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3章
063.
整个丹峰, 就是他巨大的丹炉。
当昭雪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下意识的,转身就想跑, 但是一脚踏进了一个阵法。剧烈的黑金色光芒像是腐烂的潮水一般蔓延开,昭雪扶住墙壁,勉强将腿拔出来,脸色苍白地朝外跑去。
……丹峰是丹炉, 那她是什么?
药引吗?
昭雪忽然想起,扶青曾经让她带梦魇兽的内丹回来,她失败了。
难不成他知晓梦魇丹此刻在她的体内,干脆要拿她炼丹吗?
昭雪心中有太多困惑与一种近乎被背叛的茫然和愤怒。她朝外没命地跑去, 心脏像是要跳出嗓子外一样。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前几天不好的预感坐实了。但昭雪从没想过预感的源头竟然是他。
可是, 现在说什么都已经迟了。
一道火光带着闪电的惊天雷劫从天空中劈下。
紧接着,是第二道。
昭雪勉强躲过第一道,扑到一旁, 却被巨大的气波掀翻。
“轰——”
昭雪打了好几个滚儿, 直到撞到高墙才停了下来,浑身的内脏像是要被碾碎一般, 痛得连自己尖叫的声音也听不见。耳边的声音时小时大,她看见天空中第二道雷劫紧接着而下,朝着她直直劈来。
“轰隆!!”
昭雪闭上眼睛。
但是那碎裂一般灭绝的痛感并未如约而至。
昭雪感觉到灼热的液体溅在她的脸上。
她睁开眼睛。
她睁大眼
睛。
谢明毓垂着眼睛挡在她的面前。猩红的血从他的头顶透过头发泼下, 焦味传进她的鼻子里,他的脸色惨白, 瞳孔在那一瞬间也开始逐渐涣散。
“谢……”
昭雪的声音颤抖起来,
“谢明毓……”
她嘴唇惨白、手忙脚乱地从纳戒里吃力翻出丹药喂给他, 封住他的心脉。她拍着他的脸颊,叫着他的名字。
“谢明毓、谢明毓, 你没事吧?你还好吗?对了,我有很多丹药、还有一些符咒,你醒醒,看我的眼睛——”
第三道雷劫紧接着而至。
昭雪带着他痛苦地返回危险边缘。
谢明毓捏住她的手指:“昭雪……”
他声若蚊讷。
昭雪的声线颤抖着,浑身也止不住地战栗。
“我死不了的,别白费力气了……”少年的声音越来越低,嗓子眼里呛着血沫,声音变得沙哑不堪,“原本我是准备去找你的,因为有一封信要给你。”
少年摊开手心。
那封写了两天两夜的信,因着雷劫成了黑色的灰烬。
黑风吹过,灰烬散在空气中。好像他那原本就不值一钱的人生。
“我在流光峰没找到你……看见丹峰的异象,便进来找你,这地方不知为何,除了我之外,其他人无法进入……”
昭雪的指尖用力到发白。为何?因为这是一个陷阱,一个魔族和藏剑宗弟子里应外合的陷阱……不、那种实力,已经不能说是藏剑宗的弟子了,他到底是谁!?
磅礴的怒火盘桓着,昭雪抱着谢明毓,靠着庭院中的树干,第四道雷劫劈下,院墙应声而裂,她看向丹房,黑色的阵法静静伫立在那里,仿佛一个请君入瓮的陷阱。
在外便会被雷劫追赶,而向里走,则会被阵法完全吞噬。
这样大的雷劫,会毁了这个地方……毁了丹峰的所有人。
“……昭雪,”
昭雪又听见少年的声音响在她的耳边,他注意到她逐渐松开他的手,
“别丢下我。”
大抵是声音太轻,像一片羽毛,昭雪并没有听见。她松开谢明毓,问向那阴霾之中的人。
“入阵之后,雷劫便会消除吗?”
“我不知道。”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青年耸耸肩,“不然,你试试?”
昭雪便也笑了一声,抬步走入那如泥沼一般的阵法。
第五道雷劫如约而至,昭雪险些被掀翻,她勉强稳住身形,压下喉口的血,只是在踏入阵法的瞬间,早已没有知觉的手腕被温热的掌心抓住。那个身影没有犹豫地追随她一同跃了下来。
狂风大作。昭雪遮挡眼睛的同时,也不自觉抓紧了身旁的手。
这是此时此刻唯一能够给予她勇气的来源。她原本想要推开他,但是此刻仅剩他们二人相依。
黑金色的光芒一阵一阵地如波纹般漫开,昭雪在这一刻终于认出这是传送阵。
会被传送去哪里?地狱吗?
昭雪不知道,少年在这一刻终于抱上她,很紧很紧,就好像死亡也无法将她们分开似的。
昭雪哽咽着:“你不知这会传送到哪里,也敢跟上来!?”
“不管哪里……”谢明毓的声音很轻很轻,落在昭雪的颈侧,她几乎感觉不到他的温度,
“总好过没有你的地狱。”
昭雪一怔,下一瞬,心脏便伴随着酸涩而很快地跳动起来。她没去管八十好感度的提示音,只是更紧地抱住怀中的人。
因为听觉的受损,少年的声音在昭雪耳旁显得不是很清晰,夹杂着呼啸的风,有些失真地传来,
“昭雪……我……你……”
昭雪问:“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
她抬起眼。
看见少年笑了。整张脸都那样惨白,宛如一张淋上血的白纸,它在狂风中飘零着,却露出了罕见的、昭雪从未见过的笑容。
发抖的、苍白的、脆弱的。
绝望而幸福的笑容。
昭雪的心脏一震。
少年拉过昭雪沾满血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边,温柔地笑起来,他那垂着血珠,下一秒就要涣散过去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盯着昭雪,似乎最后再贪恋她掌心的温度一般,唤她:
“昭雪、昭雪,最后再叫叫我的名字吧。这样,即便死后,我也会记得你的声音,不会忘记自己是谁。”
昭雪颤抖着手,叫他:“谢明毓!谢明毓,别睡,你能感受到我们在坠落吗?坚持下去,我们或许能活下来……我答应你,只要你活下来,我就能带你出去,只要你——”
少年缓缓垂上眼睛,声音也像是尘埃似的静静落幕:
“……只可惜,我要先一步去地狱了。”
随着他的垂眼,巨大的水声如海啸一般砸进昭雪的脑海中。
二人的身影落进深潭,压进深沉的波面。
半刻钟后,浅浅的银色光芒卷着身影浮起,落在岸边。
容貌旖丽的青年一捋长发,露出烦躁不安的神色,抬手按在少女的心口。源源不断的真气灌输进去,修补着她身上破碎的痕迹。
淡银色如月华般的防御阵在几人身边亮起,抵御住来势汹汹的魔兽们。
昭雪咳嗽着睁开眼,看见灵犀那张脸色难看到极点的脸。
“我真是,看不下去了。”
灵犀黑着脸扯过她的手腕,死死捏住,声音低沉带着压抑不发的可怕怒气,“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
青年一字一顿:“这里是万、魔、之、渊。”
“……”
“你若是想止雷劫,将那个死人丢进这个阵法不就行了吗!?为何要自己跳进来?”
“……”
“你知不知道,这个地方,即使是我,也没办法将你全须全尾地带出去!”
“……我知道。”
昭雪声音虚弱,她躺在地上,灵犀捏着她的手腕压在她的身上,漂亮的脸上是完全无法掩饰的怒意,然而即便如此,她也虚弱得几乎没办法给他任何回应。
“从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我就意识到了,这里是万魔之渊。”
她曾经无数次在梦中见过的地方。大姐殒命的地方、传说中落下了就绝无可能生还的地方。
她噩梦的起始。
深渊之下,穹顶完全没有阳光,四周的树枝宛若魔鬼的爪牙。无数的野兽跃跃欲试,只因她的身后,妖神流出的血,那对那群魔兽来说是上等美味。
“你现在在做什么?”
昭雪慢慢靠着崖壁坐起来,她取过溅雪,那无论剑灵如何说也始终不肯取下的剑穗如今被她一一取下,小心地放进怀里。
昭雪:“碎剑。”
她说着,就将所剩不多的灵力灌注进剑柄,就要往崖壁上砸去!
——但是,没成功。剑灵脸上的愠怒更盛,他抬手抓住了剑,血从指缝涌出。
“碎剑?”
“……我答应过你。”昭雪有气无力地说,“在我死之前,我会碎剑,放你自由。”
“……”
“你不愿意吗?”
灵犀死死地盯着昭雪的眼睛,气极反笑:“昭雪,你知道我那天在梦里看见了你怎样悲惨死去的结局吗?”
“怎样的?”
“你不需要知道,反正不是这样窝囊死去的。”
“……”
“原本,你打算碎剑之后如何?”
昭雪别过脸去:“我用禁术锁住了谢明毓的命,最后造出一个共梦进入,在梦中疗养。若是在梦醒前修养好是我命大,醒后仍旧如此的话——便是我命该绝,我也无悔。”
“呵呵,真是看不出,即便到了最后一刻,你也还在赌。”
“……”
“有几分胜算?”
昭雪咬紧下唇:“我灵力不够,丹田将碎,即便用尽全力也……最多一成。”
她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已经低下头去,不敢再看灵犀的眼睛。
长久,她竟没听见灵犀再反驳。直到青年无可奈何般的叹息落在她的耳侧,他像是在喃喃着自言自语一般。
“……算了,我算是知道为什么那些人眼里只能看见你了。”
剑灵带着几分烦躁的声音命令式地响起:“抬头。”
昭雪抬起头,还没反应过来,便睁大眼睛。
什……
青年按着她的肩膀,身影深深覆下,吻上她的唇。
源源不断的、醇厚的真气传入她的体内,缝补着她破破烂烂的经脉和身体,滋养着她几乎碎裂的丹田。温暖的感觉传遍她的四肢百骸。
“唔——”
昭雪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灵犀便离开她的唇,有些戏谑地看着她,再度开口:“这次,是几成?”
“……四成?”
“啧。那能不能把这个死小子踢出去?”
“不能。”
“……”他烦闷地揉着头发,最后似乎是终于妥协一般,“算了,四成就四成。”
昭雪问他:“你也要入梦吗,灵犀?”
“是,”青年挑眉,“你不愿意?”
昭雪摇摇头,“不,但是,你可以自己离开这个地方吧?”
她有些不理解而已。尽管这些人里多少都有让她不理解的地方,但是只有灵犀这个人,她从头到尾都没理解过。
“不是说好了吗?”剑灵打断了她,他皱着眉,“我们在梦中不是起先说好了吗?一起游历山水……你想反悔?”
“我不——”
“况且,”剑灵靠近她,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慢慢道,“我们剑灵,一生只会认可一把剑。”
昭雪怔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
青年说着,跳进了她的剑中,偏执而笃定声音落入她的耳中,
“说好了以后一起走,就别想独自撇下我一个人。勉勉强强认可你作为我的主人的身份了,在彻底得到我的认可之前,你就不顾一切地活下来吧。
不过我倒是好奇……三个人的梦境,到底能是怎样一场荒唐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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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前一天赶到藏剑宗的陆照禾感觉心底很不安。
原本是有好消息想要告诉昭雪来着,但是似乎来的不是时候,藏剑宗的丹峰正在经历雷劫,乌乌泱泱的宗门子弟正在围观。
陆照禾去了一趟流光峰,没看见昭雪的身影。
心底的不安感加重。
他问陆照霜:“明天就比赛了,她今天能去哪儿?也跟着那群人去凑热闹了吗?”
陆照霜则直接抓了一个弟子来问:“你看见流光峰的陆昭雪了吗?”
旁边一位女修士跳出来:“昭雪师妹啊,我知道,早上有人看见她去了丹峰,现在挺危险的……诶诶,你们去干什么?丹峰现在有结界,普通人进不去的!大家已经去请长老了,大约半时辰后就会赶来,我听说剑尊也快出关了,你们就别去凑热闹了!”
陆照霜停下脚步。
倒不是因为那位女修的一番话。
只是因为面前的这位眯眯眼的青年。
陆照禾额角心中升起危机感,他额角青筋直跳,蹙起眉头,毫不收敛自己身上的戾气。
青年却毫不畏惧,在二人面前站定,笑容满面,开门见山:
“二位,好久不见。若是想找回令妹,不若去我阁中小叙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