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再相见
最终翩云还是被灵鹿驼回了灵隐居。
灵隐居与翩云所想大差不差, 有种简朴的精致感。米白色的胡桃木搭建的小屋棚顶是终年不化的积雪,门前小路白雪扫清,石板路在此中断。
刘疾搀扶着翩云落地, 走进屋中。
入目的是硕大的屏风, 切割了左右两方。刘疾扔下一句“姑娘自便”后便匆匆走向屏风右侧所在空间,翩云环顾一周,最终走向屏风左侧,自行找了个木凳坐下。
屏风上未绣纹样,刘疾翻箱倒柜的身影透过白布隐约可见。
翩云朱唇轻启,问道:“先生在作甚?”
他的身影挪动分毫, 离屏风更近了些。瓷盏碰撞的清脆声透过屏风传过,刘疾回答她:“煮药。”
说着,轻咳了两声。
翩云识趣地没再问。
半炷香的世间过去,翩云在心里已经做了无数遍演习,设计了无数套方案,只为将刘疾带去南海岸与辛狸汇合。
脚踏木板。翩云低着头思考, 鞋尖忽然映入眼帘。
她抬起头,看见端着碗的刘疾。
般般人画本是拿来形容女子仿若画中美人。这一刹那,翩云却觉得这词放在刘疾身上也未尝不可。
刘疾将手中的碗向前递了递。
翩云反应过来, 旋即面露迷茫。
“这是红景天。”刘疾解释道:“可以缓解缺氧。”
翩云愣住。
她本以为, 刘疾是煮药给他自己喝。
药碗转入翩云之手, 飘起的白色水汽封住了她心中的所有说辞。那些她编造的拙劣谎言, 在这碗充满善意的汤药面前显得尤为讽刺。
刘疾坐到她的对面, 面色柔和:“在下有一不情之请。还请姑娘出灵隐居后,勿要提起我这个人。”
“为何?”翩云不解。
刘疾轻笑:“此间风水宝地, 若让坊间得知是一将死之人守着,岂不危险。”
翩云忽然想起, 来访灵隐居的人都称从未见到其主人。口口相传,灵隐居之主便也高深莫测起来。有人言说,灵隐居居主是绝世高人。
因此,多年来也没人敢觊觎灵隐居。
翩云轻声道:“那之前的人......”
刘疾很快明白她的意思,耐心地解释:“之前来访的客人,除去两个如你一般身体有恙被我搭救之人外,都未曾见过我。”
他顿了顿,缓缓补充道:“不对。除了你,没人见过我的真容。”
刚忍着苦涩喝完药的翩云下意识皱眉,敏锐察觉出一些异常:“何意。”
刘疾伸过手,温柔地接过她手里的碗:“你有事求我,不是吗?”
翩云心下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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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霍看着眼前的人,一时无言。
他们已经分离太久了,久到他初生情愫时于薄纸上写下的“虞落烟”三字,已经墨迹褪去。
一滴晶莹滑落。辛霍垂眸,不知自己何时已经落泪。
虞落烟到底动容,上前用手拭去他的眼泪。温热的触感擦过他的脸颊,以此告诉他这一切皆非黄粱一梦。
属于被夺舍女弟子的声音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老成,无奈地叹息一声,传入辛霍的耳中:“当年吃了那么多苦都没哭过,现在哭什么啊。”
辛霍抬手,握住虞落烟的手,慢慢攥紧,像是生怕她再在他面前消失。他的声音带着哽咽:“你......还活着吗?”
问完,他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可笑。
虞落烟曾经亲眼死在他面前,死无全尸,怎么会还活着。
看着他落寞的神情,虞落烟扬起笑,故作轻松地安慰他:“不算活着,但也不算完全死去。”
辛霍没接话。周围皆是奔逃追赶的喧哗吵闹声,他抽泣的声音被盖住,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虞落烟就这样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半晌,他抬眸,认真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那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哪怕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哪怕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活着”。
哪怕这么多年他痛苦万分,每逢夜幕降临便想起她临死前回头看自己的那一眼,一遍又一遍啃食永失所爱的痛楚。
就算他们此生不再见,他所求也无非是关于她。
虞落烟长睫轻颤,无端红了眼眶。
她想过辛霍会追问缘由,抑或其他,唯独没有想到他会作此问。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自己的心情,喉间晦涩:“嗯。”
辛霍嘴角勾了勾,似乎是放下心:“那就好。”
“你呢?”虞落烟指腹轻蹭着他的脸:“你过得怎么样,有没有照顾好自己?”
问到这里,辛霍难得心虚,闭口不答,眼神飘忽。
虞落烟一眼看出,空着的那只手抹了把脸上的泪,眉梢高高抬起,一幅准备教训他的样子。
辛霍看着她这副神情,竟然无端对应上本属于她的那副绝世容颜。
十几年前,每逢揭穿他的小秘密,她总是这副表情。那双向上挑的狐狸眼半眯着,流转的眼波中布满了聪慧,世间的任何谎言似乎都瞒不过她。
辛霍忽然道:“我带你去个地方。”
不等虞落烟反应过来,辛霍便抬手画阵,跨界向前。
迈过阵法后,绿色的竹屋出现在两人面前。
是竹园。
这里装满了属于两人之间的点点滴滴,岁月匆匆,却没有改变这里的分毫。
虞落烟下意识看向辛霍。
辛霍嘴角带笑,站在他心中唯一能称之为“家”的地方,牵着此生挚爱,仿若君生已老。
在这刹那,他终于明白什么叫岁月静好。
“走吧。”
他拉着虞落烟走进竹园。
屋内的布置与虞落烟在世时一般无二,甚至没有尘埃。
想必在旁人不知晓的时候,他无数次回到这里。
虞落烟感到万分惆怅,看向他的目光掺杂着数不清的情绪:“你......”
“我很想你。”辛霍忽然打断她。
虞落烟愣在原地。
辛霍从来都是如此直白,虞落烟亦然。放眼他们的曾经,皆是因为他们曾勇敢地向对方迈出脚步,才得到想要的回应。
如今也是。
虞落烟向前两步,双手环住辛霍的腰身,将脸埋进他的衣间:“我也很想你。”
辛霍回抱住她。
空气陷入静谧,两人都未再发声。
他们之间隔着茫茫岁月和生死界限,然而永恒不变的爱情却跨过万千阻碍,将两人的心牵在一起。
就算他们不在一处,也没什么不可跨越。
因此,他们什么都不必多说。
她懂,他也懂。
辛霍不会追问虞落烟为何魂魄仍存于世,还和辛狸有所联系。正如虞落烟不会问他为何自创门派一样。
他知道她一定有自己的使命,她也知道他一定有自己这么做的理由。
他们之间永远有无条件的信任。
良久,虞落烟的声音闷闷传来:“你把阿狸教导得很好。”
提到辛狸,辛霍松开了抱着她的手,带着她行至一处坐下。
秋风送爽,竹叶泛黄,随风飘落。
辛霍用话语带着虞落烟一点点弥补她不在辛狸身边的岁月,将她成长所经历的事绘声绘色地讲给她听。
此时此刻,世间再没有人比他更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