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眼前这一幕何其熟悉。
楚阑舟不由得想起来前几天的宴君安, 迟疑片刻,还是收了爪子下的魔气。
且先看看这胡平到底要做什么。
一路颠沛,她透过衣摆, 隐约听到身前传来一道声音。
“啊, 鹏……平道友。”
这是, 公孙宏邈的声音。
楚阑舟沉默片刻, 扒拉着胡平衣领的爪子停了下来。
推门声响起,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还有流水的声音传来。
公孙宏邈声音传来:“我新煮了茶, 胡道友, 你来的正是时候,不妨品茗一二。”
楚阑舟感受到身上传来一阵颠沛振动的感觉 ,她揪着胡平的衣摆稳住身形,继续听着。
胡平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焦躁不耐:“这些破叶子泡的水有什么好喝的,有事说事, 我还有事要忙。”
“胡道友说笑了, 此乃宁阜县产的茶叶,一克可抵千金,与之相隔千里之外的缪县也生产茶叶, 产量颇丰, 凡间民众也时常饮用。”
“也就你们文人爱喝这些……这两者有何不同?”
“自然有所不同。宁阜县擅采茶,只不过位置不太凑巧,在汴州旁边。所以价格上, 自然也起了些变化。”
“奇货可居,宁阜县的茶叶与缪县并无不同, 只是物以稀为贵罢了……胡道友,尝一尝?”
耳畔传来瓷器相碰之声, 应当是胡平喝了茶。
楚阑舟听到他提的地名,动作微顿,整个人登时抬起了眼眸,悄悄用爪尖勾散了胡平的前襟,勾出一条隐秘的小缝,向外望去。
公孙宏邈正坐在轮椅上,面带微笑,看着这个方向:“胡道友,近日来,修真界发生了许多事。”
“秦家最近变化颇大。秦关月遇刺,秦星原强争主家之位,加上账本一事,秦家在上五家的地位可谓岌岌可危。”
“秦关月死的时期和账本暴露的时期都太过凑巧,给了秦家一个很大的打击。秦家倒台,其他四家自然获利。”
公孙宏邈一边说,一边给胡平又倒了茶,接着叙述起了自己的看法。
他坐姿笔直板正,楚阑舟却觉得此人就如同毒蛇一般,完全看不透他的心思。
“当年传出楚阑舟复生的消息之时,章家,张家,莲家接连受袭,可学生查过,这些几个家族能发展至今,背后可都穆家支持的影子。学生实在疑惑,所以想来请问胡道友的想法。”
胡平冷哼一声:“汴州进不去,楚阑舟没有死,死而复生未必是虚假传言。”
“……的确如此,楚阑舟能复生,是件好事。”
公孙宏邈似乎没有想到胡平会做如此回答,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但又很快回过神来,唇角勾起了一抹微笑。
“学生早年周游列国,听闻凡间有个传言。
——凡间有画皮鬼喜好披人皮囊,将自己伪装成故人模样,可他们虽然披着故人的皮囊,却早就换成了厉鬼的芯子,百姓愚昧,始终不曾发现,等到被厉鬼所食之时,才悔之莫及。”
“谁又知道,复活的是楚阑舟,还是有鬼披上了楚阑舟的皮囊?”
公孙宏邈垂下眸,冷淡的视线正正直视着楚阑舟的眼眸,眼中一点惊奇的神色都没有。
楚阑舟暗道不妙,迅速松了勾着胡平衣襟的爪子,可来不及了。
公孙宏邈的声音已经响起:“胡道友,其实学生好奇许久,您怀里,到底藏了什么东西?”
不好!被发现了。
她这用法器拟做的化身可能瞒得过胡平,但不一定能瞒过与巫家有联系的公孙宏邈。楚阑舟爪下魔气隐隐浮现,就想自己挣开,先发制人,至少先逃出去。
现在不是揭露身份的好时候。
掌握的信息不够完善,只要楚阑舟跑得够快,让他们没有抓住现行,这场戏还能演下去。
楚阑舟想跑,胡平却没有给楚阑舟机会。
“没东西。”胡平的声音十分不耐烦,楚阑舟却觉得他扣住衣襟的手却忽然紧了起来。
他的话配合着他现在的动作,就像是在说此地无银三百似的,一点可信度都没有。
公孙宏邈果然没信,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无奈:“可胡道友的胸前,似乎有些鼓啊。”
公孙宏邈这句话几乎是在挑明了,这是今日非要揭穿自己不可了。
公孙宏邈这个人很有主意,也足够疯狂,他有此想法,其实也在楚阑舟的预料之内。
聪明人最难掌控。
一个秦关月的死就能引起他的疑心,让他将怀疑放在楚阑舟身上。
楚阑舟思索片刻,决定自己出去。
公孙宏邈想控制自己,可楚阑舟怎会让他如愿。
毕竟他想要做的事情,还需得由她来完成啊……
楚阑舟面带微笑,施施然就想从胡平的怀中走出。
胡平却没有给楚阑舟发挥的机会。
他一只手飞快按住在胸前蠕动的小猫咪,回答得很快,语气还很理直气壮:“练功,练出来的。”
楚阑舟听到公孙宏邈喉咙中发出一声明显的吸气声,觉得此人怕不是要被气死了。
果然,下一刻公孙宏邈的声音都带了些隐约的怒意:“胡道友。”
“我还有急事,先行一步。”胡平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改日再叙。”
……
公孙宏邈和巫辰其实有些相像。
都是因着了一句“白子非白,清流不清”的预言便义无反顾踏入时局之中,只不过立场不同,站在了对立面。
巫辰希望自己沉湎于幻境,别去探究现实真相,公孙宏邈却想让自己一直调查下去,甚至……反了天道。
楚阑舟其实很欣赏这种人,但他们要算计的是她,这就有点不美好了。
楚阑舟自己琐事那么多,有点懒得同他们绕这种没结果的圈子。
楚阑舟哪一条都不想选,她只想查清楚哥哥建立宗门的目的,他们自己争争就算了,若是再带上她,她不介意把他们两个凑在一起打一架。
楚猫猫思索着对策,等回过神来后却发现自己她就被一路卷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周围环境十分陌生。
猎猎风声呼啸而过,这座山峰不似楚阑舟去过的其他峰那般秀丽,它浑身没什么植被,看环境分外萧索。
是剑气。
楚阑舟伸出爪尖,试探着捋了一束风藏在手心,那道风登时割破了楚阑舟的掌心,流出一道血痕来。
哪怕变成猫猫,楚阑舟的身躯也是魔尊的身躯,不会轻易受到伤害。
这座山峰的所有风,皆是由剑气炼化而成的。
胡平显然也知道这里的风可能会对她造成伤害,将楚阑舟放置在了一个避风的小棚之中,若楚阑舟没有自己去主动捉那一缕风,是不会被这里的剑风割伤的。
眼看胡平朝着自己走来,楚阑舟悄悄将受伤的掌心藏了起来,想看看胡平到底要做什么。
适才他在公孙宏邈面前维护自己太过,楚阑舟怀疑此人是否有其他图谋……
——在被一条大鱼砸到脑门之前楚阑舟是这样想的。
那条鱼实在是太大了。
鱼的身量足足有楚猫猫两个大,还十分鲜活,尾巴啪啪啪抽打着地面,还时不时一跃而起,鱼尾险些砸到楚阑舟。
楚猫猫嫌弃地往后退了几步,不太想碰到这条鱼。
“没胃口吗?”
胡平面容冷肃,看楚阑舟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什么难解的谜题。
楚阑舟心下疑虑更甚。
胡平在干什么?
他这是起了疑心在试探自己吗?
可若是试探,到底为什么会有人给一只奶猫喂那么大的活鱼啊。
楚阑舟实在摸不清这胡平的路数,小心谨慎地观察着此人。
“我知道你的身份。”
楚猫猫眸光一凝。
胡平却早就说出了下面的那句话:“看你毛色这般顺滑,应当是有人养着的。”
“保不齐就是公孙宏邈这厮养的,所以才假正经想借喝茶之名找我要猫,还好我跑得快。”
胡平不屑地看了一眼山下,“早看他不顺眼,他一个瘸子,有能耐就扛着轮椅爬山追我。”
楚阑舟发现了,他这是在自言自语。
可公孙宏邈分明不是这个意思啊。
但胡平能误会正好,也不用她去做解释了,楚阑舟十分满意,看向胡平的目光都透露出了几分欣赏,屈尊纡贵叫了两声:“喵呜呜喵。”
胡平此人为人耿直,喜恶分明,不错。
能听懂楚猫猫语言的系统自动在脑中翻译了楚阑舟的意思。
【胡平,好骗好用,不错。】
胡平听见猫叫,脸绷得更紧,看起来越发凶厉,口中却十分诚实地说:“我再下山,去问问玉迎蹊,她向来心细,应该知道怎么养这种小宠物。”
楚阑舟今日不过是出门找闻人岱,日暮就该回去了,如今已经拖沓了不少时间,再拖下去,估计会引起宴君安的警觉。
她还想询问胡平一些讯息,当然不愿意放胡平再下山浪费时间去找玉迎蹊。
于是楚猫猫思索片刻,抬起脚,就朝着胡平走来。
胡平站在棚子外,楚阑舟原先是待在棚子里的,可若她要去找胡平,就等于要将自己置于那些如刀斧般尖锐的风中。
胡平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三步两步就跳了过来,皱眉指责道:
“这凶牙岭乃吾之居所,四处都有设下禁制,你这样弱小,若是出去是会被削成肉泥的,你……。”
胡平对着一张懵懵懂懂的小猫脸,实在是骂不下去了。
他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指在楚阑舟眉心一点:“我暂时分享了凶牙峰的权限给你,你不必担忧,我出去一趟,很快便会回去。”
“爬此峰不可携带利器,且修为越高,就越难爬这凶牙峰,那瘸子不可能爬上来。”
胡平回眸看着小猫咪,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在对谁说话:“这一次,定能护住你。”
这一回楚阑舟没有阻拦。
楚阑舟能感受到,胡平是真的将权柄分享给了她。
胡平还有别的机会能够试探,这机会却难得。
不知道这回分享时限有多久,权柄的内容读取还需要时间,楚阑舟需要一个人静静分析这些信息。
眼看胡平走远。
楚猫猫甩了甩尾巴,慢悠悠巡视着这座凶牙岭。
那条鱼早被她用意念送回了池塘里,此时这座山峰的一草一木,都尽数在她的掌握之中。
楚阑舟步伐轻巧灵动,脑中勾勒着这座山峰的布局。
那这凶牙岭的运作原理就和问心塔差不多。
问心塔虽然日常用来给弟子磨练剑心,其实追溯其根源,也能勉强算是宗门防御阵法衍生出来的一部分。
对于念虚宗弟子而言是历练,可若是有别的宗门弟子上了山,可不是如此了。
所以楚阑舟一开始拜师之时爬塔虽然艰难,却不会危及性命,但与悟道子决裂之后,下塔就变得艰难百倍起来,因为她失去了天地的承认,也不会被护山大阵认可。
凶牙岭与之相同,只不过爬凶牙塔的要求多了一条,不可带利器。
若有人违反,就会自动触发阵法防御机制,那些风中的剑气就会化为利刃,攻击闯入之人。
胡平说的也的确有道理。
虽然公孙宏邈修为不行,又是乾明派弟子,这宗门阵法对他的限制其实不会很大。
但公孙宏邈是聪明人,聪明人往往多疑,不敢弃剑。
所以他一定上不来。
哪怕不是公孙宏邈,换成自己,没有这个契机楚阑舟也不会上来。
毕竟失了武器就等于失去了对事态的掌控力,面对未知的环境,犹如被拔了牙齿的老虎,再厉害,也只能任人摆布。
忽然楚阑舟察觉到什么,耳尖动了动。
凶牙岭的阵法被触动了。
有人上山,是谁?
……
念虚宗内。
往日执法阁向来门可罗雀,弟子们宁愿绕远路走都不愿意往执法阁门前走,生怕被长老和巡查弟子抓住错处。
今日却不同,执法阁一改往日的宁静,一干小弟子热热闹闹,将整个执法阁围绕得水泄不通。
执法阁弟子也都未外出执勤,反而都留守在这里维持秩序,哪怕如此,也盖不住弟子间的议论声。
就连执法阁的弟子都在迟疑,维持秩序维持得很是不用心,视线不住往执法阁里头瞟。
执法阁向来只是用来记录定罚的地方,刑堂才是用来惩戒弟子的部门,可今日,执法阁堂前却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
不止如此,大殿里全是血污,这男子早已气若游丝,可还有轰然铁拳落下,亳不留情,直冲着他脑门砸去。
有位女弟子心善,终于忍不住大喊道:“师叔别打了,师叔别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没错,站在人群正中,正在揍宗门弟子的那个施暴者,正是平日里弟子心中最一丝不苟的执法阁阁主柳明域。
柳明域是体修,平日拳头本来就重,但他是长老修为高,也懂得收敛,不会亲自责罚宗门内的弟子。
今日却是一反常态。
柳明域不仅在执法阁揍了人,还用了拳套。
要知道柳长老惯用的拳套有足足千斤,落在人身上那还了得?
那女弟子的声音并未引起柳长老多余的反应,他毫不迟疑,又是一拳重重地砸在了那弟子的脸上。
杨元一的牙齿被直接砸断,从口中飞了出去,口腔中登时鲜血淋漓。
他之前还能动的时候还勉强用拳头抵挡了柳明域的几下攻击,只觉得整个人都快被这拳头打成了肉泥。
可杨元一实在想不明白,接受审讯的时候柳明域给他吞了不能说谎言的铁丸,让他只能说出真相。
他虽然不能说谎,却能选择坦白哪一部分,于是杨元一特意隐瞒了很多对念虚宗不利的话没有说,只着重讲了叛出宗门的叛徒楚阑舟有关的剧情和故事,还着重美化了自己的行为,给了一个合理化的名头,虽然其中可能有些事情并不那么光彩,但也被他圆得算是合情合理。
没想到,他还没讲多少,柳明域就一拳轰了过来。
之前还是念虚宗大弟子的时候,宫淮也打过他,但宫淮用的是鞭子,目的也是为了要钱或者是泄愤。
柳明域又是为何?
杨元一有些恐慌起来。
他能感觉到。
柳明域是真的想让他死。
当初他怕的就是讲完一切被念虚宗灭口,奋力争取让柳明域松了口,愿意将审讯设立在执法阁大厅。
杨元一想着众目睽睽之下,柳明域不可能杀自己,却没有想到,柳明域居然能丝毫不在意这些围观的诸多弟子。
若是再这样下去,自己一定会死去的。
杨元一奋力替自己反驳,他口中早不剩几颗牙,说话也含含糊糊的,只能勉强分辨清楚他在说什么:“只是这样设想,我这不是都没做吗?”
“设想?”柳明域黑沉沉的眼光望着他,“你不做,是你不想吗?”
当然不是,若当初玄月夜宴君安如书里说的那般离开,还在惦记宿机伞的杨元一绝对会趁着楚阑舟虚弱攒够打脸值。
以后也是一样。
可楚阑舟本来就是这个位面的大魔头,是大反派,哪怕自己不害她,她也会早早死去退场。自己伤害她能算得上什么?
若要深究,自己还能算是惩恶扬善的大英雄,这里的人应该捧着他才对。
杨元一捂住脸:“世道人皆有所图,我只不过也是为了活下去,我有什么错?”
和这种人没有什么好说的。
柳明域面无表情,又是一拳打在杨元一另外一边脸上。
杨元一重重地吐出一口鲜血。
他失血过多,看周围景物都模模糊糊的,如果再这样下去,他绝对会死。
生命垂危之际,杨元一忽然想起来自己在书中看到的内容。
那内容在很后面,也不是很重要的内容,现在剧情没有走到那个地步,杨元一也没有着重研究,只是淡淡扫了一眼。
但今天,如果说出这个内容,或许可以救他一命。
可能是回光返照,杨元一觉得自己有了力气,奋力放大声音:“你知道宴君安为何迟迟没有飞升吗?”
“宴君安缺的才不是情劫。”
“杀了楚阑舟,有了功绩,他就能得道升仙!”
杨元一拼尽全力喊出来的这句话声音不算很大,但在场的都是修士,自然都听见了,整个执法阁忽然安静下来,只能听到杨元一粗重的喘息声。
喘息声混合着血沫从杨元一的喉咙喷出,一声比一声微弱。
他快死了。
柳明域果然停下了动作,他不耐地皱了皱眉,从置物袋里随手摸出一颗丹药给杨元一吊命。
杨元一捡回一条命,却并未放松下来,因为他知道,接下来他要面对的,绝对会是更加恐怖的折磨。
柳明域不顾杨元一惊恐的眼神,拽着杨元一的头发将他拖拽离开,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才想起来什么,开口道:“薛子林。”
穿着执法阁弟子制服的男子还愣在原地,好半晌之后才反应过来,跳过血迹跑到了柳明域身边,恭顺行礼:“柳长老。”
“你同我一起审他,将他的话,一字不落都记录下来。”
……
凶牙峰上。
楚阑舟察觉到有人上山,却并不是很着急。
来人估计是来找胡平的,等他上来之后,自己随便找个角落躲一下就可以了。
凶牙峰很大,以自己现在的大小,到时候随便躲在哪课树上就找不到了。
至于是不是来找自己……
楚阑舟压根没有做这个设想。
楚阑舟百无聊赖靠树上,尾巴惬意勾起,就着风声闭上了眼睛。
有风穿行而过,穿过叶间,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通过权柄的传递,楚阑舟可以感知到那人名不速之客的位置。
那人爬山的速度很慢,却从不停歇,一直在缓缓向上移动着。
楚阑舟看着看着,觉得有些困倦。
脚步声传来,逐渐放大,最后停在了她的面前。
楚阑舟睡得迷迷糊糊,但还是睁开了眼睛。
站在树下的……是宴君安。
日暮低垂,照耀万物之间,像是工匠偷懒弄撒了颜料,将天地都染上了一片橘红。
那些颜色也染在他的脸上身上,调配出一片暖洋洋的色调。
宴君安面带微笑,犹如星河般干净剔透发眸子直直看着树梢间躺着的楚阑舟。
然后他缓缓摊开手,冲着楚阑舟张开了双臂——
“阑舟,我来接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