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怎么回事!”
司樾带着恒子箫回到混沌宫时, 宫门口聚集了七.八名魔臣。
这几名魔臣几乎都是恒子箫所熟悉的,媿姈、媿娋、狄虎、鬼芝四人都在,但盲剑、水袖、良璞等大多魔臣并不在此。
对于恒子箫的到来, 他们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看着越来越近的天雷, 媿娋不由得问:“这个节骨眼上, 他要飞升?”
司樾回道,“本还想着瞒一瞒,放个假的在牢里。这雷一响,全都白费。”
“算了算了, 没有这雷也瞒不了多久。特意放出消息来, 不就是让我们去劫的么。”
恒子箫渡劫渡得突然,媿姈没有任何准备,有些无措,“只是混沌界从来没有经历过天雷劫,这、这该如何安置?”
醉魔道, “嗝,别急——先、先喝点儿酒。”
他旁边的少女厌恶地一蹙黛眉, “我很早就想说了, 人多的地方难道不应该禁止醉鬼发言么。又吵又臭的, 我都不想待了。”
另有魔问:“渡天雷劫是什么感受?和生孩子一样?”
“差不多, 都是九死一生, 生了就升了,生不出来就死了。”
“原来如此……”鬼母掩唇, 担忧又坚定道,“那么, 就让妾身来做引婆罢。”
角落里的鬼芝若有所思,喃喃自语, “真有趣,我还没有给雄性接生过……”
恒子箫愣愣地看着面前七嘴八舌的群魔。
他本以为师父带自己回来,必遭整个混沌界的反对。
就像当初媿娋反复警告自己那样,他必会遭人白眼。
却不想,回到混沌后却是这样一幅热火朝天的景象。
他不由得朝媿娋望去,媿娋对上了他的视线,扶额叹气。
她当然还是觉得恒子箫是个大麻烦,可司樾带着恒子箫巡游西部,回来后的那晚,单独见了她。
“你知道问题出在谁身上。”
那天晚上,司樾没有带恒子箫,她对媿娋说:“除非我死,否则永远都会有下一个恒子箫。”
“那小子两辈子过得都不容易,既已修成魔身,便也算是混沌的一员。你是老祖宗了,别太难为小孩儿。”
司樾这样说了,媿娋还能如何,只能是承担起老祖宗的责任了。
司樾没有制止这吵闹的打算,她让众魔先聊着,自己带恒子箫走小径去了宫内。
“师父…”恒子箫犹疑地望着在宫门口的众魔,还有那雷光乍现的天空。
司樾揽着他,快步而走,这大约是恒子箫见过她步履最快的一回。
她边走边道,“外面的事你不用操心,凝神静气,混沌的空气驳杂紊乱,比小世界更容易分心。”
“是。”恒子箫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气息。
司樾带着他一路回了自己的寝宫,她一掌拍开殿门,正在里面休息的纱羊吓了一跳。
“你怎么…”她刚要抱怨,一抬眼就看见了司樾身旁的恒子箫。
“子箫!”纱羊错愕地愣在了原地,恒子箫也是一惊,“师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我想救你,可又没有门路,只能来找司樾了。”纱羊委屈道。
“私自下界,是…”“我知道!可你都被打入天牢了,难不成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受百年的酷刑?”
纱羊说得毫不犹豫,恒子箫顿时语塞。
万般愧疚如潮水将他淹没。
回想起自己在天牢里对纱羊的揣测,恒子箫后悔莫及,惭愧地不敢与她对视。
“没时间让你俩抱头痛哭了。”司樾把恒子箫往床上推去,对尚未弄清状况的纱羊说,“听见外头的雷了么?”
“当然听见了,”纱羊道,“原来混沌也会打雷。”
“那是渡劫的天雷。”
纱羊眨了眨眼,“渡劫?谁要渡劫?”
司樾目光指向了床上的恒子箫。
恒子箫苦笑道,“是我,师姐。”
“什么?”纱羊震惊道,“你在煌烀界不是已经渡过劫了吗!怎么又要一次?”
“一时间难以说明。”恒子箫盘腿,准备入定,“师姐,等事情过后我再向你一一解释。”
司樾打一响指,两片红叶落于她身后,在地上幻化成人形。
“主人。”红枫赤枫躬身待命。
“看好他。”司樾转身,往门外走去,“有事马上来禀。”
两妖童应道,“是。”
“等等!”纱羊还莫名其妙着,“司樾,到底出什么事了?我、我要和你一起吗?”
“你留着。”司樾没有回头,迈出寝殿的瞬间,一道紫色的结界覆盖了房屋,“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宫殿之外,混沌的天色愈发波谲。
不到正午,天空却暗沉发黑,暗潮似的天穹上,有一片金白色的浓云遮蔽在了混沌宫上方。
金云中雷光闪烁,青紫二色的雷电在金云中翻滚跃现。
轰——
雷声穿过九天,沉闷地落在混沌。
在这浑厚的雷声里,有一道厉喝传来——
“司樾!”
司樾行至混沌宫前,宫门口吵嚷的众魔不知何时已静了下来。这些混沌界的元老巨魔各个垂手而立,望对苍穹。
中城万户皆空,所留只有魔兵。
城郊一角,灵羽送芳兴园最后一批孩子上了传送阵,她自己也上了阵,一扭头,看向了疏散百姓的良璞。
魔马上的良璞注意到灵羽苍白的脸色,遂驱马踱步到了阵前。
“将军……”灵羽仰头,忐忑地问他:“主君呢?”
“放心,”良璞道,“她有分寸。”
灵羽抿唇,搂紧了身边的几个孩子。
惴惴之中,她仰首望着马背上的良璞,轻声道,“将军,您也请保重。”
良璞颔首,目送最后一批百姓消失在了传送大阵之中。
混沌宫前,司樾仰头,望向高处。
翻滚簸动的暗云上天将林立,当中有披富丽霞彩、头顶威赫神光者,正是天圣母啻骊。
那一声司樾,正出自于她口。
司樾仰头,眯了眯眼,“叫我干嘛!”
“司樾,”啻骊的声音穿过雷霆,带着神威落至混沌,“是你打伤了四重天的天兵守将、闯了天兵牢,劫走了我天界的罪犯?”
狄虎喊:“是又怎的!”
司樾喊:“不是!”
两人同时开口,说完后,上下皆沉默了。
司樾痛苦拍头,“闭嘴。”
被所有人幽幽盯着,自觉说错话的狄虎缩起脖子,小声反驳,“你、你你不诚实……”
“刚才不算,”司樾冲天上招手,“再问一次——”
轰——!
“司樾!”
啻骊的怒喝与怒雷一同砸下,“你在灵台关了三千年,还不死心,刚一出来便又要兴风作浪了么!”
“我怎么了我,”司樾扬声道,“你倒是说说,我干什么事了?”
“打伤天兵守将、擅闯天兵牢,劫走了天界的囚犯——这些难道不是你所为!”
“不是!”司樾如愿以偿,重新回答了一遍。
这次没人捣乱。
“……”
和这样的无赖对话有损老祖的身份,好在啻骊身边的天将十分会做人。
立刻有神接话道,“司樾,你该不会以为死不承认就能当做无事发生了吧!今天你说什么也要给天界一个交代!”
“好啊!”司樾撸袖,“给就给!我早料到你们会这么说了!”
她朝啻骊脸上丢去一个东西,两旁神君立刻拦截。
“老祖小心,有暗器!”
他们抓住一看,片刻后,呈到啻骊面前,禀报道,“老祖,是个透明胶带!”
望着一板一眼向她认真汇报的神君,啻骊也想扶额拍头,但她必须保持神威,于是只瞌了瞌眸。
或许瞌眸,就是神的拍头。
“司樾,”啻骊挥开那胶带和递胶带的手,望向下方,“你我都是旧相识了,何必玩这等把戏。今天,你必须交还恒子箫,随我一同去西方请罪。”
“你说去就去?”媿娋冷笑,“恒子箫是司樾的徒弟,和你有什么干系,你哪来的脸说‘交还’二字!”
天渊神君喝道,“恒子箫早已授过仙籍,是在天界名册上的仙,是死是活都是天界的事,你们搅合什么!”
“放你姨奶奶的屁——”媿娋啐道,“我看你是耳朵被狗屎堵了,这么响的雷都听不到!他要是仙,那这雷劈的又是谁?”
“你!”从未听过如此污言秽语的天渊神君一时哑然,被震得说不出话来。
另一仙君道,“恒子箫即便不是仙,那也是实打实的神子,神子由神管理,有什么问题?”
“他曾经的确是神子。”媿姈道,“可早四百年前,他就已修得魔身,自然是我混沌的子民。”
“那他修的也是仙道!这天雷便是铁证!”
双方争辩不下,鬼母怒道,“够了!恒子箫是仙是魔,是去天界还是留在混沌,都该由他自己决定!”
“就是!”司樾趁乱帮腔,“你们这帮□□的家长,根本不懂得孩子的心!”
“神子乃是神所创,由不得他随意撒野!恒子箫必须回天!”
激烈的口战之中,啻骊瞌了瞌眸。
“司樾,”她抬手,让身后的众仙神噤声。
“我再问你一次,到底交不交人。”
司樾挑眉,“交又如何,不交又如何?”
“交了,我便向佛祖求情,免你再受囹圄之苦。不交——”啻骊眸中闪过威光,“那你便是在向我天界宣战了。”
“诶呦呦诶呦呦,”司樾跳上屋顶,对啻骊嘘声,“一个没成仙的人类而已,你非要闹得这么大阵仗?”
啻骊冷笑,“这可不仅仅是一个人类,而是我天界十万仙神的颜面。”
“为免战火,一点面子又算得了什么。”司樾不以为然,“以和为贵这词儿可是你们发明的。莫非为了那虚无缥缈的脸面,你要闹得生灵涂炭不成?”
“这话过分。”啻骊道,“不论你如何舌灿莲花,都别忘了,这场仗是你司樾挑起的。”
司樾笑道,“那我不要面子,我给你磕一个,你就把这事当个屁放了,行不?”
这话一出,天上顿时传来哄笑。
六戟神君嘲弄道,“司樾,你要真当众给我们老祖磕一个头,承认混沌居于天界之下,那我们倒也可以考虑考虑。”
底下众魔当即沉了脸色,唯有司樾依旧嬉笑着。
“那不行,我磕了,你们转头又杀来,我岂不吃了大亏?你们要真有诚意,咱们去西方佛祖面前立誓。”
“你滋扰天界、伤我天兵,还敢去西天见佛祖!”六戟神君指向她,“我看你是活腻了!”
轰——!!!
说话之间,金云之中雷光爆裂,那云团隐有破碎之势。
这一道惊雷令云端之上的啻骊心口倏尔发沉。
不知为何,她隐隐有不祥之感,可反复推算几遍,却又找不出到底哪里错漏。
看着屋顶上笑意吟吟的司樾,啻骊心中的不祥愈发突显。
混沌尚未恢复元气,面对天兵压境,司樾居然如此镇定。
难道有什么是她没有算到的么——
不可能,混沌衰败了三千年,啻骊很清楚,现在的混沌绝无抵抗天界之力。
若想保全混沌,除非司樾大开杀戒。
但啻骊确信,已被镇压三次的司樾绝不敢走到那一步。
不安之下,啻骊再不和司樾做口舌上的争执,只想速战速决,免得夜长梦多。
“司樾,看来你我之间少不得一战了。”
雷光之中,啻骊抬袖,那庄严的华袖抬起,如令旗一般,号令满天兵将。
她启唇,落下铿锵一字:“战——”
霍然间,一柄染火神箭自天中射向中城!
身高三丈的太炎巨神挽弓,凝纯阳日火于弦上,射出了对战混沌的第一箭。
熊熊燃烧的巨箭砸向城中,在落地之前,两卷水墨长袖赫然荡开。
那绵长的水袖如河带一般绕城一周,正是水袖的绝技——「水墨乾坤」
水镜在城上扩开,整个中城都没在了水下,纳入了水袖的领域。
此时此刻,她便是这片空间的主宰,为一切处于「水墨乾坤」的妖魔提供了增益便利。
水镜甫一张开,一柄猩红如血的罗伞破水而出,旋转而上,伞尖自高空和刺下的日火神箭碰撞在一起。
伞尖对箭尖,两两僵持,几息之后,自中央荡开了一圈强劲的气波。
司樾抬头,望着众神之上的啻骊。
“真要动手么?”她道,“再谈谈,总有商量余地的吧?”
啻骊不语,冷眼看着下方。
三千年前,司樾是如何带着一众妖魔血洗天界的——那时,她可曾给了他们商量的余地?
数名神君领兵而下。
这场仗蓄谋已久,从来就没有和解的选择。
三千年了,这笔血仇该讨回了。
此战不求杀死司樾,但重创混沌势在必得!
天上寸步不让,司樾遂回身,望向宫前尚未动作的众魔。
逆着阴风,她头上的柳枝浅浅浮起。
她心下沉叹,面上却是一笑,“得,抄家伙吧各位。”
几声轻响,方才还静立不动的几位大魔瞬时摆出了各自法器。
一双双魔瞳亮起血色,电光之下,端的是凶光毕露。
雷声隆隆,风雨摧城。
司樾垂手,红髅琲缠于她掌中,万骷成串,汇聚到最后,是一尾血红的流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