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元琼音和左若菱意见不同, 不欢而散。
“我又不要救萧元白,凭什么要委屈自己?”元琼音连夜跑了,她不能动用法术, 便和普通凡人无异。但至少她可以偷偷跑掉, 也不用担心会连累所谓的父母亲族。
她似乎忘了左若菱和空蝉境还在京城里面, 换了张脸继续潇洒自在。
她常住在一家酒楼, 旁边便是市集,到了晚上华灯初上, 可以从楼上看见波光粼粼的护城河。
当然价格也不菲,从没吃过苦头的元琼音花钱如流水, 等到老板催她交钱的时候,才猛然发现自己身上的银俩已经用完了。
“我才住了三天!”元琼音也不傻:“你家莫不是黑店!”
“天子脚下这话可不能乱说。”老板笑眯眯地把账单列给她看:“咱们这座天香楼位于整个京城最值钱的地段,何况这几日客人吃穿用度皆是上等……天香楼来来往往的贵客不少,我们又怎么会自砸招牌?”
“那我不住了!”元琼音气势汹汹, 拔腿就走。
“客人留步,客人若要走,也要把帐结清了才好。”
元琼音明白了:“你们是家黑店!”
“客人这话就不对了,吃饭付钱乃是天经地义, 咱们这天香楼历史已久, 得过太祖皇帝的亲口赞誉,从来不差客人。”
元琼音懂了,原来是一家有背景的黑店。
好女子不吃眼前亏, 元琼音不想在人间扯出太多纠纷,便说:“还差多少?我去当铺当东西, 还给你们总成了吧。”
老板说了一个数, 又说:“要是你跑了怎么办?本店也可以拿东西抵押,你想当什么东西?”
元琼音不自然地摸了摸胸前的护身符娃娃, 要是父亲得知她把先祖留下的东西当掉,非得打死她不可。
老板却早瞄上她这块好玉:“我瞧这块玉的品质不错,客人可以把它抵押给我。”
“不行!”可真当老板说出这话时,元琼音第一个反对:“这是家中长辈留下来的,无论如何也不能当。”
她在怀中摸到一块玉佩,是她第一次悟道时父亲送的礼物,对她来说同样具有重要的意义。
元琼音留了个心眼,并没有把玉佩直接抵押给老板,而是去当铺换了一些钱,结清房钱之后还剩了一些,准备拿去租个便宜的客栈。
她走到小巷口的时候觉得不对劲,发觉有人跟着她,可回过头才发现不过一群面黄肌瘦的小乞儿,手中的匕首又收了回去。
“过来。”元琼音朝他们招手,从荷包里取出一颗碎银子,“拿去买点东西吃吧。”
她注意到这个当领头的小乞儿,虽然面容布满脏污,一双眼睛却像杏核一样又圆又亮,充满吸引人的生机与野心。
当她向他们走过来的时候,只有这个小乞儿不怕她。
他不说话,元琼音也很有耐心,拉住他的手,把碎银子放在他手掌心:“去吧。”
元琼音以为自己做了一桩好事,结果走出小巷时,才发现自己整个钱袋消失不见。
哦,她的同情心错付了。元琼音冷漠地想。
由于那群小乞儿的年纪太小,元琼音想起他们仓皇急迫的样子,无声地叹了口气,到底没有带着自己的十八米长刀追上去。
她的武器是一把长刀,历数仙界,鲜少有使用长刀的女性,父亲也说刀的戾气太重,快刀容易伤到自己。
“可是我喜欢。”
元琼音有些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反驳的了。
元琼音的银子被小乞儿偷走,她不忍心去找他们算账,也不想露宿街头,便提着自己的十八米长刀接了一个重金悬赏的担子。
既不是杀人,也不是叫她捉拿江洋大盗,而是让她护送一批货物到京城郊外。
镖头拍着胸脯和她保证:“小兄弟你放心,绝对合法,这批货物至关重要,若不是因为它如此重要,我们也不会额外招聘人手,至于什么东西嘛,你就不要问了,这是客人的秘密,我只能告诉你,这位客人大有来头,不是我们能得罪起的人……”
卖什么关子,身份贵重,那就是和皇族有关系了。要不然就是叛军。
但是看着镖头的样子,不太像敢叛国的人。
总之,实在是老掉牙的故事。
元琼音最终向金钱屈服,和镖头约定了送货的日子,她出门时和一带着纱帽的姑娘迎面相撞,下意识地去扶姑娘的手臂:“小心。”
姑娘后面还跟着侍女,以为元琼音是男子,眼刀刷刷地飞过来:“登徒浪子,放开你的手!”
“你这小丫头,说话好不客气!”元琼音最讨厌被人冤枉:“你家小姐难道是天仙吗?人人都想轻薄她一把?”
元琼音话说完,才有些后悔,凡间与仙界不同,听说凡人女子极重名节,对方却被自己这样一个不明来历的“男子”摸了手,在对方看来确实是冒犯。
可道歉的话说不出来,元琼音觉得憋屈,还替凡间女子觉得憋屈。
这时那位正主开口了。
白纱遮住了对方的面容,元琼音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听到她的声音,冷冷地像泉水:“无妨。”
元琼音的后悔之意达到顶峰,然而待在原地说不出话来,只能看着对方往后退一步,从她侧边离开。
不知为何,元琼音觉得她的眼睛十分熟悉,却想不起在哪见过。
好巧不巧,元琼音步行回客栈时,又遇到了蒙面女子和她的侍女,她们在给街边的乞儿发馒头,侍女在维持秩序,可是她力量薄弱,抵不住这群饥饿的孩子。
元琼音想也不想,拔刀相助,长刀往那一横,立刻出现了一个空旷地带。
“不许往前挤!”元琼音厉声喝道:“否则一个也没有。”
“这人好蛮横啊。”元琼音听见侍女议论自己。
真是不识好歹。
“住嘴。”蒙面女子斥责了侍女,向元琼音行礼道谢:“多谢恩公。”
她眼睛那么一抬,眼波似水,身姿如弱柳,元琼音同为女子,都忍不住心生荡漾,心中半点火气也无,还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挪开了眼睛:“没事,举手之劳。姑娘善举,可有人却不懂感恩,实在是不配别人的好意。”
女子说话又和气又温柔:“他们年纪尚小,出生时就被父母抛弃,无人教导,面对食物只有抢夺的本能,我心中并不怪他们。”
元琼音觉得这女子善良得有些傻,又想到凡人女子从小受三从四德的教育,大多数都被养成了一副温柔可欺的模样。她们学不会狩猎,因为一开始就被当做猎物培养。
元琼音语重心长地说道:“可是你这样做,别人只会觉得你好欺负。如果你表现得太过善良,手中却没有保护自己的武器,那不就是告诉天下人你很好欺负吗?”
侍女气鼓鼓地看着她,大约是觉得这个男子十分奇怪,和自家小姐无亲无故,却平白说教一顿。
自家小姐反而感谢他:“是,我受教了。多谢公子指点。”
鉴于元琼音扛着大刀站在这里,无人再敢围着岑淑蕊,全都做鸟兽状一哄而散。
“以后你还是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元琼音最终没能管住自己的嘴:“心善未必能有好的结果,你真想做好事,叫别人做就是了,何必自己站在大街上当靶子。”
岑淑蕊轻声说道:“但正是因为没有人做,所以情况才会如此。我叫别人去做,别人也许阳奉阴违,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改变。”
元琼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那要不然你雇我?”
发馒头这事简单,她又不会贪污。
也不知这句话戳中了她哪里的笑点,岑淑蕊明显憋着笑意:“公子最近很缺钱吗?我刚才在镖局门口撞见公子……”
元琼音大大方方承认:“是,穷得快吃不上饭了,我爹逼我成亲,我不愿意便跑出来自己闯荡了。我武艺学得还算可以,便想靠功夫吃饭。”
“又是一个……”侍女的嘟囔,元琼音听不清楚。
不过元琼音大胆质疑:“姑娘的这位侍女想必在府中很有地位了,否则怎么三番几次对救了你家主人的恩人出言讽刺呢?”
“公子见谅,阿莲并不是在说公子,她口中所说另有其人。”岑淑蕊道:“我相信公子与他不同,悔婚必然有自己的理由。”
岑淑蕊把元琼音说心虚了,当初也是她没搞清楚状况就去参加笔试,从头到尾也没人跟她说是给公主比武招亲。她得知真相后痛快跑路了,却没想过会惹出多大的乱子。
她觉得凡人无法伤害空蝉境和左若菱,他们两个自有脱身的办法,却忘了在这桩婚事中一直被人忽略的公主。
“阿莲虽然为我抱不平,不过我不觉得这是一件坏事。就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是要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并不是一件值得欢喜的事情。”
“就是!”元琼音深有同感,她才不想嫁给九曜伋,不仅仅是因为九曜伋身份低位,更因为他回到天界以后手段狠辣,心胸狭窄,她要是真嫁给了他,以后一定没有好下场。
当然最重要的是她想当掌门不想嫁人,她的哥哥为爱情冲昏了头脑,她却不是为了爱情能放弃权势的人。
“我想请公子替我每日分发馒头给这些乞儿。”岑淑蕊吩咐侍女拿银钱出来,算是提前预支的报酬。
侍女翻遍,不见荷包的踪影:“糟了,一定是趁乱被偷走了!”
元琼音问:“就算如此,你还要救济他们吗?”
“是的。”岑淑蕊道:“他们的恶也是环境所迫,我只能尽我所能。”
“世间的恶永不停止,正如世间的善一般。”
元琼音觉得这话很耳熟,末了又想,岑淑蕊不会是那位老祖宗的转世吧?
可算算时间又不对,元琼音便暗自观察起来,最终得出一个结论:岑淑蕊可能是神主的信徒,比较狂热的那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