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
楚阑舟的视野与众人不同。
温热的血液不断从胸口涌出, 冰冷的霜雪趁虚而入,覆盖在她的身上,就连血液也一起凝住。意识逐渐抽离自己的身躯, 大雪纷然而下,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生命力从躯体缓缓剥离。
雪花缓缓自空中落下。
那是极致的安静——
冰冷, 安静, 她会被永远困在这座雪原之上,悲哀绝望的面对着自己的死亡。
但这种设想并不可能发生。
咔擦。
一声轻微的裂响声传来,紧接着是第二声, 世界如同龟裂般在她面前碎裂开来, 楚阑舟的尸身倒在雪原之中,彻底失去生息,唇角却勾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
楚阑舟盯着自己死去的身躯,身体却漂浮在一片虚空之中。
“你很聪明。”熟悉的笑声响在空茫的雪原,楚阑舟微微颔首, 唤出了猜想中的人名, “巫柳。”
“小生可不是巫柳,巫柳不过是我在凡间的一句躯壳。”巫柳自虚空中显出形状,他的眼眸微眯, 眼角含笑, 冲着楚阑舟行了一礼,“但魔尊可以这样称呼小生。”
楚阑舟死死盯着巫柳,丝毫没有因为它的出现而放下戒备, 恰恰相反,她眼底警惕心越浓:“你……你们究竟是什么东西?”
“本不该说与你们这些凡人知晓。”巫柳长叹一口气, 看上去似乎在为难,“不过, 既然你来了这里,可以当是你的奖励。”
巫柳脸上的笑容越发古怪邪异,他抬手,指了指天空,瞳眸彻底竖成一线:“小生便是天道。”
巫柳的身上一直有一种违和感,如今这种违和感越发深重,是人类与非人的界限。
他自始自终,都不属于人类的这一边。
楚阑舟的眼眸骤然睁大,她看着巫柳,手指微微蜷缩着,额头冷汗低落一滴。
巫柳看着楚阑舟的反应,笑容像是纸糊一般挂在脸上:“像我这样的存在,你之前便见过,不是吗?”
楚阑舟沉默片刻,念出了两个名字:“穆婉莲,杨元一........你也是“系统”?”
人,妖,鬼魅,仙者,神明。
“系统?这不过是那些劣等品用来诓骗你们的借口罢了。”巫柳的脸上几乎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正如他本人所说的那样,这具身体不过是躯壳。
对人类而言笑容被用来表达欣悦,哭泣被用来表达苦痛,他不能理解人类基本的情感,所以他才总是笑。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巫柳眼眸中的竖瞳越发诡异,说出的话在楚阑舟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在我们眼中,你们的天道将死,这个世界,就是这匹要逐的鹿。”
楚阑舟后退一步:“你想替换成为我们的天道?”
巫柳颔首:“万物有始有终,一星生一星灭,旧的天道死去,就会产生新的天道,这是亘古不变的法则。”
楚阑舟:!!!
楚阑舟的腰间空空如也,她的身躯早已消散,之余一点精魄还存在世间,戒子空间还能使用,她手指微曲,指尖触碰到了一个东西。
巫柳就盯着她的动作,他手指微曲,楚阑舟触碰的东西就忽然消失,落到了巫柳的手上。
他眯起眼,随手拨弄着那个亮蓝色的球体,笑着又将它递还到了楚阑舟的手上:“龙傲天系统。”
“看来你知道的东西远比我想象的要多些。”巫柳漆黑的眼眸就像冰冷的蛇类,“魔尊又何必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白白把小生戏耍一通。”
被人当面戳破,楚阑舟原本的紧张感消失不见,她摇了摇头,道:“半真半假,也不是全然作伪,我确实很惊讶。”
她问巫柳:“这些系统有名字?宴君安和你做了什么交易?你的名字又是什么?为何我的性命,才是救世的关键?”
她的问题很多,但巫柳却对她有着十足的耐心:“每个天道都各有侧重,自然会有名字,正如你手中的这个天道,他就致力于将一个宿主从废物培养成能统领全世界的废物,捧起,抛弃,再更换下一个让新废物狠狠践踏旧的废物,这便是龙傲天系统惯常会玩弄的把戏。它们自视甚高,自以为高高在上,不过是更高级一些的废物罢了,如今被他们最看不起的人囚禁在这里,还真是做到了废物应尽的本分。”
巫柳微微叹气:“不过好像还有个比它更废物的东西,在刚才被天道发现,给除掉了。”
除掉了?穆婉莲死了吗?
楚阑舟不太在乎这个人的性命,她只在乎剩下问题的答案。
但巫柳却并未正面回答她:“宴君安......他是如今这个天道的宠爱的命运之子,我很喜欢命运之子,自然很高兴与他相识----”
“至于你,楚阑舟,你该不甘的。”
“你生来,便为天道所不喜,你该恨他的。”
巫柳瞪大眼睛,忽然将脸贴到了楚阑舟的面前,骤然长大嘴巴:“你知道你被他杀死过多少次吗?”
楚阑舟身形一晃被巫柳吞吃下肚,彻底消失在了这片雪原之中。
她被巫柳带着穿越时空。
不需要巫柳回答,她已然明白了事情的经过,宴君安与巫柳做了交易,倒转时空,却只能倒转到楚阑舟死而复生的那一日。
第一次,复活的阵法残缺不全,楚阑舟不成人形,宴君安于汴州城外苦等许久,却只等来了一个怪物。
楚阑舟寄宿在这怪物的身体里,眼睁睁看着宴君安抬手,将她斩于君子剑下。
第二次,楚阑舟成功复活,他们如既定的命运般相遇,却未曾相爱,楚阑舟忘记了他们之间的过往,亦忘了如何让操纵魔气,最后被魔气缠身,不得解脱。
最后,宴君安拥着她,将君子剑穿进了她的身体里。
第三次,楚阑舟出世,却被人暗害,死于世家争斗之中。
第四次.......
第五次.......
每一次轮回,只要稍微偏离一点剧情线楚阑舟便会因为各种缘由死去,可若是遵守剧情线,楚阑舟一定会死。
宴君安逐渐生了心魔。
宴君安在一次轮回中带出了楚阑舟的骨植——那一世楚阑舟被邪魔所害,骨头被炼制成了法器,他杀了邪魔,将她拥入怀中,夜夜伴她入眠,就像是在拥抱自己最亲密的爱人。
宴君安不知从哪听说建立庙宇可以为仙者积攒功德,他便在汴州城外遣众人替楚阑舟建了一座小小庙宇。
众人不知这凭空多出来的小神君来历,按照宴君安的描述捏了神像,又自作主张,挂了个“慈安庵”的匾额。
.......
第十次,他抢先一步杀了所有人。
世界空空荡荡,他看着楚阑舟绝望的眼神,最后还是迟疑着将剑刺入了她的胸腔。
“你看,这一次他明明救下了你,却亲手终结了你的性命。”巫柳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楚阑舟却无暇顾及。
她想要掌控身体,但这具身体不受她的控制,她无法抑制地开口,对浑身染血的宴君安说:“宴君安,我恨你,你该死的。”
宴君安睫羽颤了颤,露出了一个几尽绝望的笑。
他说:“我知道。”
宴君安君子剑微抬,断送了楚阑舟的性命。
不是的,不是的。
楚阑舟拼命尖叫,却发不出声音。
不要再重来了。
所有人都在对他说着不可强求,最悲哀的是,他身在局中,是最清楚这句话含义的人。
可面对飘渺的希望,他却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如飞蛾扑火般殚精竭虑,轮回百世。
去追寻着自己无望的爱人。
楚阑舟跟着一起复生,被杀死,无穷无尽的轮回之中,她已算不清自己死过多少次。
身体被疼痛摧残,恨意却从骨头的缝隙中滋生,它生长蔓延着,逐渐扩散遍楚阑舟的全身。
楚阑舟眼睁睁看着宴君安的变化。
这不是轮回,这只是一道囚笼,以她为引,囚宴君安于凡世间的最大囚牢。
他是茂林修竹的君子,温驯,守礼,是楚阑舟见过最好的人。
却被他们用刀子,催其肉,断其骨,一刀刀将他毁成了这般模样。
……
这些人都该死。
凭什么是他们去死,这些人为何不能去死呢?
世家也好,这些妄想着搅弄风云的“天道”也好,为什么就非要一次次将他们逼到这种境地。
“你看,你的命数便是如此,天道从不在你这边,所以你活得格外艰难。”巫柳似乎能感受到她的情绪,在她即将爆发的临界点,将她送回了雪原。
他的声音响在她的耳侧:“旁人轻易便能得到的东西,你却要平白比其他人多费三分力气,这一切都归因于天道。”
“旧的天道如此不公,何必维护?”巫柳的声音贴在她的耳侧,低声道,“不如将它彻底摧毁。”
“然后呢?换成你吗?”楚阑舟皱眉冷笑,“你难道就比旧天道好上几分?”
“我们的评价与人类的评价不同,我也不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巫柳微笑,“可我,却是与你站在一处的。”
“我在很早的时候,就注意到你了——
你会在荒年给将要饿死的少年一袋米粟。
却不会阻止贪心不足伪装成仙人的凡人。
你身在世间,却在俯看这一切。”
就像天道一样。
又悲悯又残忍。
巫柳的眼神近乎迷醉:“你是最接近天道的存在,小生可以帮助你。”
“就像那个龙傲天系统一样?”
“不不不。”巫柳开口,“成为凡物哪怕走到顶尖又有什么意思?”
“只要你愿意同我做交易,我可以祝你成为这世间最值高无上的存在……你想,成为天道吗?”
熟悉的眩晕感笼罩全身,楚阑舟再次被他吞噬,这一次与之前不同,她被迫体验着当了一遍天道。
这是一种很玄妙的体验,从天道的角度俯览凡尘,悯川渺小如一尘埃。
生杀予夺都在一念之间,只要楚阑舟想,可以处决这世上一切事物,无论是即将喷发的火山,一个人,亦或是一滴将落未落的露水。
画面一转,他们又回到了雪原。
楚阑舟勉强稳定心神,她揉了揉眉心,开口问:“宴君安和你做交易,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巫柳像是很满意她的回答,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微笑:“他不需要代价。”
楚阑舟的眼皮轻颤:“那我呢?”
巫柳眼中的笑意更深:“那自然是……不用。”
这两句话结合事实,就显得恐怖起来。
不用付出代价的宴君安被困在数以千次的轮回之中,几尽疯魔。
不用付出代价的楚阑舟呢?
她的后果是什么?
楚阑舟喉咙轻滚,对巫柳道:“我想起来这些天念虚宗的师兄曾经书信给我,和我讲述过一个故事。”
“他说宗门里出了个怪事,修真界有个世家喜好在外广收门徒,甚至将手伸到了念虚宗的身上。恰好宗门里有位弟子犯了错事,为了逃避惩罚,便答应当他的门徒。”
“他原以为自己能逃脱,却发现那世家一下子变了模样,冲着他张开血盆大口,对那弟子说:’从此以后,你便是我的同类了。’。”
“这个故事十分有趣,哪怕到了现在,我依旧记忆犹新。”
巫柳颔首:“确实是个有趣的故事。”
楚阑舟却忽然伸手,想要抓巫柳的衣摆:“可我看到你的眼神,就不知怎得,想到了这个故事。”
她的手穿过了巫柳的衣袖,摸了个空。
巫柳的脸上没有丝毫被戳破真相的尴尬,他好整以暇地开口,甚至还提醒她:“你以凡尘之躯是碰不到天道的,只有祂成为同类,你才能够接触祂。”
“……”楚阑舟知道他一直以来都自己毫无警惕的原因是什么了。
局势的确不在她这边。
楚阑舟摇了摇头:“我答应你。”
巫柳扬眉。
楚阑舟苦笑道:“正如你想的那样,我没得选。”
这世间只有两个天道,她不可能容忍这样一个傻逼的龙傲天系统主宰这个世界。
两害相侵取其轻,这的确是他了解到的人性。
巫柳眼眸中的兴奋几乎难以掩饰,他张开口:“好。”
楚阑舟又回到了那片雪原。
雷电滚滚落下,在宴君安的身上留下道道伤口。
宴君安却毫不在乎,他将楚阑舟小心翼翼护在自己怀中,满脸希冀,正在等楚阑舟同他说那些明知是假话的情话。
楚阑舟定定看着面前的男子。
她从小便倾心于他,跨越百年之后,他们重逢的当日——
她依旧对他一见钟情。
这是他心心念念了百年的小公主,他越下高塔,被荆棘刮得遍体鳞伤,却依旧坚定不移地向她走来。
她好想哄哄他。
可巫柳就在身侧,她不知如何暗示,只能捧着他的脸,轻轻吻上了他早已看不见的眼睛:“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经常比试,明明我的实力与你相仿,却时常能赢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宴君安的声音不见丝毫痛楚,他皱眉思索着,艰难给出答案:“是千斤坠吗?”
“不,不是。是因为我会在比试的时候作弊。”楚阑舟一把扯下系在宴君安脖颈上的金铃,与此同时转身,对着虚空中刺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截鲜艳的桃花枝。
金铃落下,恰好被桃枝斩成两截。
楚阑舟少时风流,常折桃枝为剑,指点师弟师妹们武艺。
又轻又软的桃枝在她手里宛如杀器,她挺桃枝出剑,瞬息便封锁住了巫柳的退路。
巫柳盯着她指尖的桃枝,恍然大悟:“那系统不过是个转移我注意力的幌子,原来你从一开始,就在摸着这个东西。”
“旧友所赠,不忍遗弃。”楚阑舟并未否认,“刚好可以拿来杀你。”
“你是杀不掉我的。”巫柳的身躯被她戳出一个血洞,他身形摇晃,脸上的笑容越发诡异,“就如同衔尾蛇那般,终而复始,始而复终,只要我不断在这个世界线上留有痕迹,我就始终存在。”
他的手上凭空出现了两样东西,楚阑舟的视线自那缺了一瓣的花上扫过一眼,冷笑道:“原来是你。”
“书生,逍遥客;馆里的说书人……甚至是鸿蒙秘境里的老者,我甚至牺牲了一点,将金笔穿给了曾经天道的喉舌……只可惜……”他没有说完后面的话,就又重新将目光放在了楚阑舟的身上,“这个世界处处都是我留下的痕迹,你毁掉这句躯壳又如何?除非能蚕食掉这些痕迹,否则我在这个位面将不生不灭。”
巫柳的身上多出道道伤痕,无数丝线自他的关节蔓延而后合上,当年楚阑舟一直以为这是傀儡丝,如今看来,这应当是什么更玄妙的东西。
怪不得就连宴君安这样的君子都忍不住要偷。
楚阑舟见猎心喜,也没忍住,跟着悄悄薅了一把。
手感黏黏腻腻的,有些粘手,藏也好藏。
楚阑舟面无表情:“听见了吗?”
巫柳疑惑:“什么?”
楚阑舟的眼睛眨都不眨,又迅速在他的身上制造出许多伤痕:“你跟了我那么久,应当学会了为人处世基本的道德,去吧。”
魔尊有什么道德好讲?
是得不到的东西就去抢,还是有机会就纵情享乐,吃吃喝喝。
一道机械音响在虚空之中:【是,宿主。】
巫柳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他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一阵黑气从了无生机的躯壳中涌出,疯狂向外逃窜,又被剑气削成两截。
系统美滋滋应了一声,迅速从楚阑舟的脑海飞出,顺着冲击力包裹而上,身体接触到黑气的一刹那它的身上也泛起浓浓黑烟,却没有阻碍它进食的速度。
楚阑舟原本在看到黑烟之后还迟疑了一瞬,但她仔细感受着与系统的联系,在感受到那边只传来了“嚯,特辣香锅!”“宿主,帮我再片小些”之类积极的情绪之后就闭上了嘴,专心削减起黑色能量来。
黑色能量翻滚扭曲着,无数细线刚刚被斩断就被另外一道陌生能量啃食殆尽。最恐怖的是,这道能量明明很弱小,它分明吞吃不了自己的能量,甚至一度被自己的能量撑得爆裂开来,却依旧和感受不到疼痛那般疯狂进食着,甚至真的让他感受到了一丝要被吞食殆尽恐惧。
楚阑舟到底在脑子里养了个什么玩意儿。
饕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