神沉觉着苍龙是个好苗子，因此追着苍龙修炼的从火神烨换成了水神沉。苍龙叫苦不迭，雷神界的水池彻底沦为他的躲避之所。
剩下的几位神，她来往不多。神本就淡漠，互不关心才是常态。
时间过得很快，又很久。
久到她都快忘记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又在追寻着什么。
留存此间三十一年，比她作为辛狸时活的世间都要久。她那点微弱的人间的记忆，也流逝得差不多了。
她在想，不妨便就这样过下去。顺应天命，等到鬼幽降世，十二神陨灭，她去轮回，这样还能再作为辛狸活一次。
但她没想到鬼幽出世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这一天，万年枯槁的三生树长出了深黑色的树叶。大荒之地干涸，裂出条条裂缝。
世人终于知晓，三生树封印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