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虞庭松
须穆修正受着须莫芜的怒斥, 头低垂着,像是恨不得埋进土里。
须莫芜刚回府不久,得知辛狸晕倒, 也是恨铁不成钢:“你让一个姑娘随你上战场便算了, 怎得自己安然无恙回来,她倒满身伤痕!”
须雨欣无奈地看着,也没打算劝。
她也没想到辛狸离开是为了助须穆修一臂之力。
显然须穆修也陷入深深的自责与愧疚之中。他一声不吭,迎着须莫芜的满腔怒意。
远处传来木柴燃烧的沙沙声。
须雨欣估量了一下,觉得时间差不多了,转身踱步朝炊房走去。
厨娘正蹲在地上, 小火满煎闻着便苦涩的药。
水沸腾着,发出咕噜的声音。温热的水汽向上飘散,顶得药盏不断扑腾,瓷器碰撞的脆响在院中回荡。
须雨欣提起裙摆蹲下身,接过厨娘手中的蒲扇:“我来吧。”
她控制着火候,又煎了一会儿, 从袖中拿出手帕端起砂锅的两端,将浓稠的药汁倒入空碗里。
等她端着药迈入屋中时,辛狸不知何时已经苏醒了, 正背靠床头坐着, 扭头看向窗外略显聒噪的父子二人。须雨欣只能看见她的后脑勺, 不知她是个什么表情。
脚踏木板, 发出有些沉重的闷响。辛狸回过头来。
须雨欣正要说些什么, 便见辛狸眉头一皱,抬手捂住口鼻, 一幅如临大敌的模样。
须雨欣愕然,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去, 不禁失笑。
原是因为她手中的这碗药。
不可一世的小姑娘,竟然会怕一碗苦药。
她慢慢走到辛狸身边,在床沿处坐下,握着勺搅动起来:“辛姑娘,你醒啦。”
辛狸点头,装出神采奕奕的样子,想要摆脱自己喝药的命运。
须雨欣看透她那点小心思,却不顺着她。
她将药端到辛狸面前,果然看见她眉头拧巴在一起。
“我不喝。”
辛狸想也没想,果断拒绝。
“那可不行。”须雨欣收回手,自己乘出一勺递到她嘴边。声线婉转柔和,态度却坚硬:“若是没有我这药,你还不知要昏睡多久。如今醒了,药也不能断。”
辛狸从她的话中捕捉到一丝不对劲:“我昏睡了很久吗?”
就在这时,须穆修心有灵犀般转头过来,恰好透过木窗看见二人交谈这幕。他顾不得他那横眉立目的爹,撒腿便朝着房间跑来。
须莫芜正背对着他喋喋不休,一回头,人没了。
他气得嗓子疼。一甩袖,朝反方向走去。
须穆修推开门,跑到辛狸身边上上下下打量她,目光似乎要将她穿透。最后是辛狸被看得有些别扭,扭过头去:“别看了。”
“噢,好。”
须穆修挠头,蹲在床边,语气是说不出的激动惊喜:“你晕了整整半个月,可吓死我了。”
辛狸诧异地抬起眉,看向须雨欣。
须雨欣点头,表示须穆修所言非虚。
“那......”
“是我们赢了。”须穆修猜到她想要问什么,面露喜色:“蛮族已立字据,保证不再骚扰中原边境。”
辛狸放下心来。
然而下一刻须穆修的话如同一记重磅袭来:“陛下拟了奖旨,让你醒后和我一起去领呢。”
辛狸:?
她指了指自己:“我?”
“还有我!”
熟悉的声音自庭院中传来,由远及近。
辛狸一听这声音就头大。
果然,片刻后司商陆的头探了进来,那张看着就令辛狸无语的脸映入她的眼帘。
“你怎么在这。”辛狸没好气。
“我一听我师弟说你出事,火急火燎就来了。”他拍着自己胸脯,作悲痛状:“你昏迷不醒期间,一直都是我鞍前马后照顾你。”
这种话一听就是假的,辛狸的嫌弃无以言表。
司商陆还没完,继续给自己加戏:“你这么凶人家,人家会伤心的。”
辛狸感觉额上已经暴起青筋。
......拳头硬了。
“所以,”辛狸强忍着自己打人的冲动开口:“你凭何领旨?”
话说得难听,但她一向如此,司商陆早已习惯。
“当时你晕倒,又赶上蛮族投降,我心中着急,带着你便御剑回来了。”须穆修替司商陆解释。
说到这,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多亏师兄赶到战场,替我将军队带回。”
辛狸虽然有些感动,但还是伸手在他臂膀上掐了一把,毫不客气地教训道:“你为人将领,扔下他们就走?”
“......我这不是担心你嘛。”须穆修委屈开口。
司商陆看他们两个这个样子,终于感觉到不对。
他眉头紧蹙,手摩挲着下巴,眼神不断在两人之间摇摆,内心不断剖析。
须穆修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正要全盘托出时就听他道:“辛狸,我觉得你还是再躺会吧。”
须雨欣觉得她大病初愈,不能被太多人打扰,闻言点头赞同。
辛狸嘴角向下撇,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可思议。须雨欣让她休息她能理解,司商陆又是什么意思。
黄鼠狼给鸡拜年。
她一脸警惕:“什么意思?”
“我觉得你还不太清醒。”
司商陆下决断:“你知道你面前的人是谁吗?”
这回不止辛狸,连须穆修都觉得诧异了。他转头,用气音对须雨欣道:“姐,你要不要为我师兄看看?”
须雨欣乃一介医师,他言下之意就是觉得司商陆有病。
辛狸没忍住笑了一声。
须穆修骂人还挺高级。
司商陆看他们这样,很是不爽,怒喊出声:“严肃点。”
看着他十分正色,辛狸也好奇他要整什么幺蛾子,于是配合地回复他的问题:“我知道他是谁啊。”
司商陆张开五指,大手一挥,双目紧紧闭上,一幅“好了你不要再说”了的模样:“不,你不知道。”
须穆修:......
辛狸:?
“你定是把师弟当成我了。”他痛心疾首:“你如此刁蛮,但对师弟一向很好,想来是认错了人,方才才下得去手。”
辛狸回想了一下自己下了什么手,最后目光下移,看见了自己攥着须穆修衣角的手。
原来是因为她掐了须穆修。
哦,对了。
司商陆不知道她和须穆修定情的事。
须雨欣看了看正道之光司商陆,又看了看床边表情尴尬二人,了然于心,扑哧笑出声。
司商陆露出一幅“我果然猜对了”的得意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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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狸被强制要求,又多休息了一日。
隔天,三人入了宫。
宫殿之上铺满明黄色的琉璃瓦,以绿镶边,其上缀着火红的珠石,极尽奢华。
和辛狸在第一世的场景之中所见大差不差。京都已延续千年从未改变,想必现在的皇宫,便是当年的皇宫。
这让辛狸的心情有些微妙。
千百年前,她曾经在这里生活过。那时她是个顽劣又懂事的公主。
辛狸侧头,看见别在须穆修腰间的赤霄剑。
虽然她能分清须穆修与关湘别,也能分清自己和初锁,但在某个瞬间,她还是会有些恍惚。
毕竟那半年她附在初锁身上,也是亲身经历。
初锁的内心深处的纠结,关湘别心中的浩然正气,都能在她和须穆修身上体现。
曾经坚信不疑的观念有些动摇。
或许转世后,哪怕性格与从前大相径庭,但本质上还是一个人。
马车晃晃悠悠,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声音哒哒传入耳中。
辛狸支着脸,忽然有些好奇,初锁和关湘别最后的结局。
还有她与他的另外三世,他们是如何相识,又如何喜欢上彼此的?
须穆修也难得安静下来,有些心事重重。
自他接过赤霄剑那日算起,到现在已半月有余。他每晚都会做些奇怪的梦,梦中有辛狸的脸,衣着打扮却与她大相径庭。
他一开始还会笑话自己,竟然在梦中也要见到辛狸。
可那梦境却越来越真实。
须穆修抬眸,看向辛狸。
......梦境真实到,他现在一看到她,就会想起梦中她倒在血泊里的一幕。
自己的心痛之感及怅然若失不似作假。
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辛狸看向须穆修。对上她的视线,须穆修扬唇笑了笑,恢复从前的模样。
马车慢慢停下。
外边带路的女官冲着里边道:“大人们,到了。”
须穆修掀开车帘,不等宫人摆好车凳便直接跳下去。他朝从马车里走出的辛狸伸出手,辛狸搭上去,借力跳下。
司商陆也一跃而下。
拿着车凳的宫人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愣在原地:“这......”
须穆修冲着他摆手:“下去吧。”
那宫人点头应是,将车凳摆回原位后跟着他们走向乾坤宫。
辛狸跟着走入第一世记忆中俊逸帝所住宫殿,发现和当时并没有太大的区别。秦砖汉瓦,紫柱金梁,汉白玉石作底,黄金五爪龙座在上。
与辛狸透过初锁眼睛所见一致,冷冷清清,无人情味。
龙座之上坐着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少年龙袍加身,浑身上下透着矜贵。稍一抬眼,翡翠般剔透又漂亮的眼瞳显露,当真是如画的面容。
须穆修已上前几步,躬身拜道:“见过陛下。”
“陛、陛下?”
司商陆愕然,小声惊叹。
这也不怪他。
司商陆自生下来便是长老之子,一心求道,后来更是拜入鹿天门刻苦修炼,两耳不闻窗外事。
他一直以为皇帝应当是个满头白发的糟老头子,未曾想过这么年轻。
饶是他声音再小,宫殿如此庞大,也显得有些突兀。
容锦玉站起身,语气带着笑:“未曾想到朕如此年轻?”
当朝皇帝已自称“朕”,不再同初锁的父亲俊逸帝般自称“孤”了。
司商陆以为他要向自己问罪,连忙回忆宫廷的规矩。后来他翻找记忆,依稀记得回皇帝的话是要跪下答的。
男儿膝下有黄金,他在江湖中有头有脸,并不愿跪。
容锦玉看出他的为难,一摆手:“都不必跪了。”
须穆修可不跪他,也是他早些年特许的。若没有那些迂腐老臣在,他便不用跪他。
他年轻得很,也看得开,对死板的规矩并不执着。
司商陆这才松了口气,躬身作揖:“谢陛下。我确实没想到,陛下你......这么年轻。”
说完自己尬笑两声。
辛狸甚至没有躬身行礼,就在一旁冷眼看着。
笑话,她连见到江湖大拿都可免礼,更何况区区皇帝小儿。
容锦玉跟着司商陆轻笑几声,转头看向辛狸:“这位便是辛女侠?”
辛狸仍旧是那副漠然的表情,轻点了下头。
容锦玉也不怪罪她没有礼节,只是称叹道:“不愧是美人榜前三。今日得见卿,是朕的荣幸。”
辛狸没回话。
得不到回应的容锦玉也不恼,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内侍。内侍赶紧从御桌上翻出他之前拟好的奖旨,向前一步,大声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镇国将军之子须穆修带兵出征,得胜归来,特升二品官职,号:镇军将军。
“此战有天机阁主之女和天机阁长老之子相助,特赏黄金万两。
“钦——此——”
司商陆一听黄金万两,眼睛都亮了。他瞄到须穆修躬身谢恩,赶紧也学着躬身。
已经靠着未央楼坐拥金山的辛狸看不惯他这副见钱眼开的样子,抬脚对着他腿窝踹了一脚。司商陆痛呼出声。
容锦玉摆手,让宫人们都退下。
片刻后,诺大的宫殿只剩他和余下三人。
他咳嗽一声,确认宫人们都退下后一下子从龙椅上弹起来:“须兄!”
辛狸诧异地挑眉。
司商陆惊掉下巴。
两人一个无语一个震惊,就这么目送小皇帝提着拖地的长摆,顺着阶梯快步跑下来,握拳在须穆修肩上重重砸了下。
须穆修习以为常,被容锦玉大力砸后踉跄了一步,也卸下了方才的拘谨,侧手搭上容锦玉的肩膀。
司商陆迟疑道:“你们?”
“我和须兄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容锦玉竖起个大拇哥。
好家伙,都不自称朕了。
感觉自己三观被震碎的司商陆愣在原地,如遭雷击。
如果有能令他受到皇帝和须穆修勾肩搭背一幕同等冲击的事,那一定是听到辛狸和须穆修定情的消息。
“女侠,”容锦玉转头看向辛狸,眼中带着崇拜:“你好酷,难怪须兄写信说倾心于你。”
辛狸看了须穆修一眼,须穆修不好意思地低头,眼神飘忽。
下一刻,司商陆听见容锦玉开口,一字一句砸在他的脑袋上:“那你是怎么看上须兄的啊?”
“等会儿。”
司商陆伸出手,也不顾什么君臣礼仪了,紧蹙着眉,声音在破音的边缘:“谁看上谁?!”
贴心的容锦玉为他解答:“辛女侠看上我须兄啊。”
司商陆:?
他喉间一甜,只觉遭到双重暴击,整个人仿佛灵魂出窍,瞬间化为行尸走肉,躲到角落里自闭去了。
辛狸没管他,抱臂看向容锦玉:“所以他能进江湖也是你同意的?”
“当然了。”容锦玉面露骄傲:“我可是须兄最好的兄弟,他想做的我当然要无条件支持了。”
须穆修呲着牙:“也不是完全没条件吧。我爹年龄也大了,中原若有仗要打,我得回来领军。”
容锦玉点点头。
年龄大了的须莫芜:啊嚏!
“哦。”辛狸表示自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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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的路上。
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宫殿,又是怎么坐上马车的司商陆逐渐回神,一个激灵弹起来。
然后他的头就撞到了马车棚顶。
红马受惊,长吁了一声。
有些昏昏欲睡的辛狸被惊醒,怒瞪司商陆。
深知辛狸起床气有多恐怖的须穆修咽了咽口水,感觉已经能预料到一会的暴风雨将会有多么猛烈。
司商陆吃痛地嘶了一声,揉着头坐回原位,撩开帘子探头去看,车后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拉。
他语气激动:“不是说赏黄金万两吗,黄金呢?”
“已经送去天机阁了。”须穆修抢在辛狸发作前解释道。
司商陆第三次受到重创。他还以为那黄金万两会是他的私有物,结果竟然直接充公了。
一场暴富梦就此破碎。
加之辛狸和须穆修的关系就这么曝露在他面前,他现在看这二人怎么看怎么怪,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他再也压抑不住,崩溃大喊:“啊——”
马车内帘布情晃,随后飞出一坨米黄色。
被踹出马车的司商陆捂着屁股站起身,指着逐渐远去的马车怒吼:“辛狸!!你给我等——”
“公子。”
清风细铃般柔软悦耳的声音响起。
洁白如凝脂的纤纤玉手从侧方递来一方淡粉色的手帕,淡淡的桃花香扑鼻而来。
司商陆顺着手臂看去,全身樱粉的少女头上竖着云顶髻,脸颊红红,神情有些怯懦,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却透着水光,正直勾勾看着他。
他顿时愣在原地。
“你没事吧?”
少女关怀地开口,语气略有些担心。
“……没事。”
司商陆这才回神,接过手帕擦了擦下颌处被蹭掉皮处的血迹。
少女点头,回头看了看。
司商陆瞄见她紧握着自己衣角又松开,半晌,像下定了什么决心般开口:“后方酒楼有我定的厢房,公子可要来休整片刻?”
司商陆回头,看见盛大的酒楼。
来往单看外在非富即贵,却都满脸正气,可见酒楼只是单纯的酒楼,并非花楼。
早闻京城好客者众多。
他垂眸,自己的衣服已经脏了大半,染上了污垢。
片刻后,他对着少女抱拳:“那就麻烦姑娘了。”
两人一路上了楼。
到了厢房,几人守在门口,对着少女躬身行礼。少女踏入其中,温声道:“你们都守在门口就好啦。对了,拿身适合这位公子的干净衣服来。”
“是。”
司商陆跟着她进来,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有些局促。
沉默许久,正在整理茶盏的少女率先开口,言语间似是无意:“公子刚从皇宫出来?”
司商陆瞬间警惕起来。
他虽涉世不深,却知皇城是一处勾心斗角的地方。眼前的少女她尚不知身份,谁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想要从他这打探什么消息。
……
感受到他浑身紧绷,少女笑得眉眼弯弯:“公子莫紧张。方才你们来的方向尽头只有皇宫,没有住户,我才有此猜想。”
“噢。”
他误会了人家,不知该回什么,只能干巴巴应一声。
“我名唤凤当归,”少女端起一盏茶,倒入杯中,水流的声音淅淅沥沥:“公子你呢?”
司商陆抿唇:“在下司商陆。”
凤当归手上动作一顿,语气怀疑:“我记得,商陆是一味药?”
她没再多说,却勾起司商陆不好的回忆。
商陆原是一味泻下药,说好听点是逐水消肿、解毒散结,说难听点就是通利二便。
幼年时期,还被天机阁的师兄师姐戏称为“小泻”。
看着司商陆慢慢涨红了脸,凤当归觉得他颇为有趣。她开口:“我名中的‘当归’也是一剂药。”
“当归挺好的啊。”司商陆闷闷不乐:“有补血的功效。”
凤当归笑着将溢满茶香的玛瑙杯递给司商陆:“公子不通草药一术,怕是不知当归也与商陆有着相同的功效。”
便是通泻了。
茶水清澈如泉,若不是香气飘散,旁人只怕会误以为这是清水一盏。
司商陆伸手接过:“真的?”
“童叟无欺。”
凤当归理了理裙摆,坐到司商陆对面,乌黑的眼珠倒映着他的身影:“万物存在皆有它的道理。商陆是一味好药,公子不必因此介怀。”
看着眼前少女如此坦荡,三言两语抚平他内心十多年的心结,司商陆汗颜:“姑娘说得对。”
正在此时,有人端着一套新衣进来,请示道:“郡主,衣服已备好。”
凤当归朝着司商陆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放那边吧。”
“……你是郡主?”
司商陆只觉今日真是冲击不断,一重又一重,完全不给他缓冲的空间。
凤当归扬起笑容:“我是陛下的表妹,大家都叫我长嫣郡主。”
末了,她又补充道:“但我还是更希望,公子能直唤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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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狸没有跟着须穆修一起回将军府。
将司商陆踹下马车后,车内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对坐的两人心思各异,一路沉默。
马车木轮滚动在地上的声音格外明显。
须穆修想告诉辛狸自己梦中之事,却不知如何开口。辛狸以血肉之躯为他挡剑,最后于血泊中失去微弱呼吸这一幕总是反复出现在他脑海,让他的心感到无比刺痛。
思索之下,他最后决定弄清楚事情的缘由,届时再告诉辛狸。
虽说辛狸武功修为皆在他之上,但他毕竟是个男人,要有自己的担当。
辛狸则是琢磨着伏勒所说。
他的道法是在齐云山所学,而辛狸能感受到,他的道法与当初救她之人同源。
想起与暮云的上一次会面,辛狸微微抿唇。
马车速度渐缓,慢慢停了下来。
“我要去躺齐云山。”
辛狸蓦然出声。
刚掀开帘子准备下车的须穆修顿了顿,坐回了原位。他拉过辛狸的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严肃,却让辛狸感受到一丝温暖:“你身体可以吗,可还觉得哪里不舒服?”
辛狸摇了摇头。
“此去我不能陪你。”
须穆修蹙眉,仿佛遇上什么难事:“蛮族虽已降,但仍有余孽未除。我......”
“我自己可以的。”辛狸出声打断他。
她抽出被握在须穆修大掌中的手,冰凉的触感触上须穆修的眉间,似乎想要将他紧皱的眉头揉平。须穆修耳根涨红,遂了她的意松开眉头。
辛狸面露满意之色,身子微微往后倾。在收回手的刹那,被须穆修抓住。
须穆修手向后扯,将辛狸带到自己毫厘之前。
温热的鼻息打在他的脸上。
辛狸对于他突如其来的大胆有些意外,但也没有阻止的打算。
下一刻,他脖颈前倾稍许,拉短了两人间的距离。有些干燥的、炽热的唇贴在辛狸的两片凉薄上。然而只是蜻蜓点水,甚至来不及激起涟漪,便匆匆退开。
“你不知道。”
须穆修的声音有些颤抖,听起来像是要哭了。辛狸听着他的声音,脑中骤然联想到以为自己被主人丢弃的小狗。
“你不知道,你昏迷的时候我有多害怕。”
“我知道。”辛狸轻笑一声,向前靠了靠,将头埋在他的颈窝处,声音闷闷的:“你一直在照顾我,我都知道的。”
昏迷时,她的意识大部分时候都归于混沌,不过也有少数清醒的时刻。除了不能睁开眼睛,不能活动身体之外,思绪如常。
但毫无例外的,每一次她清醒时,须穆修都会在她身边。
偶尔是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偶尔是用湿毛巾给她擦脸。
甚至他什么也不做,辛狸也能感受到他在自己身旁。
这会让她在一个封闭的状态下,觉得安心。
辛狸的手一下一下拍着须穆修的背,似在安抚他的情绪。他伸出手,将辛狸搂得紧了些。
司商陆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他看见将军府门口停着方才的马车,上去问了车夫,原来是人还在里边讨论事情没有出来。他大大咧咧地跑到侧边,身出手撩开帘子。
便看见紧紧相拥的二人。
司商陆:......
司商陆捂着眼睛后退两步,痛心疾首地大喊:“我眼睛瞎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听到动静的凤当归连忙跳下马车,连被风吹乱的发髻都顾不上了,连忙跑到司商陆身旁:“司大哥,你怎么了?”
司商陆一字不吐,只是手颤抖着指向面前的马车,一幅见了鬼的样子。
凤当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便看见马车上走下绝世容颜的一男一女。气场相合,仿若天仙绝配。
凤当归一头雾水,不知道如此养眼的一幕为何会刺激司商陆变成这样。
须穆修看见司商陆身旁的她,有些意外,但还是全了礼数,拱手道:“郡主。”
辛狸多看了她一眼。
没有修为,只是个长相隽秀的贵族姑娘。眼睛和明柳一样,是双杏眼,但却比明柳的更圆更黑。
凤当归点了点头,正准备询问司商陆的状况,便见他忿忿道:“你别看这两人衣冠楚楚的,方才在马车里尽做些虎狼之事。”
只是亲亲抱抱的两人:?
须穆修挠头,支支吾吾地解释:“我、我们就是......”
凤当归抬手,作出一个“打住”的手势,满脸都是别跟我说我不关心不在乎。旋即她侧头看向司商陆,脸上尽是关怀。
辛狸甚至在她脸上看到了一丝殷切。
她多想上去敲她脑袋一下,让她记起自己是一个郡主,没必要对一只狗这么上心。司商陆还不知道自己被人当成狗了。他沉重地摇头:“我没事的郡主,你先回吧。”
“我不回。”
凤当归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他:“我要跟着你回你家。”
这回轮到司商陆疑惑了:“跟我回家干嘛?”
须穆修方才差人帮辛狸把路上的吃食准备好,府内的小侍已经准备齐全,绕过司商陆和凤当归二人,将一个小小的包袱递到须穆修手里。
他递给辛狸,后者在包袱中翻翻找找,最后拿出一叶清泉,灌入口中。
下一刻,凤当归略为稚嫩的声音传来:“我要向你提亲。”
“噗——”
辛狸一口水喷出来。
她殃及池鱼,司商陆衣角又湿了。但他此刻也顾不得什么衣角啊什么辛狸的,惊呼出声:“哈???”
辛狸很想放声大笑,但她也知道此举在须穆修和司商陆面前没什么,摆在郡主面前却是不太礼貌了。
趁着面前二人僵持,她忍着笑勾了勾须穆修的手指,俏皮地眨眨眼:“我出发啦。”
须穆修愣在原地,手掌温热还未褪去,只觉整个人飘飘然。等他回过身时,辛狸已经御剑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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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狸认为自己近段时间未免太勤劳了些。
放眼过去,她每日在天机阁自己院中闭门不出。倘若肚子饿了,便折个传讯纸鸢扔到屋外,自有专门负责跑腿买饭之人帮她操劳,届时她与那人一手交钱一手交饭,好不清闲。
桓悦竹大部分时候都在外历练或闭关,偶尔才来督促她修炼。每到那时,生出叛逆心理的她为了逃避被人追着嘟囔,便会一头扎入各类险境古阵法之中。虽然好几次险些丧命,但她乐在其中。
等再出来时,手中便会捧着寻常人听都没听说过的极品珍稀材料。如此,又够她闭门不出个小半载。
那时大家便都知道,辛狸进阶如饮水般轻而易举。上刀山下火海几遭,材料有了,境界也升了。
偏她又是个顶好的炼器师。
炼器师做出来的得到过天道祝福的武器,都会被送去评榜。武器榜有很多,百家名器榜是最高级的那一种。
若是上榜,便会有人开出天价,造器之人可与之交易,一举发财。
可出自辛狸之手的武器,大多都不是能用金钱衡量的。
不仅是因为材料太过稀奇宝贵,还因为她这个人行事总是在常人预料之外。
辛狸所造的武器,从来没有卖出去过。
目前手中有她所造之器之人,皆是被她赠与。究其原因,只是一句“想给便给了”。
举手投足间,大方到好像那些武器不是她炼的,材料不是九死一生得来的。
让人叹为观止。
未央楼交给翩云,不需要她亲自打理,她也乐得清闲,每日坐在院中数钱。这种不用太努力便已名声远扬的日子,她很享受,亦没想过改变。
细算下来,从遇到须穆修开始她就没清闲过。
她没由来的感到一阵心累:不想努力了。
想法一旦萌生,便迅速生根发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生长为苍天大树,占据了辛狸的脑海。她当即吹了一声口哨,少女娇俏的声音消弭在呼啸风声中:“阿青。”
本在京城外戏水的阿青听到主人的召唤,当即抖了抖沾上水的毛,振翅飞往空中。
待一人一鸟距离拉近,辛狸当即跃到阿青背上。桃木剑上方一轻,它自动钻进辛狸半敞着的乾坤袋里。
阿青鸣叫一声,似在询问辛狸的目的地是何处。
“齐云山。”
辛狸整个人手脚呈“大”字型平躺在阿青背上,阖上双眼一幅准备入睡的模样。
“啁啾。”阿青轻叫。
辛狸知道它的意思,从乾坤袋里拿出蒲扇盖在自己脸上的同时,声音闷闷传来:“我知道齐云山飞不上去。停在山脚即可。”
说完,秒睡了过去。
或许是太久没有肆意放纵自己睡一个好觉,辛狸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风波流转,密密麻麻的星辰闪烁。雪霜铺在地上,清冷离尘之气四溢。
齐云山地界内的夜幕比外界来得早。
这样的地方所出,大多是冷心冷情、一心向道之人。偶有误入红尘,譬如虞落烟和辛霍;再有
半只脚踏入俗世,为外事所扰,有如顾青衫。
其实细算下来,暮云为道家传人才是合理。辛霍能力出众,却静不下心,起初被掌教人看重,也不过是因为悟性极佳。然而观察下来,暮云虽面上浮躁,心中却是沉静。
后来辛霍痛失爱妻,自请离去,便更是与齐云山绝缘。
暮云性格大变,更加沉稳。自此,齐云山大小事宜全经他手。
这么多年,辛霍当真一次都没有回来看过。
辛狸再睁开眼时,背部所触已不是松软的琉羽,而是有些硬挺的床榻,硌得她很不舒服。
像她这种人,哪怕已将意识归于灵府,睡得极沉,但若外有战意,便会立刻醒来。
到元婴境界的人,总是极度敏锐的。
“你醒了。”
有些耳熟的声音响起,掺杂着堪破大道的坦然。
辛狸抬头,对上暮云和煦的面容。
暮云看着她的眼神非常复杂,但她敏锐地从中捕捉到了一丝悲伤和欣慰。
“一路奔波,辛苦了。”暮云立在原地,连衣角都未动分毫:“若是饥饿,可.......”
辛狸打断他:“我不饿。”
她没有来齐云山做客的意思,只是想来找到一个答案。或许她的所有猜测全盘错解,又或许一切皆如她所料,但总归大道在前,她想听到确切的回复。
辛狸道:“我听说,掌教人曾有一个女儿。”
她的话撂在地上,久久未有人拾起。但她也不在乎,靠在床柱上静静看着对面那人。
默了许久,暮云应了一声。
“是叫虞落烟吗?”
暮云点头。
他对于辛狸知道虞落烟一事并不意外,甚至她能知晓关于虞落烟的消息,还是顾青衫下山前他所授意。
辛狸长得太像虞落烟了。
除了性格更加娇纵外,行为处事简直是虞落烟的激进版。他上一次见到这个孩子,她还只会在襁褓中嘤嘤哭泣。岁月如梭,一晃过去这么久,通古凤髓重现那日他再见到她,只一眼就确定了她的身份。
那只青鸾鸟,曾是虞落烟的灵宠。
虽然看着辛狸的反应,似乎辛霍从未与她提起过她的母亲,但他却觉得不该如此。虽然虞落烟在她人生中所占时间不过毫厘,但毕竟是她的生母。
若是虞落烟没死,照着她的性子,定然能把辛狸宠的比现在更为所欲为。
他知道辛狸想问什么,所以在她再次询问前抢先开了口:“她是你的母亲。”
她果然是她的母亲。
有虞落烟熟人佐证,确认心中所想,辛狸没有什么太大反应。回想起秘境中温婉端庄的道神玄,她心下隐有触动。细究下来,竟说不出其中滋味。
暮云见她这样,以为她是受到冲击,沉默地退出房间,给她一个缓冲的空间。
他方退出门,便撞上一人。与他一般面上总是挂着疏离又和蔼笑容的徒弟顾青衫站在门口,神色有几分高兴:“师父,听说辛狸来了。她在里边吗?”
暮云闻言蹙眉,有几分不悦:“你与她何时如此熟稔?”
他没有别的意思。自古英雄难过情关,这也是他困着顾青衫多年不让他下山的原因。
并非是他觉得有心有情是件坏事,只是情之一字太过沉重,他身边触此之人大多走了一遭悲欢离合。若是道心不稳,极易走火入魔。
齐云山不能交给心志不坚的人。
顾青衫探头:“我们噌一起闯了秘境,如今算是好友。”
好友......
但见顾青衫神色坦然,毫无畏惧之色,暮云才放下心。他回道:“她在里面。你便在此处,她有何需要,你帮她便是。”
顾青衫点了点头。
等暮云走远,顾青衫连忙推开门,撞见盘着腿从乾坤袋里拿出鸡腿的辛狸。他噎了一噎:“辛狸,你可找到十二神下落了?”
待说完他微微睁大眼睛,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他曾多次试过与别人交谈此时,但仿佛被下咒般说不出口。如今对着辛狸,却又说出来了。
这是为什么?
辛狸摇头,表示暂时没有。不等顾青衫想通其中玄妙,她话锋一转:“我能看看你的剑吗。”
顾青衫点头,也没问缘由,召出三阳剑便递给她。辛狸接过,果然从中感受到一股道法气息,是专属于顾青衫的、在他出招时会隐隐迸发的气息。
她心中有了猜测,状若无意问道:“你们齐云山修道,有什么讲究?”
顾青衫低头思考片刻:“讲究没有,不过和正常修炼倒是有些差别。”
辛狸抬眉,意思很明显,让他说来听听。
他想了想:“你们修炼是看境界,我们修炼却是看‘炁’。每个人的炁都是独一无二的,凝聚之炁越多,修为便更高一层。”
果然。
道人要妙,不过养炁。
“不过,炁也是一脉相承的。”顾青衫补充:“像我和我师父,我们的炁就很像,只不过于细微之处有所偏差。”
原来如此。
所以她若想报恩,只需找到与伏勒的‘炁’相似之人即可。
辛狸正要继续发问,便见一只传讯纸鸢飞进屋中。顾青衫截了下来,将其展开,几个大字横在中间:“邀辛姑娘一见。”
落款是虞庭松。
顾青衫神色复杂地看了辛狸一眼,整的她一头雾水。半晌,她听见他轻叹一声:有人想见你,跟我来吧。”
辛狸觉得自己想知道的问题差不多都知道了,便抬腿向外走,语气里是一如既往的桀骜:“不多叨扰,我先走了。”
“请留步。”
一道苍老的声音于虚空中传音而来,带着无比巨大的力量将辛狸钉在原地。此音一出,辛狸瞬时便知道是谁想要见她。
她轻叹一口气。
细说下来,她这人情感还挺淡薄。亲人之间,也就和父亲更为亲切一些,但仍有许多小秘密瞒着他。得知虞落烟是自己母亲一事,她思绪杂乱无章。但总归因为那人已经离世,再没可能得见,而感到惋惜。
也就仅此而已了。
可虞庭松忽然要见她,竟让她感到一丝紧张。
她并不喜欢过于热闹的场面,看别人阖家团圆相亲相爱也就图一乐,并无心向往之。如今即将重见血亲,反倒手足无措起来。
不知不觉间,桎梏已松,她已跟着顾青衫来到掌教人院中。
入目的是个两鬓苍苍的白发老人。虽然饱经岁月磋磨,但背脊仍旧挺得很直。一双深邃的眼瞳中透着淡淡的忧伤,神色却无比平和安详。
细看下来,辛狸和他有几分神似。
这便是她的外公了。
似乎是看出辛狸有些拘谨,他出声宽慰:“不必紧张,我也只是想见你一见。”
血脉的神奇之处便在于此。
虞庭松分明只说了一句话,却奇迹般让她的心情平缓下来。她没由来地感到些许亲切,此生第一次自发地躬身,对着虞庭松敬拜:“外公。”
虞庭松朗声笑几声,全然不见老气衰颓。皮囊之下,隐约可见仙风道骨。
辛狸却猛然想到一个词。
碎玉。
她一向毒舌且目中无人,不仅是仗着自己的卓绝本领。自有意识起,她便极其善于拿捏他人的人性。看上去无比固执,其实内心细腻。
任何人与她初见,都会被她在心中安上一个形象。桓悦竹是遇热可化的坚冰,司商陆是外厉内荏的海蚌,须穆修是未经打磨的珠宝。
后来的相处也证明,她的直觉很准。
现在,她觉得虞庭松像一块碎玉。
非是人为打碎,而是不堪岁月蹉跎,自己碎了。
虞庭松摆手,顾青衫识相退下。老人笑得和蔼:“你跟我来。”
说罢,转头绕过屏风,背影被摇曳的烛光拉得老长。
辛狸不明所以,跟在其后。
入目的是一张画像。
与辛狸在阏逢境中所见的道神玄相同,却又不同。道神玄一双眼中尽是大义,光是站在那,就给人以悲悯苍生的威严,高不可攀,让人不敢靠近。
而画像上的人,透着少女灵气,过腰的长发并未刻意梳理,而是微微拢着,给人一种自由又温柔的感觉。
虞落烟原来是这样的。
与道神玄差别有些大,气质截然不同。
她上前几步,手不自觉地轻触上去。顷刻间,一股熟悉的力量包围了她。
辛狸微微睁大双眼。
这股力量,她曾在落水时感受过,曾在伏勒的招式下.体验到分毫。如今,又真真切切地摆在她面前。
可是不对啊。
茶肆里那说书人言道,她出生那日便是虞落烟身死之日。十多年来父亲从未给她过过生辰,更是给这一说法增添了可信性。
那虞落烟又怎么会在她儿时落水之际出现救她?
虞庭松一言不发,似是在等辛狸开口。
辛狸转头看向他,想了想措辞:“虞...母亲她,师从何人?”
“我。”
虞庭松颌下白须随着张开口晃动。
那时间就能对得上了。
伏勒和辛霍大抵是同辈人,而他在年轻时于齐云山为一女子所救。照顾青衫的说法,“炁”一脉相承,只有传授者与学者之间才能相似。
伏勒是偷学。那么推算下来,救她的没有别人,只会是虞落烟。
不等她想明白,虞庭松的声音再次传来:“阿狸。我能这么叫你吗?”
辛狸点头。
“接下来的话,就权当是咱们祖孙的秘密。”
他絮絮叨叨,像是想要将这么些年憋在心里的话尽数说完:“刀不削自己的靶。道家人无法推算自身命运,更不会随意为他人卜命。命数变幻莫测,或许在知晓的那刻,就将迎来变数。尚不知晓,便是极好。”
辛狸所学与道术全然不沾边,似懂非懂。
“你根骨奇佳。”虞庭松忽道:“来,跟我一起。”
说着,双手抬起,缓慢地结了个印。
屋内浓厚的檀香四溢。
即便辛狸涉猎广泛,也没见过这种结印手势。
总归祖父不会害她,她便跟着照做了。
虞庭松手心外翻,凝神将意识推向指尖,最后以一手伸出双指悬于空中收尾。
看上去不算太难,辛狸却觉仿佛有万山阻隔,难进寸步。
分明是较为清凉的天,她额间却冒出层层汗液。
虞庭松只是耐心等着,并未催促。
一炷香后,光华流转。辛狸并未睁眼,便不知晓自己指尖凝聚点点荧光,照彻长夜。
天上星光都暗淡下来。
荧光流动不止,最后拼成个道家符文。虞庭松看着,目光闪烁。
道门一术尽压在他肩上,将他的私欲一一泯灭。可得解脱处,竟唯有驾鹤西去,魂识登天。
他教辛狸的是卜命术。
而他已时日无多。
辛狸睁开眼时,指尖光华已然散去。她脱力般放下手,以为自己失败了,有些闷闷不乐。
虞庭松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夸赞道:“做得好。”
她忽然就觉得有些心酸。
诺大天地,她的来处如此响亮,世人皆知她是天机阁主之女,她也只是天机阁主之女。
连她自己,都才知道她还有一个来处,叫齐云山。
齐云山掌教人,也是她的外祖啊。
似乎是看出她心中所想,虞庭松拿出一枚印章放在她手里:“这是你儿时为你刻的名牌。有它,你可自由出入齐云山。”
对上辛狸有些微红的眼眶,他拍了拍辛狸的手:“孩子,这里也是你的家。”
说着,他又问起辛狸儿时趣事。
辛狸难得与人产生亲切之感,也健谈起来,绘声绘色地描述自己人生历程。
两人聊至天明,全无昏昏欲睡之感。辛狸还想再说,被虞庭松打断。
“时间到了。孩子,去解开你心中谜题吧。”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仿佛天道尽在心胸:“还有你未尽的使命,也一并完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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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青衫想去找辛狸时,得知她已然离开的消息。
似是没想到她走得这么快,他有些愕然。
想起辛狸说一不二的个性,他也能理解。
辛狸正迎着朝露,徒步下山。
山间空气清奇,颇令人心旷神怡,易平心静气。
阿青被她暂留在了齐云山。
虞庭松说得模棱两可,却又十分确定。
她能听出他言中之意,所指即是关于虞落烟之事及集齐十二神。然而对于如何做到,他却是只字不提,毫不透露。可她又能听出他的肯定,像是她一定会做到这些事。
她心里其实有些没底。
晨风吹得她头脑清醒,她的思绪飞速运转。行至山腰湖泊时,她俯身拾起一块石子,向着如打过磨面抛过光的镜子般明净的湖水扔去。
一连串水漂被打起。
看着到了某个节点停止一瞬,急速下沉的石子,辛狸没当回事,又捡起一块。
向前抛出,打出的水漂却没有方才那么连贯。
司商陆曾评价过辛狸:倔如黄牛。
没有学不会的东西,并非全然因为她是个天才。辛狸有一种毅力:倘若碰壁,绝不掉头就走、另择明路。便是头破血流,也要将那壁砸出个洞,以为自己凿出一条新路。
她皱眉,又捡起一块。
结果仍旧。
如此重复。不知过去了多久,等她再弯腰去捡时,恍然发现自己周围已经没有石头了。
她不信邪,催动灵力。半晌,一颗石子从水面浮了出来。
正是她第一次扔出去的石子,现重新回到她手里。
云雾忽被拨开。
辛霍的体质特别,她作为其女,自不可能半分都未遗传。只是儿时不知能力如何使用,长大后又控制不住力量,干脆就不用了。
所以没有任何人知道,她可以回溯时间。
这么说也不太准确。当她催动能力时,可以回到曾经的场景中看见曾确切发生过的一切。
与在阏逢境中窥见过去的模式大差不差,唯一不同的是并非附于某人之身,而是以第三视角旁观。
她已经很多年没用过这个能力了。上一次使用时,还只是个驭物境修士,灵力不多,只重现了一周前的场景。
如今她已元婴。
或许,这会是她弄清当年真相的唯一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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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长修已向祝紫罗解释过,自己出现假死症状是为了扩充灵府,填充自己的“境”。
祝紫罗当即翻脸不认人,甩开他就走。
已经得知她心意的宋长修哪能放过她?
自那日开始,他便成了祝紫罗的跟屁虫。祝紫罗所在之地,必能找到宋长修身影。
一日祝紫罗忍无可忍:“回你的鹿天门当掌门去吧!”
宋长修嬉皮笑脸:“那你跟我回去当掌门夫人。”
“我何时说要嫁给你了?”
宋长修清了清嗓,捏着声调复述那日祝紫罗说的话:“你不是喜欢我吗,睁开眼睛我就嫁给......”
祝紫罗一向清冷离尘,此时恼羞成怒,脸上通红一片:“闭嘴。”
宋长修全然不理,继续道:“其实我说不喜欢你,都是骗人的......”
“我叫你闭嘴!”
浮沉棍感受到主人的情绪波动,不知从何处蹿了出来,朝着宋长修打去。宋长修只觉当头一棒,身后也蹦出波澜绫和鹿尘,开始群殴浮沉棍。
三只武器陷入混战。
周围有见多识广的人立即激动,指着天上打成一团的东西惊叫:“这、这是棍仙的武器!”
有人立刻接话:“快,快看看我是不是眼花了——那抹白色,可是隐匿江湖十余年的波澜绫?”
祝紫罗不想理,转头就走。宋长修笑嘻嘻追上去,颇有死缠烂打的风范。
三只武器不像人,会受伤流血,哪怕是二打一也很难判断输赢。僵持不下之际,它们全都顿住。若是它们有眼,便能看到三物无辜地四周看看,寻不到主人的踪迹。
它们顿时如找不到父母的小孩儿,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