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对于念虚宗的弟子而言, 念虚宗虽然十分广博,却没有什么地方是他们不能去的,只有两个最神秘的地方, 被掌门明令禁止, 并不允许他们踏足。
一个是宴师叔所在的剑阁, 自楚阑舟叛宗后就不再允许弟子进出;另一个, 就是执法阁的密牢了。
执法阁主要负责调查案件,监督弟子言行。小至弟子们翻墙喝酒,大至念虚宗内发生的悬案命案, 都经由执法阁决断, 执法阁弟子们也经常会将做了错事的弟子先带来执法阁审问后再交与刑堂处置。
是以大部分弟子都有幸去过执法阁,不过他们都只是因为犯了小错,带去刑堂罚款后就不了了之,并没有资格去执法阁的密牢,密牢也就只存在众弟子的口中和想象之中, 带上了一丝神秘色彩。
据说那密牢里关押的, 可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
执法阁阁主柳明彧让众弟子待在执法阁大堂外,自己则擎着灯,缓缓走入执法阁内部, 进到了一个小房间里。
那房间极暗, 只有柳明彧手里的那盏灯散着莹莹幽光,不过那光并不能照亮多少地方,逸散出来的光线慢慢减淡, 最终被黑暗吞没。
柳明彧行走在黑暗之中,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就听得房门忽然响起的机括的相互摩擦之声,紧接着, 这房间被一缕幽光照亮,整面墙居然裂开了,露出一道小小的门。
柳明彧推开门,走上那盘曲而下的阶梯,原本敞开的大门在他踏入阶梯的一刹那,于他的身后缓缓闭合。
------这里便是执法阁的密牢。
其实这密牢虽然建立之初虽是为了关押重犯、或是什么不能自控的大魔头才建造的,但自建成之后,念虚宗除了出了个楚阑舟叛逃当了魔尊之外,并没有碰见过什么值得被关进这密牢的人。
密牢早已空置许久,柳明彧暂时用它来停放秦家人和穆家人的尸体。
可等他走进密牢,将手里握着的灯盏插进灯架之后,却看到密牢里站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念虚宗执法阁弟子的服饰,在他面前,有三具尸体正并列摆在一起,正是柳明彧藏在密牢里的那三具。
眼看着那弟子不动作,柳明彧皱了皱眉,觉得不对劲,沉声道:“这不是你应当来的地方。”
那弟子不言语,柳明彧上前,拍了拍这弟子。
这弟子将头转了过来,脸直直转到了后背,惨白的脸庞正对着柳明彧。
“装神弄鬼。”柳明彧冷哼一声。他握紧拳头,右手用精铁炼制的拳套在光照下泛着冷光,直接对着那弟子哄去。
他的拳头似有万钧之力,却没落在弟子身上,而是落在了他旁边的虚空中。
在如此昏暗的密牢里,他居然能在短短几步之内就看清了牵制着那弟子的傀儡丝,还分辨出了方位。
看似坚韧的傀儡丝完全扛不住柳明彧一拳之力,迅速碎裂开来。
那弟子没有傀儡丝牵制,往后倒在了地上。
已经死去多时了。
柳明彧将那弟子同先前的尸体放在一起,冷然道:“何方宵小,竟敢擅闯我念虚宗。”
“我听闻念虚宗的柳阁主刚直不阿,办案从无错漏。”尖细的声音响在虚空中,又是一具傀儡走了出来,眼睛里不断往外渗出血泪,嘴角却依旧带夸张的微笑,“如今看来果真明察秋毫,本座实在佩服。”
柳明彧并没有什么和傀儡攀谈的意思,又出一拳,轰废了这具傀儡。
可又有更多傀儡从密牢各个角落走了出来,一个个摇摇摆摆,一部分冲着柳明彧笑,另一部分冲着柳明彧哭。
数目太多,柳明彧警惕起来,将灵力护佑全身,以便防御那傀儡的偷袭。
这些傀儡一直绕着柳明彧打圈,除了声音真的很吵之外,却并没有要攻击的意图。
几个傀儡将秦云亦的尸体抬了起来。
“可柳阁主怎么偏偏看错了呢?”
“可柳阁主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可柳阁主怎么会没看出区别呢!!!”
几个傀儡冲着柳明彧道,声音一开始还极轻,往后越来越大,化作了尖锐的嘶吼。
柳明彧被傀儡们团团围住质问,却像是一句话都没听见一般,眼眸锐利地盯着傀儡群,思考着最省力的解决办法。
那些傀儡发泄完情绪,似乎也自我调节了过来,其中一只傀儡瞪大眼睛,凑近柳明彧道:“这两具尸体是不同的。”
“这是我杀的人。”他一挥手,剩下的傀儡抬着三具尸体走到柳明彧面前,扒开他们身上的傀儡丝,这两具尸体浑身缠绕着傀儡细线,在傀儡丝线之下已经找不到一块好皮肉,早就被傀儡丝刮得血肉模糊。
傀儡点了点头,让这些傀儡将这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带了下去,又派傀儡丝带来了另一具尸体。
是秦云亦的尸体,傀儡将秦云亦身上遮盖的布料掀开,露出了里面完整无缺的皮肤:“这是秦云亦的尸体。”
傀儡将这具尸体推到柳明彧眼前,想让他看个分明。
“柳阁主,你看明白了吗?”
柳明彧明白这傀儡擅闯他执法阁密牢,所谓何事了。
他在执法阁阁主的位置上坐了许多年,早就习惯喜怒不形于声色,但饶是他,遇到这种事情也有些不敢置信。
那傀儡明显十分生气,脸上都做出了狰狞的表情,柳明彧对着那些傀儡,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这是要找我伸冤?”
..........
仙门大比早已进行到了中后期,虽然还没有分出魁首,但诸位家主长老们早已观察出了可能获胜的人选。
宴梦川和穆愿心两个筑基期的修士越阶挑战金丹期,毫不意外的双双落败,不过他们在比试途中有不少精彩举动,证明了自己的实力,也获得了许多长老们的青睐。
虽然宫长老一直说自己属意于宴梦川,但掌门也没敲定宴梦川的师尊人选,他自己也没表态,事情就不算板上钉钉,他们也不算没有机会;穆愿心更是不错,小小年纪就沉稳踏实,在往后的修仙路上一定能走得长远。
秦三百已经挺进了决赛,还在准备后续的比试,很有希望拔得魁首。
有人甚至在私下里开了盘赌局,赌谁能获胜,秦三百的赔率稳居倒二,赔率最低的人赫然是当初击败杨元一的洛风言。
苏巧巧从怀里掏了掏,将自己的积蓄全都压在了洛风言身上,但她想了想,顾念友谊,还是分出一少部分放在了秦三百的名字后头。
她早就是金丹期修为,而且她出身圣司宫,功法奇诡,一路上赢了不少场比试。
可哪怕是她,在这高手云集的仙门大比还是没能闯进决赛。
终结她魁首梦的人就是洛风言。
那人说自己无门无派筑基修为,要自己指教。
可苏巧巧刚开始催动功法呢,还没等她催动完功法,那洛风言就对着自己说了一句“苏姑娘,得罪了。”
然后她就被他拉住胳膊,硬生生甩到了台下。
仙门大比的规矩,口头认输,或者甩下演武台,或者战斗中丧失反抗能力的修士都会被认定为输掉比赛。
她当时一脸蒙圈站在台下,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输了。
不过她也输得心服口服,毕竟他们之间差了道修为,虽然表面上之时个金丹期和筑基后期的差别,实则差了天堑。洛风言竟然能将她毫无还手之力甩到台下,说明他要么功法特殊,要么灵力深厚到能撼动金丹期修士。
反正无论如何,都很厉害就是了。
苏巧巧想了想洛风言,又想了想弃赛后就踪迹全无的林束。
现在无门无派的人都这般厉害了吗?
...........
在念虚宗的会客堂内。
洛风言冲着穆家家主行礼,礼数周全,不卑不亢,看上去十分恭谦。
穆家家主笑了笑,抬手示意他坐到自己的身边来。
洛风言起身,却并未坐在她身边,而是坐在她对面的位置上,同她保持了一定距离。
穆家家主瞧见了他这个举动,并未介怀,反而笑了笑,道:“你应当知道我叫你来所谓何事。”
各家家主长老来参加这场仙门大比并不是毫无所图,最主要图的就是每次从仙门大比爬上来的那些资质不错却又苦于家世无法晋升的寒门弟子。他们每年都会在仙门大比中筛选出好苗子,让他们更改姓名,改为世家姓,并作家族旁支。
这洛风言资质极好,又无门无派也不没有出生于什么正经世家,对于他们这些大家族而言,简直是再好不过。为了表达对他的欣赏之意,穆家家主甚至亲自前来,这是旁人都未曾有过的殊荣。
到了这种时候,穆家家主都能见到些心高气傲,待价而沽的寒门,更何况洛风言的资质的确很好,他有点傲气,不过也傲也傲得无可厚非,所以他疏离的举动也并没有惹怒穆家家主。
洛风言点了点头道:“家主想收弟子为家仆。”
穆家家主笑着摇了摇头:“凭你的资质,来我穆家当家仆就是屈才了,我其实想将你收为义子。”
洛风言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穆家家主将他这个表情收于眼底,心中十分满意,知道对方不可能拒绝自己这个请求。
对于这种寒门而言,这已经不能用天上掉馅饼来形容了,就是一步登天,是修行九世都修不来的福分。
她自然知道自己开的条件有多丰厚,这不仅对于外姓,哪怕是对于穆家本家而言都是求都求不来的,估计将消息带回去会引起许多人的反对和不满。
不过无妨。
穆家家主看着他就觉得他像极了小时候的宴君安,哪怕宴君安成了剑尊后长野了也没有关系,她有时间,完全还可以再养出一个新的,独属于穆家的孩子。
到时候让他辅佐心儿即位,有这样的助力,穆家怎么可能会再被宴家压上一头?
这个条件提得十分丰厚,穆家家主自问无人能够拒绝。
眼看洛风言被吓傻了似的还待在原地,她捂住嘴,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笑意:“怎么还傻了?你考虑的如何?”
“承蒙家主厚爱。”那洛风言怔愣许久,被家主提醒才回过神来,他从位置上站起,冲着家主深深鞠躬,然后道,“弟子不愿。”
穆家家主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消失,她看着站在自己身前的洛风言,美眸中流露出一股怒意,被她强按了下来:
“你是不是没有听清我再说什么?”
“弟子听明白了。”洛风言顿了顿,看向家主,又重复了一遍,“可弟子不愿。”
穆家家主看他虽然朝着自己鞠躬,脊梁却挺得笔直,刚刚她还觉得这孩子不错,有以前宴君安的影子,可如今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人还真和宴君安像极了,就连反驳她的样子都和宴君安一样,都是个养不熟的野崽子。
不过宴君安她治不了,这洛风言算什么东西,自己给他面子是他的荣幸,他若是不识好歹,自己也能像碾死一只臭虫一般将他轻飘飘毫不留痕迹的杀了。
穆家家主冷笑一声,道:“拒绝了我这青云枝,你觉得还有谁敢上你那条泥船!”
洛风言愣了愣,像是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穆家家主看他的样子,以为他当初不是有意拒绝,只是太过愚蠢才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压着脾气皱眉道:“你如今是最有可能赢得仙门大比的人物,自然会有许多世家都想拉拢你,但无论是谁,都不可能比我开的条件更好。”
“我穆家虽说算不上上五家之首,但宴家这次不在,仙门大比就是我穆家独大,你拒绝了我,不可能有人再要你。”
洛风言恍然大悟,道:“若是这仙门大比必须要改个姓氏才能参加的话,弟子愿意改。”
穆家家主拧了拧眉,心想这人虽然修为不错,但实在愚钝,自己分明不是这个意思。
不过他既然愿意改姓,这些都不是问题,以后再教就是了。
她等着这洛风言同自己道歉,却听到那人开口,说出了句惊世骇俗的话。
“弟子自今日起,就改姓楚。”洛风言语气平淡,道。
话到这里,穆家家主哪里会不明白他刚刚将自己耍了,她再也按捺不住杀气,浓烈的威压将洛风言笼罩:“收回你刚才的话,我可以当你今日之语只是童言无忌。”
穆家家主是炼虚期的大能,洛风言资质再好如今也只是筑基期修为,不出片刻就浑身冷汗,就连站立都很难维持。
他脸色泛白,浑身颤抖,却依旧稳稳站在原地,嘴上磕磕绊绊,却一点不松口:“禀家主,弟子今年已有一百又三岁,早已成年,不是稚童。”
穆家家主冷笑一声,伸出手就想将他杀灭。
她刚伸手,就被还未碰到眼前这人,就忽然被一个身影强行打断。
洛风言只觉得浑身一轻,仿佛浑身上下被清风拂过,一派轻松,就连压迫着自己的威压也消失。
掌门笑盈盈地推开门,对着里头的二位笑道:“穆家主在念虚宗里闹事,未免有些太不给我面子了。”
..........
灵药谷。
宴君安端坐在位置上,看着面前的楚阑舟懒洋洋趴着,手下翻看着手里的书册,时不时还漏出几声笑声来。
他有些恍然,像是回到了从前还在剑阁的时候,那时候楚阑舟日日来书房找他,也如眼前一般。
宴君安自小便被当作家主培养,读什么书,做什么事,交什么朋友都有专人管着,等他入了念虚宗家人的管束才少了许多,他却早就习惯了,还是按照以前的作息行事,不曾有一点偏差。
他做的唯一一件比较叛逆的事情,也就是和楚阑舟交好了。
虽说是交好,但楚阑舟之前在内阁扬言要‘欺负’他的名声早就传遍了,也没什么人会相信,都认为楚阑舟成了他的师妹他才会多多忍让。
楚阑舟一点都不像是个正经修者,成日和秦星原混迹在凡人街头,碰到了稀罕的东西,就会带上剑阁给他,积年累月,他的书桌上就摆了许多奇形怪状的东西,有草叶编织的鸟雀,有风筝,有蛐蛐,有捏好的糖人........楚阑舟甚至给他带了一个花灯,非说这花灯里画的仙子像他。
宴君安将蛐蛐放了,剩下的东西却都留了下来,后来剑阁的书桌逐渐放不下,他便将它们都小心翼翼藏进了匣子里。
对于宴君安而言,这已经是十分亲近的表现了,若是有晏家人看到估计会吓得当即禀报家主,可惜剑阁里并没有什么宴家人,只有一个看似聪明,却对感情愚钝不堪的楚阑舟和一个自小内敛,完全不知道如何表达心意的宴君安。
楚阑舟送的东西越积越多,宴君安也越收越多,心想等箱子装满了,便找阑舟剖白心意。
他连如何央求家里,向楚家提亲的对话都在心里默默操演了许多遍,可还未等他做出行动,楚家覆灭,楚阑舟连夜叛出宗门,而后扬名,成了彻头彻尾的大魔头。
宴君安去寻过她几次,无一例外都吃了闭门羹。
他在剑阁等着楚阑舟向往常一般,再来自己的书房,哪怕楚阑舟已经入魔也没关系,罪恶滔天也没关系,宴君安心想,只要楚阑舟肯来,他就同她一起赎罪,或者将她藏起来,一起藏到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可楚阑舟再也没有回来。
再往后,楚阑舟就死了。
那点年少的旖念,暗暗互生的情愫,自此湮没。
再也不复了。
........
闻人岱在煎药,楚阑舟闲着无聊,干脆翻起了春分先前给自己带来的书册。
春分果真是闲得可以,看的全是些痴男怨女求而不得的话本子。
楚阑舟看了几页就觉得牙疼,不明白话本子里面这两人分明都长了嘴,为何又被俗世拖着,硬生生不相互解释清楚平白惹了许多恩怨。
她打了个哈欠,往后又翻了一本,发现书页上赫然写着她的名字。
楚阑舟:......
楚阑舟贵为魔尊,修真界处处流传着她的传说,很显然,她也是民间话本灵感来源之一。
楚阑舟开始感兴趣起来,当初楚家覆灭,她一人杀上四家,何其骁勇,换成文字,也应当是极其慷慨激昂才对。
她翻开书,却发现这居然是一本情爱话本子。
剧情也十分惊悚,说自己入魔是因为宴君安对自己百般纠缠,自己拒绝却摆脱不得才被迫入魔,宴君安尚且还不罢休,提剑追出,还想将自己□□起来,于是二人又‘打’了许多架,大抵情节就是如此,剧情香艳,十分恐怖。
甚至还有插画,里头画了师兄妹二人纠缠的册子。
尺度之大,姿势之广博,令人咂舌。
虽然画画之人应当没见过他们的容貌,里头这二人同楚阑舟和宴君安一点不相像,但画像之人偏有巧思,在两人旁边分别标注了名字,楚阑舟看着顶着自己名字的小人被顶着宴君安名字的小人这样那样,脸色通红,迅速翻过。
下一页好歹正经些,没有那种通篇令人面红耳赤的情节,只记叙了宴仙君对楚魔头有多痴缠爱慕。
“书里说的也不全错。”
一道声音响在头顶。
楚阑舟早就习惯在宴君安在的时候做自己的事情,还没想过宴君安居然还会偷看自己看的东西,又想到自己在看什么鬼登西,吓了一跳,慌忙将书册合了,压在身下。
等把这一系列连贯的动作都做完了,楚阑舟才来得及思考宴君安之前说了什么,楞在了原地。
宴君安并不是有意偷看,只是看这个场景联想到过去情难自已,才不自觉看了过去。
他看清了楚阑舟那一页的内容,就理所应当地说了实情。
宴君安说完之后自己还未放在心上,可他回眸,发现楚阑舟正怔愣地看着他,一双乌黑的眼眸如同琉璃一般,清澈的倒影着他的身影。
楚阑舟向来都是如此,同自己笑闹的时候也是,同自己分别的时候也是,她的眼眸好像一直带不上什么情绪,他却能从她的眼眸中看到自己。
狼狈的,拙劣的,在她面前百般掩饰,装作清冷,装作不在乎的曾经的自己。
宴君安郑重地看着楚阑舟,淡色的眼眸中只盛了楚阑舟一人的身影。他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楚:“阑舟,我的确对你求而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