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天雷降下, 并不殃及无辜。
房屋瓦片一应无损,雷光乍亮,可只打在恒子箫一人身上。
这天雷落下的瞬间, 恒子箫便立刻察觉出了不同。
雷劫向来是伤及发肤的, 落于身上, 皮焦肉绽,其间疼痛非常人所能忍受,但可用防护结界抵挡。
恒子箫一直以为渡雷劫和遭受普通的雷电无差异,只在强度上有所不同。
但这一次, 天雷径直穿过了他临时所设的结界。
结界并无破损, 可天雷却扎扎实实地打在了恒子箫身上。
相触之际,恒子箫身体发肤没有丝毫痛感,只是在更深层、近乎魂魄处,战栗发抖了起来。
四周的气息陡然转变,恒子箫睁眸, 眼前的场景令他呼吸一滞——
裴玉山下,鳞仃湖旁。
他又回到了这里, 回到了那个血色的记忆之中。
最后一次天雷劫, 渡劫的并非肉.身躯壳, 而是修道者的灵魂。
恒子箫起身, 在黑红大地上再次见到了那个衣衫褴褛的灭世之魔。
黑袍浸血的男人回眸, 红色的魔瞳望向恒子箫。
红云满天水如血,风中裹挟着砂砾, 就连那砂砾都是猩红的颜色。
整个世界都被腐臭味笼罩着,那腐臭的来源, 便是恒子箫眼前的男人。
他比他上一次见面时少了两分疲态,精神了不少, 可这精神像飙风里的风筝,固然居高不下,却随时会崩断线,仿佛只是回光返照一般。
对视片刻,恒箫手肘撑着身后的岩石,转身向了恒子箫。
恒子箫静静望着他。
恒箫听见了外面的天雷声,嘴角一提,喃喃:“可笑——我想飞升,你却想堕魔。”
那双猩红的魔瞳睨向恒子箫,“你总算得意了,靠着那些虚情假意攒下的功德,竟走到了渡劫这一步。”
恒子箫瞌眸,“天兵牢里,我几乎被你蛊惑,以为自己这一生所做善事皆是在讨好师父。”
“不然呢。”恒箫嗤笑。
恒子箫亦不由得笑了,“恒箫,你到死都想飞升,可我却并不执着于成魔。你我名字只差一子 ,结局却是谬以千里。”
他顿了顿,复道,“或许你执着的也并非成仙,而正是‘子’这一字。”
恒箫脸色一沉。
恒子箫抬手,修长的掌心里是一只破壳小鸡。
“我本以为师父给我取名只是随口敷衍,如今才知——你不是我的心魔,“子”才是。”
孩子也好,弟子也罢,前生今世,恒子箫一直被困在“子”这一字里。
他想要父母,想要师长,却天生排斥同辈,哪怕和宁楟枫玩得再好,内心也不希望被旁人抢占了“子”位。
他生来没有庇护,孑然一身,遭人唾弃,于是做梦也想要有一把能够庇护他的伞。
于恒箫而言,那伞是名门谪仙赵尘瑄。
纵使他出自白笙座下,懂得善恶;
纵使他知道赵尘瑄是在利用自己,也还是为了保住头顶那把伞而助纣为虐、不愿放手。
恒箫如是,恒子箫亦如是。
纵有裴玉门和纱羊的谆谆善诱,在得知司樾是魔后,恒子萧便立刻将正道抛之脑后,苦苦哀求司樾让他修魔。
他也好,恒箫也好,所求并非长生不老、称霸天下之道,他们所求,只是那一“子”而已。
“你说我平生所做皆是虚妄,诚然,我确实存了私心。但亦如你所说,你拜赵尘瑄为师,不仅是为报救命之恩,更是因为受人敬仰、纤尘不染的赵尘瑄是你所求之道。”
恒子箫收拢五指,将那小小的小鸡收于拳中,“那么我拜司樾,便是因为她之道,乃我求之道。”
这一道理,在恒子箫六岁时,便已清楚宣之于口。
他告诉过纱羊——若他不认同她,又何必拜她为师;若他拜她为师,那必是认同她的道。
天兵牢中,那群浮光飞沫所带来的动容并不作假。
恒子箫确定,即使没有司樾,他也绝不后悔帮过那些人、做过那些事。
讨好师父是真,发自肺腑也是真。
如今,就算不是为了讨好师父,他也会自发地往这条道上走去。
传道授业,如此而已,他已接了司樾的衣钵、继承了她的道。
“冠冕堂皇。”恒箫冷笑,“你若真的高尚无私,又如何会有我的存在?”
“那又为何会有一百余盏长明灯幸存!”恒子箫抬手指向身后的裴玉门。
恒箫一怔。
恒子箫定定地望着他,“你已疯魔,不嗜血便痛不欲生。即便如此,为何还会有这一百余盏长明灯幸存?”
恒箫声音顿冷,“与你无关!”
“恒箫,”恒子箫摇头,“放过你自己,你并没有你所想的穷凶极恶。”
听了这话,恒箫掩面癫笑起来。
“若你我并非一人,我一定感动得涕泗横流。只可惜我即是你,你即是我,这话听着未免也太自满了些。”
“不,”在他喘笑声中,恒子箫道,“我不是你。我是恒子箫。”
恒箫到死都在渴望成为恒子箫,他想得发疯,想得入了魔,司樾便给了他这一“子”。
这一子,若他视若珍宝、舍弃不下,便始终只是恒箫;
若有朝一日他能自己摘下,那便是入道。
回天之前,师父点他:「没爹没娘又如何,你管呢——你已经不是那个要靠旁人施舍剩饭的娃娃了。」
只恨他一味沉浸在被师父抛弃的情绪中,竟将这些话全都当做耳旁风。
直到在暗无天日的牢狱里,那点点光沫萦绕他身周,恒子箫才骤然发觉——
原来他已有自己为自己点灯、为自己照路的能力了。
「只要你自个儿不厌弃自个儿,管别人弃不弃你。有手有脚,自己给自己做饭不行?」
那些被他视作宽慰的话,一一于耳畔回响。
这一响,便是天光乍现,雷声隆隆。
恒子箫释然,把这一子摘下了。
“你确实不再是我了。”望着古井无波的恒子箫,恒箫眯眸,“从前的你,要顺眼得多。”
他摇摇晃晃地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张开双臂。
那一身黑袍吸满了血,沉甸甸的,在风里都摆不动。
他的头发亦被血凝结,脸上、手上皆是黑血。
“看看你,”他逆风笑望着恒子箫,“一副得道的超然之貌。你有个好师父,有个将你视如己出的师姐,有交心相伴的朋友,你的恩情大义遍撒煌烀还不够,就连混沌都接纳了你这个异类。而我呢——”
他仰头长叹,望向沉雷滚滚的血天,发出两分凄绝的笑。
“即使我屠尽了整个煌烀,也不再有人恨我、杀我。我已锈迹斑斑,无人问津了。”
他犯下的杀孽,恒子箫或是在地狱受刑,或是施以恩情,皆悉数偿还。
六道轮回中再无人怨恨恒箫。
人不杀他,天也不杀他。
一众仙神嘴上说着来讨回恒箫,可他们的目的只是司樾,根本不在乎恒箫此时是死是活,是恶是善。
他穷尽一生,受尽折磨,不得爱,也不得恨,什么也没有留下。
望着血风中茕茕而立的恒箫,恒子箫忽而生出了两分悲悯。
透过满身污血的男人,他不由得想,三千年前,一人屠尽四重天界的师父,是否也是如此凄凉。
他救不了师父,可若他身上真有那么丁点熹光,他愿意分给眼前的男人。
无论他犯过多少杀孽、无论他曾卑劣地蛊他入魔,至少在最后一刻,这个男人死死停在了裴玉山外,始终不让自己往前踏出一步。
“放下执念吧。”恒子箫朝前踏出了一步,“往事已矣,此处既不记得你,你又何必执着于此。放下我执,去往别处寻吧。”
“哈哈哈哈哈哈——”恒箫惨烈地大笑起来,狂笑之后,他脸色骤然一冷,“恒子箫,凭你也配在我面前说这些道貌岸然的话!”
恒子箫拧眉摇头,“字字真心。”
“屠杀万物,并非我之本意,唯有你——”恒箫眸中血色越深,“扒皮拆骨也难消我心头之恨!”
那张脸被嫉恨所扭曲,被不公所破坏。
“我绝不会让你飞升逍遥,你既不成魔,便随我一起死在这天雷之下!”
说罢,恒箫杀气铺开,左手五指成爪,迅猛朝恒子箫探去。
恒子箫偏头躲闪,探来的爪心内扣,改攻侧颈。
这一爪凌厉,恒子箫抬小臂护颈,另手往恒箫肩处一推,将他打退回去。
轰——!
霍然间,惊雷怒起。这雷声耳熟,是第二道天雷!
恒子箫并未感受到此前灵魂雷击的震颤,相反,那道雷光竟打在了恒箫身上!
受了一道天雷,恒箫毫发无伤不说,他的气色居然愈鲜明了两分,周遭凶煞之气也浓厚了许多。
这雷光仿佛是恒箫的补给,给予了他更强大的力量。
“呵。”恒箫被打退之后,一个旋身稳住身形,身后脏乱的大氅扫出一道厚重的尾风,沉重地垂在了恒箫身后。
他双手自胸前抻开,一柄青白玉色的长剑悬于他身前。
恒箫拍上剑鞘,鞘中宝剑一飞冲天,划过一道白中带红的剑光,刺向了恒子箫。
恒子箫眯眸,捕捉剑迹。他右手在虚空一握,那柄白笙赠与他的靛青长剑握于掌中。
他没有抽剑,连鞘横起,抵住了飞来的白剑。
叮——
剑尖与剑鞘碰出一声轻响,那剑推得恒子箫脚下后移三寸。
甫一退后,他左掌立刻拍在剑鞘下端,运气发力,将那剑打回飞去。
白剑于空中飞还,不待它回到恒箫身边,倏尔掉头,分为数道白影。
这些剑影并不锐利,如蛇般蜿蜒柔软,自四面八方朝恒子箫裹缠而来。
恒子箫抬鞘疾抽,将近身白影挑飞鞭开。
余角又有黑影袭来,恒子箫迅速将身前的一道白影打退,屈膝矮身,躲过恒箫的一掌。
纠结发硬的狼毛大氅从恒子箫头上掠过,他滑步后撤,一连退避数丈。
空中白影紧随而来,如跗骨之蛆般紧追不舍。
恒子箫剑指掐诀,身周烈火煌煌,一圈炽热的火圈自他身上爆荡开来,将扑来的白影们炸碎弹开。
扑空的恒箫转身再攻,他出掌狠辣,一如恒子箫幼时所见他对战宁楟枫那般。
只是那时他尚是恒箫,如今却成了宁楟枫的立场。
恒子箫抬手,与恒箫对掌拼力。
双掌甫一接触,恒子箫便双眉皱起——
好生霸道。
他闯荡煌烀界数百年,所见妖魔邪修不在少数,可从来没有一个邪魔的气息如恒箫这般狂躁、紊乱,带着欲毁灭天地的煞气。
他后脚立刻外扩,稳固下盘,补力与恒箫对峙。
恒箫勾唇,扬起一抹冷笑。
一束才被恒子箫炸开的白影如蛇一般缠上了恒箫的胳膊。
它绕着恒箫的手臂,飞速朝恒子箫方向游蹿而去。
恒子箫呼吸一禀,欲收掌回身,可原本与他对冲的魔气突然改向,如旋涡般将他的手掌紧紧吸住。
半分迟缓,那白影顺着两人交掌处攀咬上了恒子箫的小臂。
顷刻间,整个左臂都没了知觉。
白影如蛇,缠住恒子箫的胳膊不放,吸咬着他的血液、灵气和力气。
不给恒子箫处理左臂的时间,恒箫反身旋踢,大氅扬起,如夜幕般遮住了他的动作,叫人看不见先机。
砰——!
这一脚没能踢上恒子箫,恒子箫右手持剑,堪堪以剑鞘挡下这一腿。
恒箫眯眸,魔瞳中神色愈发阴冷。
轰——!!!
第三道雷劫赫然砸下,再度落到恒箫头顶。
恒子箫瞳孔一缩,只这落雷的瞬间,踢在他剑上的脚力翻了近乎一倍!
他的猜测不错,这天雷果然是在为恒箫助力!
得到二次加持的恒箫回身再踢,这一脚他不再瞄准恒子箫的破绽,悍然踹在了他的剑上。
他再没有受到阻力,一腿连剑带人踢开三丈有余!
收氅回身,恒箫倨然而立,冷漠地睨视着弯腰拄剑的恒子箫。
“怎么,吃力?才三道而已,后面还有六道。”他蔑笑着,“就这点本事,也配教训我?”
恒子箫闭眸。
数道青蓝色的电流自他丹田升起,传于左臂之上。
在嗞啦作响的雷电之中,缠在他手臂上的白影微微发僵,片刻后破碎成片。
他动了动左手,松缓之后,虚步后撤,抬剑鞘于身前,面色不移。
这幅冷静的姿态激怒了恒箫,他一挥大氅,俯身袭来,“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少厉害!”
他一拳刺向恒子箫面门。
恒子箫偏首抬掌,包裹住了那染血的拳头,稳稳接住了这一拳。
矮身旁闪、封步抄脚。他避开了正面,自后方控制恒箫行迹。
恒箫反应迅疾,收脚跃起,数十道白影自他大氅后蹿出,对着恒子箫身体各处缠去。
恒子箫连退连打,其间接恒箫数掌,始终没有拔剑。
哧……一声轻响,恒子箫脚下扩开数圈幽幽青焰。
丈高火墙封死了四周,恒子箫后撤的脚一顿,没了后退的空间,唯一的出口——当空之上,恒箫自上扑来,数道白影飞回他身前,重凝出那柄玉色宝剑。
剑光如冰,他对准了重重烈焰中的恒子箫,直取他首级。
恒子箫横剑抵挡,两剑接触,他双膝双臂皆是一弯,被压得下沉数分。
较之第一次交手时,恒箫的力量暴涨了太多。
恒子箫瞳色一凝,脚下炽火扩开。
红火压着青焰,以火灭火,将束缚他的焰墙圈圈熄灭。
最后一圈青焰被红火吞噬时,恒子箫已撑不住恒箫的力。
他侧身自剑尖下错开,纵身后撤,一刻不留地跃离了这片火阵。
他一动,空中白影纷纷缠来。
这些白影和恒箫配合默契,交替轮攻,永远不给恒子箫喘息之际。
两道身影一浓一淡,两道剑光一白一暗,在这血色的天敌间纠缠厮杀。
那如同血痂一般黑暗、沉痛的天空上时不时闪过雷光。
天雷每每落下,恒箫的力量、速度、魔力便增长一成。
两人本就棋逢对手,功力不相上下,在得到劫雷的助益后,恒箫更是全面压制了恒子箫。
六道天雷之后,恒子箫的速度已不及恒箫。
他刚一后撤,恒箫便提剑追上。
剑光如雷,这一剑贯穿恒子箫胸腹,寸深尺长的血痕爆开,伤口之间,尚有细小的雷电残留作响。
恒子箫闷哼一声,动作一缓,两道白影立刻缠上了他的脖颈、手腕,勒着他向前拖去。
下一剑紧随而来,恒子箫勉力提剑。
轰——!!第七道天雷在此时降下。
烁烁雷光中,那白剑斩落,他手中的靛青剑鞘赫然裂开,被斩成两半!
恒箫周遭煞气飞涨,缠着恒子箫手腕的白影立刻缩紧,将他腕骨拧断粉碎!
“呃…”剧痛之中恒子箫咬牙,右手骨碎无力,恒箫反手挑剑,将他手中的剑击飞远去。
恒子箫稍从疼痛中回神,立刻用完好的左手撑地,扫腿鞭向恒箫下盘。
恒箫没有想到,他已是这般模样,居然还锲而不舍,没有丝毫认输的打算。
他后撤数步避开了恒子箫的脚风。趁这时候,恒子箫鲤鱼打挺,翻身而起。
他第一时间和恒箫拉开距离,身上电光泠泠,将束缚自己的白影震碎。
远处的恒箫一抬手,那被击飞的靛青长剑到了他的手里。
他垂眸,看了眼这柄老旧寒酸的剑,发出一声意味不明地哼笑。
男人五指收紧,那剑痕斑斑的剑鞘在恒子箫面前破碎成齑,只留下其中长剑。
哐当——
恒箫扬手,将失了剑鞘的剑丢去两人之间的地上。
“我给你个机会,”他傲然道,“捡起剑来。”
恒子箫捂着断手,身前布料一片黑红,被血液浸透。
饱和的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他脚前的土地上,和本就饱饮了鲜血的土地融为一体,看不出分别。
恒子箫敛眸,他望了一眼地上的剑,再抬眸时看见了恒箫眼中的冷嗤。
他没有去捡那把失了鞘的剑,左手下移,探向了腰侧的储物器。
一点金光亮起,下一刻,一把玄金匕首反握在了恒子箫左手之中。
他不知第几次的拉开虚步,双眸如那匕首一般,沉甸甸地望向对面的恒箫。
恒箫眯眸。
“找死——”他愈发怒不可遏,剑指结印,空中白影瑟瑟微颤,随即奔涌至恒箫身畔。
天地间血煞纷涌,山川湖泊上死气凝结成绺,浑浊的煞气如那些白影一般,自四面八方涌来,汇集在恒箫身后。
漫天黑红色的煞气逐渐凝聚成形,在恒箫身后汇聚成庞大的黑影。
他身前青白玉剑嗡嗡鸣颤,待那黑影稍有形状,便破空而上,窜入了那模糊的黑影中去。
白剑归于煞气,如画龙点睛般荡开一层气浪。
那黑影以剑为主心骨,浑然化出了真身本体——
吼!!!
一头凶煞恶兽自恒箫身后显现,人面虎足,猪牙长尾,正乃凶兽梼杌!
它以天地血煞之气为形,以屠尽煌烀亿兆生灵的魔剑为脊,吞天吐日,左踏雷电,右踩青焰,四目猩红,咆哮着朝恒子箫扑去。
梼杌脚下,云滚风流,电光怒火熛熛赫赫。
恒子箫沉下重心,紧盯着那巨山一般扑来的恶兽,尚未靠近,凶煞血气便扑面而来,压抑窒息。
梼杌抬爪,虎掌拍向了不足它胳膊长的恒子箫。
这一爪打来,携风呼啸。恒子箫骤然挥匕,那玄金色的匕首割破浓浓煞气,挡在了虎掌之下。
叮——匕首之上,有鱼纹粼粼。
下一刻,那金色的鱼纹仿佛活了过来,爆开一片金光!
硕大的金影自匕首上跃出。
一方金色的龙鱼幻影罩在了恒子箫身上,固若金汤地挡住了那沉重的虎掌。
龙鱼鱼鳞金光闪闪,鱼尾一摆,扇在了梼杌肩胛处,将巨大的凶兽拍飞滚地。
恒子箫和恒箫皆是一怔。
这把金鳞匕是司樾送给恒子箫的第一件宝物,他用到至今,却是第一次见到这条龙鱼金影。
司樾给了他匕首,却从不传他用法。
恒子箫姑且学了一套刀法,可并未参透这匕首的玄机。
他平常还是用剑,细细想来,每次用这把匕首时,都是穷途末路。
第一次,是在鸿蒙玄域中抵挡魔猪;
第二次,是在后山挑水,每每自山上滚落,这把匕首就会荡开金光,护他安稳落地;
第三次,是他的剑被槐树精消融时;
随后的每一次,都是十万火急的关头。
除了一次——那是在梦境之中,身为恒箫的他欲杀宁楟枫,情急之下,恒子箫拔出匕首,决然斩断自己一只手。
金鳞匕次次护他周全、救他性命,唯有那一次不同。
恒子箫陡然一震,余光瞥向了自己此时被拧断的右手。
一时间,万千思绪喷.涌而出,一种玄妙的感受盘旋于恒子箫心头,将他与这把金鳞匕相连。
「这上面有我的神识」
「小子,不许拿它杀人,知道吗」
梼杌倒地,甩头跳起,身周黑云鼎沸,它嘶吼着再度朝恒子箫冲来。
罩着恒子箫的龙鱼金影回身盘旋,继而扭身鱼跃,游升高天,一头撞向了扑来的凶兽。
鱼头顶着兽面,束束金光自黑云中炸开。
梼杌甩尾,长尾似流星锤,末端砸上了鱼腹。
龙鱼蜷缩翘尾,长身绞住了梼杌的胸腹,勉力收紧,勒得恶兽仰头痛嚎。
鱼兽在红云中相争拼杀,地上恒箫亦朝着恒子箫袭来。
他的佩剑筑在梼杌体内,便赤手成爪,扣向恒子箫脖颈左胸。
恒子箫仰身闪避,断了的右手垂在身侧,仅靠握着金鳞匕的左臂和恒箫互搏。
他一昧只守,退是为守,攻也是为守,这般姿态,令恒箫说不出的恼怒。
第七道天雷落下,他一掌扣在了恒子箫右肩上,将整个肩膀捏碎。
第八道天雷打下,红云之上,梼杌高亢怒号,一掌扇过,将倒地的龙鱼摁在脚下。
它低头,野猪般的长獠牙贯穿了鱼肚,掘开金鳞无数。
砰——!
大氅翻过,窝心一脚,恒箫将恒子箫踹飞十数丈。
此时恒子箫身上伤口已然无数,污血多过了恒箫。
恒箫松了松手腕,居高临下地瞥向倒地不起的恒子箫。
他立于原地,阴戾冷然道,“你只会挨打么。”
恒子箫呕出一口鲜血,撑着地,踉跄地支起上身,还不等他坐起,一只黑色的锦靴便踏上他的胸口,踩着他的伤处,将他碾回地上。
恒子箫抬眸,和上方的恒箫四目相对。
恒箫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他,他已狼狈不堪,浑身没有一处好肉,可即便到了这番境地,这人脸上居然依旧不见半点怒色。
“恒子箫——”他加重了脚上的力道,几乎要踩断他的肋骨,“懦夫,你难道不想杀了我么!”
恒子箫咽下喉中黏腻的血腥,左手握着金鳞匕不松。
他道,“我答应过师父,不会用它杀人。”
“呵,天兵临城,你师父已是自身难保。”
恒箫脚尖碾开了他剑伤处的皮肉,踩进了骨头。“再守着那没用的慈悲,你可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恒子箫瞌眸,“咳……我一直在想……这场幻境到底该如何破除。”
“若是从前,我或许会选择杀你破境,就如我在雨霖寺转业塔里,想要杀了其中幻象一般……”
不知是本性如此,还是受了上一世的余孽影响,恒子萧知道,自己从来不是良善宽容之辈。
刚下山时,他胸中戾气就连自己都觉得吃惊。
“可这一次,是九重天雷布下的飞升大劫。”
恒箫不屑道,“那又如何。”
从前恒子箫以为,天雷劫是天神所设,由天神掌控。但看如今的形式,显然并非如此。
这雷不是神族设下的考验,而是天道。
渡劫者毕竟是恒子箫。那些落在恒箫身上的雷光,现实里到底还是劈在了恒子箫身上。
可他没有半分雷击之苦,这场天雷,和以往都不同。
恒子箫于是了然,躯壳肉.身无足轻重。
他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忘了,他面对的不是恒箫,而是天劫和心魔。
“众生皆苦。我一介武夫,莽野出身,碌碌一生,只随手做了几件善举,如何就能够脱离苦海,独享清云之乐?”
他望着漫天红云,“一旦飞升,成仙成神,凌驾诸世、管理亿兆生灵。我恒子箫何德何能?”
恒箫不耐烦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恒子箫一笑,“飞升雷劫、天道之选,筛除的便是你这样的人。”
他最终顿悟,从前雷劫,验的只是定力毅力,所以只受皮肉之苦。
可眼下这场大劫,为的是选拔管理众生的天神。
维系百亿小世界的神祇,绝不能是睚眦必报、溺于我执和仇恨之人。
“恒箫,你杀不死我,我也不会恨你。”恒子箫道,“我只叹天庭颓败,或玩忽职守,或玩弄权术,满天诸神竟没有一个愿来救你。”
颓败的或许不是混沌,而是天界。
仙神久居高天,已忘了初心。
怠惰者使煌烀界一步步走向毁灭;
弄权者欲灭恒箫,增加功绩;
复仇者不惜利用全界生灵,只为一雪前耻,维护天威;
懦弱者瞻前顾后,心有不忍,却畏惧权威,不敢直言。
九重天上下腐烂一片,琅琅仙神才是那颓败之源。
恒子箫无谓飞升、无谓成仙,可他是司樾的弟子,便要不平则鸣。
那年他游历回来,问司樾:
「师父,这世间为何这般苦……」
司樾告诉他「‘我见诸众生,没在于苦海’——既生在苦海,又怎能不苦呢。」
他又问司樾,该如何解。
司樾说,「各人的命,只有各人自己能改。你我区区一届凡人,哪有改命的神通。你我只管顾好自己,不给旁人带来灾祸就是功德无量了。」
恒子箫望着满目戾气的恒箫,他渡不了旁人,至少要渡了自己。
“不知所谓——”恒箫骤然抬脚,跺上了恒子箫的心口,“我杀不死你?我倒要看看,你的命有多硬!”
锦履之下倏地一烫。
那柄玄色的匕首格挡在他脚下。
恒箫冷笑,右手后扬。
血云之间,踩着龙鱼的梼杌咬住鱼背,甩头撕扯,将那鱼形撕咬噬溃!
凶兽仰颈长啸,身中白剑受恒箫召唤,自梼杌喉中飞出。
白剑朝恒箫右手飞来,剑尾卷携着化为蔽日煞气的梼杌,滚滚煞气凝于白剑之内,令那剑光中的血色愈发浓稠。
剑破长空,握于恒箫手中。
他高举长剑,倾全界凶煞之气,朝着地上的恒子箫心脏刺去——
恒子箫睁眸,天上残破的龙鱼金影收归匕首当中。
剑尖落下,煞气先一步扼住了恒子箫的五感七窍,将他拖进无边无涯的暗海之中。
四周暗了下来,感知被尽数剥夺,唯有那杀伐之气排山倒海而来。
那汹汹煞气钻入他的毛孔,蚕食他的心脏内腑。
狂暴的雷火灵气在恒子箫经脉里沸腾扭曲,刺激着他的气血、催促着他迎战搏杀。
恒子箫敛眸,沉心静气,极力抚平体内翻腾的杀意。
恪守本心——
这些杀意不是他的本意。
他漠然而坚定地回视着杀气凛然、癫狂扭曲的恒箫,透过那双猩红的魔瞳,看见了深处的悲痛,也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恒子箫愈发坚信,赵尘瑄也好,恒箫也罢,幸得重生,他绝不会被仇恨蒙蔽操控,成为第二个恒箫。
如今的他,有自己的道要走。
轰——!!!
金鳞匕横起,无论体内的凶煞之气如何催促,恒子箫不管不顾,只守不攻,坚守道心。
赫然之间,轰雷掣电。
血色的天空上,一道银龙般的青雷穿云而下,奔号怒涌。
空前绝后的巨雷斩下,将这血色的空间一分为二,劈得粉碎!
第九重天雷,就此落下。
四周景象崩溃坍圮,山河大地、土砾风沙皆如被撕碎的画纸,纷纷扬扬地散落飞去。
空间崩塌,恒子箫身上一轻。
哐当一声响,那一身黑袍的男人丢了剑,趔趄地后退而去,退去了这支离破碎的幻象里。
他随着这方天地一同走向终焉,到死也还是孤苦一身,孑然茕立。
一行血泪自恒箫眼角流下,令那张脸愈发恐怖诡异,也愈发苍凉悲寂。
“别忘了……”他动了动嘴唇,似乎要对恒子箫说些什么,可不等他说清,在张狂凛冽的雷光之中,整个幻境赫然破碎。
那黑影也化作残卷上的一角碎纸,消失在了陈旧的往事之中。
这方天道幻象为恒子箫心志所破,前世种种都离开远去。
最后的最后,一副暗沉的旧日之景出现在了恒子箫眼前。
他看见一身血污的恒箫踉踉跄跄、疯疯癫癫地在世间游荡着。
这煌烀界已被他屠尽,他游走在空荡无人的血海里,双眼浑浊,全无意识。
沸腾翻涌的杀气逼疯了他,催促着他去寻觅下一个猎物。
可这世间早已没有可供他杀戮的生命。
最终,他蹒跚地走到了裴玉山下、鳞仃湖旁,双膝跪下。
几次蠢蠢欲动的膝行,亿兆煞气催他上山,将这裴玉山上最后的百余生命吞噬殆尽,可他只是跪着,咬紧牙关,始终不肯起身。
“喝——”一声野兽般的嘶吼自他喉中爆出。恒箫双手持剑,一剑刺入膝前的红土里,没入三分之二有余。
裴玉门传授恒箫剑道,这柄剑,他用来定住自己。
男人低着头,血凝成绺的墨发于腥风中翻飞着。
他死死握着膝前的剑,向裴玉门而跪。
直至文昭倒拨天物时镜,那在裴玉山下跪了不知多少时候的男人,终于随这荒芜的世界一并消失而去。
……
恒子箫睁眸。
再次出现在他眼前的已非火红如血的裴玉山下,而是司樾的寝宫。
耳边还有两分沉闷的雷响,这雷声越来越远,最终归于平静。
他仿佛从一场长眠中醒来,脱离了肉.身一般,体魄似清风般轻盈。
一枚银色的印记自恒子箫眉间浮现,亮起又隐匿。
“子箫!”熟悉的声音在恒子箫耳边响起。
“是仙印!是仙印!”守着他的纱羊欣喜若狂地惊叫起来,“劫渡了!你真的是仙了!”
恒子箫顾不得旁的,立刻翻身下床,“师姐,我要去师父身边,助她一臂之力!”
“我、我也去!”纱羊道。
恒子箫劝道,“外面危险,师姐还是先留在此处。”
“不!”纱羊抓紧了他的肩膀,“你们总是不带我,这次我一定要和你们在一起!”
奉命守在殿中的红枫赤枫对视一眼。
恒子箫已渡天劫,不必窝在房间内。
他们让开出门的道,自己也早已等不及要去主人身边,为混沌献出一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