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各人心
擂台修好后, 比武大会继续。
少年少女们都已经找自己心水的人比试完,决定去食堂吃点东西犒劳自己一番。
明柳依旧非常阔气,表示你们放开吃, 有我哥付钱。
明竹:……
长孙品轩凑过来:“那我呢?”
言下之意是在问你请的范围里包括我不。
明柳觉得, 虽然自己一直说讨厌长孙品轩,但凭心说他人还可以。
无非就是嘴巴毒了点,人烦了点,其实细想下来,他言灵在她身上应验的好事要多于坏事。
所以两人曾经的赌约,也不过是她追求上进的一个理由罢了。
如今她已经够强, 甚至都能打败长孙品轩了,自然可以拔除这个借口。
她其实也没有那么厌恶长孙品轩吧。
有一点点厌恶而已。嗯,但谁叫她心地善良心胸广阔呢,这点讨厌也无伤大雅。
想到这,明柳抬了抬下巴,大度道:“请便。”
长孙品轩眼中泛起光芒, 开启跟屁虫模式,明柳走哪他跟哪,时不时挑点自己喜欢的食物。
大家去的是大食堂第五层, 也就是司商陆常挂在嘴边的“自助餐”。
辛狸不知道从哪冒出来, 顺手抬起来摸了一下须穆修的脑袋:“愣着做什么?”
摸完才发现自己动作娴熟得有些过分了, 姗姗收回手, 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须穆修看见她后扬起笑容, 声音带着几分羞涩:“你来啦。”
辛狸眨了下眼睛。
怎么听这意思,他是在等自己?
司商陆走路没声, 忽然从背后搂住两人的肩,全然不顾这微妙旖旎的氛围, 自顾自拖着他俩往前走:“今日伙食还挺丰盛的哈。”
看样子是已经消化了他们劈出剑魂一事,自我和解了。
辛狸撇嘴,一把将他手甩开。
刚上楼便目睹一切的桓悦竹危机感拉满:她的小师妹真的要被这个姓须的小子抢走了!
尤九玥跟在桓悦竹身后,茫然地看向四周,发自内心发出感叹:“这便是名门大派的食堂吗!”
看她这幅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模样,桓悦竹有些诧异:“你在天机阁没进过食堂吗?”
尤九玥:?
尤九玥:“天机阁有食堂吗?”
这回轮到桓悦竹震惊了。
“你平日里都吃什么?”桓悦竹问。
尤九玥想了想,老实答道:“去百宝阁买点粗粮吃。”
百宝阁,日常用品和零嘴粗粮一应俱全,简直像个市场一般。
尤九玥选中的院子和百宝阁皆在天机阁最北,食堂在最南,她误认为百宝阁是卖吃食的也情有可原。
本来应该早就去过的,但上次桓悦竹邀请尤九玥一同吃饭被她以“还要继续练习”为由,拒绝了。
桓悦竹扶额:“下次我带你去。”
顾青衫姗姗来迟,张望四周,被路过的明柳逮到。承包了大家吃食的明柳再次豪气道:“来和我们一起吃,我哥请客!”
明竹看着自己越来越扁的钱袋,一声不吭。
顾青衫挠头:“这......不好吧。”
明柳今日胜过长孙品轩,心情大好,摆摆手道:“没什么不好的。”
顾青衫穷人一个,也不再推脱,点头应好。
八人拿完各自的吃食后找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围成一桌吃饭。
吃饭间隙,大家聊了起来。
须穆修看着忽然加入的顾青衫,好奇道:“那个,顾兄,久仰大名。我初入江湖,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顾青衫放下手中竹筷:“请说。”
“听闻顾兄你掌握道家武脉......这,什么是武脉啊?”
顾青衫组织了一下语言,道:“道家笼统分为四脉,即丹脉、武脉、法脉、卦脉。四脉会自己选择命定之人,例如......”
说到这,他看了辛狸一眼:“上一个被法脉选中的人,是如今的天机阁主辛霍。”
辛狸皱眉。
她只知父亲曾在齐云山拜师修行,并不知他竟还被法脉选中。既如此,他为何不留在齐云山,而是要出来自创门派?
为了她那同是齐云山门徒的娘亲吗?
大家听到这话,纷纷看向辛狸。便见她眉头紧蹙,似在思索。
辛狸觉得,去找暮云方丈探询自己身世一事,该提上日程了。
见她神色有异,顾青衫思索片刻,内心作了一番斗争。辛霍和虞落烟的爱情和遭遇,别人不知道,他却是知道的。
没能救下虞落烟,一直是自己师父暮云心中的一根刺。
掌教人虞庭松逐渐年迈,又痛失亲女,虽不挂在口中,但却能时时听见他的哀叹声。
顾青衫忽然想起,在自己还是个小道士的时候,他曾见过辛狸。
那个时候,不足月的奶娃娃被抱在掌教人的怀中。她很乖,也不哭,就睁着一双不问世事的大眼睛看向掌教人,看得掌教人流下浊泪。
都说人遇见伤心事的第一反应是逃避。
虞庭松卜卦一术再厉害,也不过是凡人一个罢了。
许是辛狸的眉目太像虞落烟,他每日看着,总能想起那个明媚开朗的少女已经离世的事实。最后,他还是决定将辛狸送回辛霍身边。
但那个时候辛霍的状态很不好。
辛霍像是拉紧到极限的一根弦,指不定哪天有点风吹草动,这根弦就悄无声息地断了。他几近癫狂,没日没夜地翻遍群书,想要找到关于破解阴魂血咒的方法。
但很可惜,没有。
听说暮云找到辛霍时,他衣衫凌乱,形容枯槁,整个人摊在藏书阁的地上。暮云看得心堵,自己最重要的几人竟然走到如今的地步。
于是他什么都没多说,只是问:“不想看看自己的女儿么?”
躺在地上的辛霍手指微动。
再后来的事情,顾青衫就不知道了。
但他猜测,世人对辛霍的“书圣”称呼,于他本人来说,应该算不得夸赞。
快二十年过去了,辛霍至今仍在翻遍书籍,是否是因为,仍然抱着微弱的希望想找到关于阴魂血咒的一丝线索呢?
他不得而知。
但临行前,暮云交代他:“若是见到辛狸,与她透露些许关于落烟的事情也无妨。”
想到这,他顿了顿,状若无意地开口继续道:“还有上一个被卦脉选中的人,叫虞落烟,但她已经离世了。”
辛狸听到这个名字,莫名有所感应。
她猛然想起父亲房间里那柄云烟剑。
正如辛霍所说,她是他的女儿,这个世界上的任何武器都能为她所用。
辛霍能与武器产生共鸣,她也一样。
当她和云烟剑产生共鸣时,云烟剑的灵体向她的脑中灌输了一个信息——它名字的由来。
云,是齐云山的云。
烟,是虞落烟的烟。
那个时候,她本不知虞落烟是何人,只是默默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自己的母亲,是齐云山的门徒。
父亲的屋内,有一柄云烟剑。
答案已经昭然若揭了。
辛狸尽量稳住自己的心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这位……虞落烟,她和掌教人虞庭松是什么关系?”
顾青衫看她的样子,估计是猜出个七七八八了。言多必失,他只回道:“虞落烟是掌教人的独女。”
难怪,难怪。
难怪暮云看见她,会说她和她的母亲长得像。
难怪在她的记忆中,偶尔会有齐云山的道袍翩跹于眼前。
她曾在齐云山待过吗?
坐在辛狸身边的须穆修察觉她情绪不对,将自己面前的一块糖葫芦递到辛狸嘴边:“给。”
辛狸接了过来。
甜食确实会让人心情变好。
酸甜口味在舌尖炸开,辛狸涣散的思绪慢慢回拢,抬眼便看见桌面上所有人都神色莫测地盯着她,眼神在她和须穆修之间徘徊。
辛狸莫名其妙:“怎么了?”
须穆修摇头:“不知道。”
司商陆冷笑:“呵呵。”
辛狸不爱吃甜可是出了名的。
顾青衫仔细观察了一下每个人的神色,然后继续开口转回话题:“丹脉选择的是我师父暮云。至于武脉嘛,正是不才在下了。”
须穆修接过话茬:“听来四脉选择的都是很厉害的人物啊。”
顾青衫摆手:“不敢,我如今还当不上‘厉害’二字。”
这时,明柳忽然注意到存在感极低的尤九玥,看着她问:“这位是?”
尤九玥抬头,拱手自我介绍:“在下尤九玥。”
没听过这号人的明柳表示疑惑:“能介绍得再具体些吗?”
这也不怪她。
光说这一桌上的人,除了尤九玥外,其余七人算是出尽风头了。
尤其是须穆修,出风头的时间就在方才,又是剑魂又是破境的。
能和他们一起玩的人,不说是天才吧,肯定还是有些自己的长处的。
尤九玥想了想,补充道:“就是前段时间的那个通古凤髓。”
明柳睁大双眼:“是你啊!”
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这么激动的尤九玥迷茫地眨眨眼。
“那天我也去齐云山了。”明柳迈开步子,薄纱绿衫飘动。她看向尤九玥:“你入筑基那日我也去了齐云山。可惜是辛狸先找到了你,不然你就是我们落雪境的人啦。”
辛狸夹了一块肉放嘴里:“能怪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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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后,大家各自回到自己的住处,等待第二日的到来。
辛狸坐在屋外,思考着关于母亲的事情。
如果传闻非虚,母亲是为了保护父亲而死。那么血影楼横插一脚,针对父亲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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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穆修趁热打铁,在院中加紧修习自己的咒术。
情场失意的宋长修刚迈入院子就看见这个打了鸡血的少年在不要命地练习。
他叹了口气:“徒儿,修炼不是这么修的。”
须穆修气喘吁吁地停下,看向来人。
“既然你破了聚灵境,”宋长修走到他身边,伸出一掌汇集灵力,随后猛地拍到须穆修胸膛之上:“那为师便再传你一招!”
两人上方天空忽然降下暴雨,宋长修灵力四溢,水珠凝结,静若悬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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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九玥正提笔,对着空无一字的白纸思考。
她是一介渔家女,家中沿海,正好处在鹿城附近。此番前来,她想顺道回家看看。
如今她见多识广了许多,便也知道修行体质一事与遗传有关。
尤九玥猜测,母亲这么多年一直拦着她,不让她接触任何与修行有关的事宜,是否是因为母亲知道她体质特殊呢?
若是如此,母亲绝不会单单只是个每日行于渔市的普通百姓......
她不敢深想。
布满粗茧的手移向一旁,沾着黑墨,在纸上落笔。
总而言之,任性了这么多年,该向母亲道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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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悦竹在屋中踱步。
一向沉稳的天机阁才女,此刻完全按捺不住自己焦虑的心情。
难怪她第一次见到那个红衣小子,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原来他是来跟自己抢师妹的!
他叫什么来着,须什么修?
不重要。
桓悦竹忽然想到什么,定住脚步,冷哼一声。
辛狸追求者众,比须穆修修为高、相貌好者数不胜数,她一个也没看上。
正如辛狸初见他时所言,须穆修不过是个未经世故的傻小子罢了,她没什么好担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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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品轩躺在床上,仍旧高兴得睡不着觉。
曾经他觉得,自己只要能在明柳身边,时时刻刻保护她就好了。
她厌烦自己也没有关系。
但今日,他第一次认识到另一种可能性——或许有朝一日,明柳也会喜欢上他。届时,他便能名正言顺地站在她身边。
这种可能让他为之亢奋。
只是想想,就足以让他感到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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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竹和明柳在院中对坐,开启兄妹二人一月一度的谈心会议。
明竹一脸严肃,神情认真地看着明柳:“我们不能再这样挥霍下去了。”
明柳不以为意:“怎么了,咱们不是还有很多钱吗。”
然后明竹从腰间卸下了自己的钱袋。
几日前,这个钱袋里都是金银财宝。而如今,这个钱袋已经扁得不能再扁,里边几乎空空如也了。
明柳沉默片刻,抽了抽嘴角,感到不可思议。她结巴道:“鹿、鹿天门物价这么高啊......”
“我大概明白为何鹿天门任务出勤率高出另外四派那么多了。”明竹叹了口气:“物价太高,导致弟子们没了积蓄,只能拼命接任务出去赚钱了。”
明柳震惊到表情狰狞。
这也太变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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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青衫用传音术传音给暮云,告诉了他今日发生的一切。
那边沉默良久,传来暮云的声音:“听到落烟的名字,她是什么反应?”
“我估计,”顾青衫回忆辛狸当时的神情:“她应该猜到个七八分了。”
暮云轻笑一声。
这股聪明劲儿,也跟虞落烟如出一辙。
估摸着再过不久,这小姑娘就会找上门,打探事情原委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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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紫罗又失眠了。
恍惚间,她忽然想起今日宋长修向自己走来,而自己转身的那个瞬间。
明明白白的伤心无措出现在他的脸上。
然而下一秒,祝紫罗又想起十多年前的那个晚上。
那个让她对宋长修彻底死心的夜晚。
辛霍成亲后,特别热衷于向她和宋长修叙述一些关于自己婚后鸡毛蒜皮的小事。据祝紫罗后来了解,同时被迫接受这种“骚扰”的还有司鹤。
宋长修表示:人生漫漫,佳人众多,风流过活,岂不快哉?
祝紫罗是不赞同这个观点的。但她认为,他行于万花丛中而不沾片叶,也许只是嘴上说说。
直到那夜,她出现在上京城,受贵族所托,去捉一只总是到人家宅子里捣乱的小妖。
小妖是只狐妖,擅长魅惑人心,与祝紫罗交手时趁其不备窥见祝紫罗的内心。
祝紫罗反应过来后非常生气,拎着浮沉棍就甩过去,吓得小妖化为原型四处逃窜。
最终逃到一家客栈。
小妖不知钻进谁的房间里去了,祝紫罗只好一间间勘探。
整栋客栈都找完了,只剩最后一间屋子。
祝紫罗肯定,狐妖就在这间房中。于是她一脚踹开门,却不想看到了她此生最不想看见的场景。
一位女子跨坐在男子身上,衣衫半褪,双手捧着男子的脸颊,笑得意乱情迷。
她双腿微曲,听到动静后回过头来,得意洋洋地看着祝紫罗,碧绿的竖瞳彰显着她的身份。
而男子闭着双眼,面色潮红,双手搭在女子腰间,一脸享受。
看清男子的面容后,祝紫罗瞳孔收缩。
宋长修怎么会在这里!
祝紫罗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对眼前的一幕难以置信。
宋长修,竟然和这只狐妖......
祝紫罗至今想起来仍然觉得荒谬。
当时她脑内一股血涌上,险些站不稳。那狐妖如愿刺激到她,竟然露出尾巴来甩了甩。
宋长修睁眼,看见了她,双目清明。
然而,他不但不帮着她除妖卫道,反而还顺手摸了一把那狐妖的尾巴,引得那狐妖发出低低呻.吟.
祝紫罗没眼再看,转身离开了客栈。
她一人游荡在上京街道,魂不守舍。
最后,她拐进一个巷子,脱力般蹲下身,蜷缩起来。回想起自己最开始的怦然心动,再到自己方才所见,她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他明明看见她了。
他怎么能、怎么能看见了她,还继续做那种事......
祝紫罗不知道自己怎么睡着的。估计是哭累了,眼睛干了,就这么坐在地上睡着了。
次日,是一个出摊卖早茶的老人叫醒了她。老人看见她自己一个人,十分担心:“小姑娘,怎么一个人蹲在这里啊?”
祝紫罗睁开肿胀的双眼,不适应白昼的亮光,眯了眯眼。她想开口说自己没事,但声音嘶哑得难以入耳。
老人看她的状态也吓了一跳,转身从自己的摊面上拿了几个包子和一杯豆浆递给她,嘴中絮叨着:“在这睡一晚上,不得冻坏了?姑娘家家的,有什么坎过不去啊。”
祝紫罗还恍惚着,有种不真实感。
见她不接,老人弯下腰,掰开她的手掌,将这些东西塞进她手里。
做完这些,老人转身,推着自己的摊车往前走。走了几步还不放心,回头道:“姑娘,凡事都看开点。”
祝紫罗看了看手心里热乎乎的包子和豆浆,心中也划过一丝暖流。她看向老人家,挤出一句话:“多谢......”
后者听到了,笑得眯眯眼,转身远去了。
祝紫罗失神得一口一口将包子咽入腹中,思绪也一点一点回拢。
老奶奶说得对。
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这个世界上,除了她爱的人和爱她的人,没有谁是值得她为此伤神的。
以前宋长修算是前者,但从此刻开始,他不是了。
他无法专一,此前与许多姑娘暧昧不清,她可以忍。可他与别人有肌肤之亲,还当着她的面,这令她感到恶心。
她不再喜欢他了。
回忆到这里,祝紫罗心中那点动容烟消云散了。
宋长修如今喜欢她,喜欢到人尽皆知又如何?
自己做过什么事,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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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心思各异,第二日的朝阳仍旧按部就班地升起。
比武大会统共只办两日。
辛狸已经被挑战三次,乐得清闲。
今日被连着挑战三场的司商陆一屁股坐在辛狸身边,表示自己累瘫了,痛苦大叫:“啊——!”
辛狸白他一眼:“别发癫。”
司商陆垂死病中惊坐起,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你什么态度?”
辛狸耸肩。
须穆修冒头:“心平气和,稍安勿躁。”
端的是和事佬的架子。
辛狸憋笑,点头:“同意。”
司商陆:?
司商陆:“你俩什么时候背着我统一战线了?”
随手端起一碗冰沙的须穆修无辜地眨眨眼,一脸纯天然无公害:“师兄,我是在劝架。”
辛狸倚向座椅靠背,一只腿抬起翘在另一条腿上,一脸看戏的表情,完全置身事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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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打打闹闹,这一天也没发生什么太震撼人心的事情,时间过得很快。
比武大会也接近尾声。
黄昏时分,一道强有力的传音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鹿天门秘境即将无限时开放,从阏逢至昭阳不等,有意者可自行闯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