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穆家发生了那样的事情, 原是不允许放行的,奈何穆愿心冲得太快,众人甚至来不及阻拦, 就让她冲进了楚阑舟的怀中。
后来听到她叫师父, 他们又都不敢去拉了。
穆家随从被众人拦着, 倒也没做出什么过激行为, 少主人来的时候都教导过他们该做什么,该挨那些骂,听哪些恶言。
是以现在都只沉默立在一边, 静静等待着他们的少主人下命令。
大家都不说话, 整个休息点就只有穆愿心低低地抽泣声。她话说得颠三倒四,逻辑也毫不通顺,好在并未有人阻拦她说下去。
穆愿心纯粹是靠着气息识人,等终于哭完肯抬起头,发现自己对上的是一张陌生的脸之后, 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吃红薯吗?”陌生女人笑盈盈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了她。
穆愿心怔怔开口不知道要说什么, 嘴里就被塞了一口剥了皮的红薯。
红薯的气息钻进鼻腔,甜蜜的味道在嘴间化开。穆愿心机械性地咀嚼了两口,这才反应过来, 连忙行礼道歉:“对不起, 我认错人了,我……”
“为什么不能习剑了?”漂亮女人打断了她的话,说话倒是毫不见外, 也不在乎会不会惹得她再哭一回。
一瞬间穆愿心的脑子里转过了太多东西。
有母亲临别前看自己那深深的目光,有自己得知真相后将自己困在静思房中的那段时光, 有找被夺了鞭法世家道歉时被指着鼻子辱骂的画面,有弟子叛逃出穆家, 有弟子骂她才是穆家的叛徒……思绪纷乱繁杂汇聚在一起,最后变成了最初,自己下定决心时的想法。
她的嘴唇抖了抖,道:“穆家出了大事,我要接手。”
“这和你学剑有什么关系?”陌生女人挑眉,“你打算丢了剑,还是打算弃了剑心。”
“怎么可能……”穆愿心下意识反驳,而后又茫然地摇了摇头。
“既然都在,那为何不能习剑?”陌生女人满脸莫名,“你有师父,有剑,你还要什么?”
穆愿心愣了愣。
好像是这么一回事,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她疑惑地看着眼前的漂亮女人,总觉得这场面有些似曾相识。
“别想了,吃吧。”漂亮女人将烤好的红薯塞到了她的手上,穆愿心被烫得呼呼直吹热气,一面左右来回倒腾着没让红薯落在地上。
“确实不能学了。”女人悠悠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你当了家主,忙得很。”
这不是漂亮女人,是坏蛋。
穆愿心原本将要止住的眼泪唰得一下被激得又落了下来,她愤愤然扯开红薯外皮,狠狠咬了一口。
嘶——
烫得呲牙咧嘴。
……
楚阑舟却知道这是哄好了,她不再看埋头吃红薯的穆愿心,抬头,目光沉沉扫了眼默默站在外围的人。
人数不多——想也知道,树倒猢狲散,事到如今还肯追随穆家的,不是穆家真的对其有大恩,就是性命利益与穆家休戚与共,无法分开。
楚阑舟原是不在乎的,她压根就不会安排自己所疑心的人上战场,但如今这些人被穆愿心带来,那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穆愿心既然叫她一声师父,她既为师长,自然也该帮弟子处理些小麻烦。
她想了想,道:“坐吧。”
原本围着穆家的念虚宗弟子刷啦一下子散了个干净,穆家人面面相觑,最后才沉默地坐了下来。
他们很是拘谨,坐的位置最靠外围,是篝火照不到的地方,差一点便要碰到外面的雪。众弟子来来回回分着烤好的红薯,他们也拘谨接了,咀嚼声小到几乎不可闻。
楚阑舟并不在乎,她只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小姑娘道:“等三日后没走的,可用。”
穆愿心瞪大了眼睛,含着红薯点了点头。
……
如今正在战时,休息的时间有限,众弟子很快便又集结去了前线。
穆家的那些人与楚阑舟商议一番后并未与原本念虚宗的弟子们集结,而是由穆愿心领着去做了别的任务。
穆家身份特殊,穆愿心自己也知道自己无法与众弟子和睦相处,很快便接受了楚阑舟的提议。
楚阑舟自己近来也忙得很,但今日却有些散漫。人群散尽,她坐在篝火前,安静地赏着雪,忽然开口:“何必一直藏着不肯出来。”
沙哑的嗓音传来,一个女人自石后走出,她看着楚阑舟,表情里带着几分癫狂。
一模一样的好感度,林束便是楚阑舟。
从头至尾都被这俩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系统几乎是在见到楚阑舟的那一刻就用尽毕生所学将她与宴君安骂了个狗血淋漓。
但穆婉莲不生气。
她甚至很想笑。
系统自以为的多年谋划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别人设下的套。
鬼打鬼,狗咬狗,恶人相斗,她乐得当个看客——只要战火不烧到她的身上。
“你为何要这样逼她。”沙哑的嗓音响起,“她不是你徒弟吗?你为何要让她做那么费力不讨好的任务。”
她利用系统积分隐匿了行踪,此前一直放在石头后倾听着,听穆愿心诉说自己无法学剑的委屈,听楚阑舟假模假样的安慰和欺辱,听楚阑舟将这些人都安排进了采石场里,去做纯粹的苦力。
采石场对修着界的仙者而言并不是什么多困难的活计,但沾染煞气的采石场可就不一样了。
那是夺命符,尖锐石块一旦沾染上煞气便是最锋利的凶器,可以破开自然的灵力防护,稍不注意便会将修士刺伤。
煞气染身,无药可救,百年努力积攒出来的修为顷刻间便会毁于一旦。
“是不好。”楚阑舟想了想穆婉莲在说什么,觉得有些诧异,但还是答道,“她自己选的。”
“她有的选吗?”穆婉莲大吼,“你只给了她一个选择!你让她怎么选?”
楚阑舟挑眉,打断了她的话:“她还可以走。”
走,离开。无论是使用符箓,法术,亦或是直接用双腿走出去都可以,灯城坝又没有罩子。
穆婉莲沉默下来。
这回的沉默着实有些长了,楚阑舟打了个哈欠,又抬脚将篝火踹熄。
没了篝火取暖,寒风重新罩了下来,楚阑舟寒暑不侵,穆婉莲身为元婴期修士也应当如此才对,但楚阑舟却看见她很明显地瑟缩了一下。
“可那是不得已的。”穆婉莲喃喃道,也不知是在说穆愿心还是在说什么旁的人。
“哪有那么多不得已?”楚阑舟望着远处崎岖的山石,长舒一口气,“这世间没有什么不得不走的路,只有更想走的那条路。又想走这条路又盼着这条路好走,哪能什么便宜都给你占了。”
“穆愿心与你同属穆家人,你还较她年长几岁,这么个浅显的道理,她却比你懂得多。”楚阑舟侧头做出最后总结,时间耽误的太久,她该走了。
穆碗莲被她留在雪里,她呼着直刺肺腑的寒风,看大雪逐渐将楚阑舟的脚印掩埋,看苍茫一片的雪地孤寂到没有一道人影。
她有些想家了。
……
楚阑舟其实没能走出多远。
跟在背后的另外一道视线实在太灼热,她被盯得红了脸,悄悄躲进了一处石洞中去。
漆黑狭窄的石洞中,两道身影悄然重合在了一处。
“你要给我吃红薯,没有吃到。”宴君安脸上的表情绷得死紧,认真严肃地阐明着自己的不满,“你将我的红薯赠给了别人,阑舟。”
最后两个字完全打在她的耳廓上,楚阑舟被念叨得浑身哆嗦,只觉得耳根处酥酥麻麻一阵痒。
来人明明知道这处最碰不得,却还硬要抵在她的耳边,一点点述说着讨要补偿。
宴君安面上表情看不出一点端倪,语气也平平板板:“我一口都没有吃到。”
红薯是村长带来的,原本每个小弟子都能分上几个,只不过后来穆家人来了。小弟子们传了一圈后就消耗得差不多了,剩余的那些又传了一圈,给贪嘴的小弟子吃了。
宴君安的确入了席,但就算给这些小弟子们天大的胆子也没人敢把红薯递到他老人家跟前。
楚阑舟脸涨得通红,实在想不明白清风朗月的剑尊怎么会在这种小事上斤斤计较,但她还仍旧保有理智,提醒他:“我给的是穆愿心。”
是小辈,是你侄子的好友。
楚阑舟目露谴责之意,宴君安假装没看到,他压低声音,垂眸又重复了一遍:“我没吃到。”
“一个红薯罢了,算我欠你一次,到时候赔给你……”楚阑舟答应得十分豪爽,但她蓦然联想到了别的东西,后半句话还未说出口就被她重新咽了下去。
宴君安当然不是在乎那劳什子红薯,他只是想找个由头和楚阑舟待在一处。最近实在太忙,他与楚阑舟聚在一起的时日又实在是太短了;也可能是楚阑舟近来太过纵容,让他忍不住,忍不住想要多靠近她一点。
但是不是做的有些太过火了,眼看楚阑舟只盯着他不再言语。宴君安委委屈屈松开手,打算放劳心劳力的楚大忙人回去。
宴君安抿着唇没有说话,下一刻,有什么东西悄悄落在了他的唇上,蜻蜓点水落下一吻。
楚阑舟嘴里嘟嘟囔囔:“好吧,这就是赔给你了。”
她被自己脑子里临时蹦出来实施方的注意弄得羞恼极了,转身便想着慌忙离开这是非之地。
但她却被拉住了。
宴君安脸颊绯红,却还扯着她的衣角,声音含含糊糊:“不够。”
楚阑舟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说这种话显然是已经触及了宴君安仁义礼智信所能遵守的极限,他耳根连带着脖颈都泛起了薄薄的红晕,但还能坚持重复自己的话:“是不够的。”
剑尊宴君安贪心不足蛇吞象,企图用一颗红薯的人情换很多很多个亲亲。
这是笔亏了本的交易。
但楚阑舟凝望着他的微微蘋住的眉,重重叹了一口气。
……
风卷起片片雪花,盘旋飘舞着像是在空中翩翩起舞的蝶。
楚阑舟扯了扯自己在拉扯间凌乱不堪的衣角,忍不住低声斥责:“实在是不成样子。”
狭小的空间里,就连呼吸都连成一片,两个修真界翻手为云的大佬聚在这里,在这样的氛围下,厮混在一处,像是在偷情。
宴君安眼眸萦着一滩水雾,眼睛却亮晶晶,闻言有些羞怯,似乎很艰难地开了口:“要罚吗?”
楚阑舟:“……”
楚阑舟气急败坏,飞快往宴君安的脸上砸了一捧雪,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
楚阑舟偷偷回的房,原以为无人能看见,没成想,刚踏入村长家门口就被两个孩子堵了个正着。
是宴梦川和秦三百。
“何事?”楚阑舟皱眉低声问,听语气有些不太自在。
她被宴君安按着硬是亲了那么久,衣服头发估计都乱了,虽然她在来的路上有做整理,但还是害怕会被这两个孩子发现端倪。
好在他们并未注意到这些问题,秦三百先宴梦川一步走到楚阑舟的面前,态度十分恭顺谦卑。
“楚师叔,这个给你。”秦三百兴奋开口,抬手往楚阑舟的怀中塞了一个锦盒,迅速拉着宴梦川离开了。
什么东西?
楚阑舟接过秦三百递来的锦盒,将之开启,出乎意料的,里面竟然就只放着一截桃枝。
这截桃枝也不知道有什么特殊之处,让人花大价钱在它身上施加了时光秘术。桃花立于枝头,含苞待放,像是随时都能抽出蓓蕾,娇艳欲滴。
楚阑舟不明所以,将那桃枝揣进怀中,秦三百送的桃枝勾起了她有些悠远的回忆,她眯起眼,欣赏着窗外的雪景。
灯城坝十分贫瘠,也没有多少树木胆眼望去,除了崎岖石块便只能看到漫天延绵不绝的霜雪。
“冻死了,怎得这雪还没完没了了?”小弟子站在院前扫雪,不满地跺了跺脚,抱怨道。
“冬天当然冷了,又不是下雪才冷……”另一个小弟子同同伴贫嘴,忽然弯下腰,在雪地里捡起了什么,捏在手里奇道,“这什么东西,和雪混在一起,我差点扫走了。”
修者目力极佳,透过窗户,楚阑舟能看清那是一枚白色的骰子。
白色的骨骰,花纹与楚阑舟手中那枚失去效用的通讯符一致。
楚阑舟脸上的笑容凝固在嘴边。
怎么一个两个,都上赶着给她送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