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章
031.
真是碍眼。
昭雪看着眼前的他一瞬间呆了的模样, 没有犹豫地甩开手。
连一个眼神也懒得分给他,转身离开。
只是刚才那么一会儿,提示框就远得几乎看不见了。昭雪奋力追逐上去, 陆照禾看着她的身影逐渐消失在眼前。
掌心的温度也在逐渐散去。
空落落的。
“照禾。”
“陆照禾。”
熟悉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肩膀被拍了拍。
陆照霜皱着眉头看他:“你怎么了?叫你你也听不见。”
他看见弟弟略微失神的面孔,意识到什么:“她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
陆照禾反应过来,矢口否认道, “什么也没发生。”
他用掌心抵着额头,转身越过陆照霜,扯动嘴角,干巴巴笑了几声:“做我们该做的事去吧, 大哥。我看我们没什么担心那家伙的必要, ”
他回忆起她的面孔、说那话时烦躁按捺的神情,声音一瞬变得很低:
“……她看起来,只是并不需要我们而已。”
-
已经两刻钟了。
【昭雪, 你还好吗?】
系统很担心她的状态。
“确实。”
昭雪低着头, 擦了一把汗,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抬起眼睛,看向前方。
【什么?】
“确实,性格恶劣啊。”
昭雪冷笑几声, “不愧是在渝城放了一把大火的男主,一切的始作俑者。”
她说着, 又埋下了身体, 抓紧胸前的衣服, 剧烈地咳嗽起来,口腔里溢出丝丝铁锈气。
昭雪扶着树干蹲下来, 急促地喘息着,她闭上眼。
眼前再度浮现出那天梦中的场景。
火在烧着,一刻不停,一切都葬送在焦黑之中。
昭雪在祠堂里发现了那把苍靖。苍靖是大姐的剑,大姐身死之后,苍靖从崖下回来,这把剑作为遗物被送回了沈家。
“我不会承认除了沈昭阳之外的任何人。”
包括接手了苍靖、继承了大姐遗志的昭岚。
昭岚直到死也没得到这家伙的认可。
【他秉性恶劣、不通人性,非常危险。不能以普通人类的思维来揣测他。】
是的。
所以在最后,昭雪拿起那把剑的时候,她也未曾想过,始作俑者居然没有离开,而是静静地待在沈家祠堂里,看着火焰吞噬一张张牌位,看着自己主人的名字倒下来,落进火舌,最终化为焦炭。
这就是你们表达悔意的方式吗?
这就是你所谓的火葬场吗?
在昭雪执起剑的那一刻,一道剑气将她震开。昭雪后退几步,跌坐在地上,烟灰四起,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
灰头土脸。
那剑中传来声音,傲慢的、冷酷至极的:
“——虫子,滚开。”
…
“我真的很好奇。”
昭雪从回忆里回过神来。因为时间久了,她已经不太会对那样的态度产生畏惧或应激,反而在身体缓了一会儿之后若有所思,
“我曾经跟你说过,或许那些男主,并非一开始就是那样的。季雪寿、江师叔……至少,目前的他们和我梦中那时的并不太相同。我想尝试着改变他们。”
“——但是,如果是这样的人的话,真的能够改变吗?”
系统也沉默着。
“我对自己,还没有抱着那么大的自信。”
昭雪虚弱地笑了一下,眯起眼睛,看着远方,那若有若无,在人群与混乱中闪现的提示框。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必须要采取一些特殊的手段来对付这无法无天的家伙。”
昭雪背靠着树干,握紧溅雪,举起、横在身前,
“你且看着——我势必会让这家伙,心甘情愿到我的剑里来。”
-
有半天了。
昭阳听着阴暗的石壁里滴答滴答如催促般的水滴声,心脏里不安的情绪逐渐在蔓延。
没有昭雪。
哪里都没有。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她拿出传讯玉简,一错不错地盯着屏面。
直到几分钟后,玉简闪烁一下,那边传来一条讯息。
江泠风:【没有。】
昭阳眼中映射着玉简的光消失。
她抓紧手中的玉简,指节泛白,几乎将它捏碎。
她在黑暗中沉重地喘了口气,烦躁地捋了一把额边的头发,按住自己的脸。
假如,当时她没有……
百灵花是拿到了,但是如果昭雪出事了,那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她不该离开。万不该离开她身边。
也不该太过相信师兄。
那时,她前去采摘需要的百灵花,路遇毒蛛,对付起来确实有些吃力,但不是不能。
以她的实力,负些轻伤、成功逃脱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但是,在最后对抗时,她看见了江泠风。
在看到他的一瞬间,昭阳那一剑斩偏,被毒蛛刺伤小腿。
江泠风赶来,帮助她斩去毒蛛四足。
她很快也反应过来,挥剑斩去两足,却无力支撑,拄着剑跪在地上,让它逃脱。
“昭雪呢!?”
她抓住过来搀扶她的江泠风的手臂,力道发紧,连腿上的痛也感觉不到,
“昭雪呢?你为什么不在她的身边!”
江泠风面色无改,扶着她的手臂,支撑着她勉强站起:“她无事,我让她待在一处安全的地方,待我们赶回去,不过一刻钟——”
直到他的话被一声巨响截断,面色出现了一丝裂痕。
“轰——”
多少年了。
昭阳记不清到底多少年了。
她从未见过江泠风的面容发生过太大的改变。
那张脸,永远冷静、永远淡然、永远倦怠。像四周没有陆地的远海的海平面,终年没有风暴,即便鸟儿飞过也无可以停驻落脚的地方。
但是这样的脸,就在这样的瞬间,出现了裂痕。
江泠风回过头去。
——远处的那方溶洞,发生了巨型塌陷。烟尘四滚,连接着上方的一起塌陷下来。
昭阳感觉到他不自觉抓紧了自己的手臂。
下意识的。
她反应过来。
嘴唇一下子发白,踉跄了一下。
她喘了一口气,闭了闭眼:“昭雪,她……”
“她不会有事。”
那时,江泠风是这么说的。
昭阳抬起头来,看到他的表情。
脸上的裂痕重新被缝合上,他复又变得沉着冷静,只是紧紧抿着唇角,浑身紧绷起来,眉峰压下来时,看起来像一个不近人情的幽灵。
有那么一瞬间,昭阳以为自己看到了她初进流光峰时的江泠风。
浑身的紧张感、焦虑感,冷漠地拒绝与任何人沟通,好像缺失了与人正常联结的能力。
【她不会有事的。】
玉简又闪烁了一下。
再一下。
昭阳低头,看见了他发过来的最后一条讯息。
【她很聪明。相信她。】
有多少是安慰的成分呢。
昭阳没有力气再回。
但是没过一会儿。
玉简再闪烁一下。昭阳呼了一口气,不抱希望地看了一眼。
【好像在一路上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不知道你能否看到。】
昭阳一顿,还没反应过来,第三条讯息紧接着传来。
【岩洞多水,找找水坑的附近,是否有一些奇怪的墨渍,如刻上去一般。】
按照江泠风的话,昭阳找到了附近一处滴滴答答的小水潭。
她燃亮符咒,看见水潭附近的石壁上有竖排的难以辨别的字迹。
——“灵剑出世、青阳为冢”。
不止这一处。
四通八达的岩洞,顺着往前去的方向上,只要有滴滴答答的水声处,都会如冥冥之中的印记一般出现这样的字迹,就像是在昭示众人——
灵剑即将出世。
就在青阳秘境的剑冢之中。
旁人并不清楚。
但是昭阳清楚得很,她从小带着昭雪练字,自己的妹妹连跑都不顺溜的时候就开始学着她拿笔蘸墨了。
她抚着那些模糊的字迹,感觉自己的心终于平静下来。
闭了闭眼,面上的表情最终恢复如初,那口气也被缓缓呼出。
没半会儿,江泠风的传讯玉简闪烁起来。
他垂眸一看,讯息是昭阳传来的,很简洁。
【是昭雪的字。】
【去剑冢。】
-
人还在不断流入剑冢。
冲突已经开始爆发了。新一波进剑冢的似乎是天星宗的弟子,跟另一波世家弟子打了起来,激烈程度也逐渐升级。
没过多久,似乎是门派压了修为的长者也因激烈的言辞挑衅加入了这场战斗,局部的混乱渐渐扩大。
【怎么回事?】
系统有些慌乱,【突然之间,这么多人都来到了剑冢,就好像……】
“所有人都知道这里即将发生什么一样。”
昭雪冷静地看着眼前。
【没错……等等,昭雪,你——】
系统骤然回想起什么。
在进入山洞外的时候,昭雪就走走停停,在各种休息的时候默默涂涂写写。
那时候,谁也没有在意。
“溶水符。”
昭雪接上它的话,“大姐给我的那么多符咒中,有这样一种看起来没有什么用的符咒。用普通的墨迹在上面写字之后,贴在任何地方,只要被水浸透,符纸就会消失,像它的名字一样,溶化在水中。然而符纸上的字迹,却能够保留在被贴上的地方,维持很久而不褪色。”
“在进入山洞之前,我就写好了一沓符纸。这一路上,我因为体力原因,总会远远落在队伍的最后,自然能够在潮湿的石壁上贴上符纸而不被怀疑。”
系统缓了好一会儿。这样微小的动作,甚至是它都没能注意到。
【但是……为什么要这样做?】它不解道,【不说那些修士们会不会相信,即使真的相信了的话,不是会有更多的人想要来争夺剑灵吗?】
“是的。我不能保证所有人都会相信那些字迹,但总会有人以为是神谕,以为是秘境赐予的意旨。只要有一个人相信了,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相信——”
昭雪笑了起来,“毕竟,‘我去的话没什么损失,但是我不去的话,假如是真的,灵剑岂不是会被其他人夺走?’看见他人得利,有些人可是比自己损失了百倍还痛苦呢。”
【所以……】
“源源不断看见字迹的人会涌入剑冢。然而,因为我留的字是‘灵剑’,而非‘灵魄’,除了被你告知的我——几乎没有任何人知道自己想寻找的绝世之宝已经是游魂状态。”
昭雪继续娓娓说道,“久久找不到传世之宝,自然看身边的任何人都会觉得可疑,所以这将是一场不可避免的冲突。而很快,战火将烧至一整个剑冢,为了避免被卷入任何纷争、被战火波及,使得自己原本就破碎的状态变得更加不可逆转,第三位男主势必会选择一位不参战的剑暂时避难。”
昭雪休息好了,扶着树干站起身,眯起眼睛,看向纷争的中心。
“——而那支剑,只能、也只会是我的溅雪。”
-
昭阳气喘吁吁赶到藏剑冢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无数人的混战。杂乱、嘈杂、纷争,各显仙术,修士们红面赤耳地争斗着,互相怀疑着,刀刃相见、兵戈相战。
而在那之中,一个瘦弱的、纤细的奔跑的身影在她眼中却那样明显。
不、不只是她。
江泠风也看到了。他更加敏锐地捕捉到少女和眼前这幅混沌的场面之间的联系。
她一路奔跑着、有些狼狈地躲闪着乱抛的仙术与刀光剑影,发髻散乱着,大口地喘着气,脸色绯红,汗水淋漓,一双眼睛却惊人的亮,像是天上闪烁的星星似的,直教人不敢直视。
她像小动物一样追逐着什么,跑着跑着跌倒,在地上滚了几圈,又爬起来,不顾身上渗出衣服的艳红,继续绕在混乱的战场中,直到她爬上一处小小的山包,高高地仰起头,伸直手臂,举起手里漂亮精细的装饰剑。
如引雷针一般,霎那间,不知是什么照亮了她的面庞,脏兮兮的,又那般坚定且势在必得,像一颗划过夜空极尽闪耀的流星,无人能不为之心神颤栗,
“不想死的话,就到这里来,”
她凝视着剑端,汗珠滑落。咬着牙齿,嗓音干涩沙哑,
却那般清晰传入他的耳中:
“——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