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死局(下)
林暗草惊风。
两面宫墙如高耸的牢笼, 困住一袭白衣,箭雨如霹雳惊弦划破晟宫的天空。
箭雨扑天而下, 躲闪不及,他也没想躲闪,箭矢划过胳膊、小臂、筋骨、两腿,本是素白的衣衫开始染上血痕,鲜红的血液从四肢伤口流出,渐渐沾染了整个衣摆。可他的快步并未停下,目光坚毅仍看着远处的昭阳殿,速度比先前更快。
离着内宫就差一条街区,士卒们不免也心急, 若放萧璟云进去, 难逃一顿惩戒, 转而询问何将该如何是好。
何将看着萧璟云胸口起伏不定,额头上的汗珠一滴两滴开始滚落。箭矢上是守卫皇城和家人的职责, 家中孩子刚满月的啼哭和夫人的唠叨成为他拉满弓弦的理由, 他咬紧牙关逼迫自己从箭壶中抽出三只矢分别瞄着萧璟云的肩甲骨和两腿脚筋。
弓弦喷洒出细碎的白雾喷洒在何将脸侧,与之相随的是,是城墙下的萧璟云应声半跪在地上。
长长的箭矢贯穿他的左肩,箭口之下是暗黑的血液沿着腹壁流下。
恍恍惚惚间, 萧璟云指尖变得冰冷,面色惨白。
他也只是淡淡地望着月光, 沾着血液的嘴唇微微张开, 欲言又止。眸底的笑意被月色映地荡漾浮现,开始想起给清黎的书信。
与妻绝。
绝的是他再无来日, 是他的诀别。
他知道清黎肯定会气怒地将信件撕毁,同样的诀别也是, 如了他的意愿,悄无声息地离去。
这样便不会为他落泪,无人为他神伤,永世安乐。
与妻绝:
我笔嘱矣。
逵叔年事已高,望年年康态,无病无灾。
傅简与我二十载,希能成为晟国有用之才,守一方平安。
苏迪雅愿往后平安顺遂、无忧无虑。
意映卿卿如晤。
清黎,愿你能再觅良人,余生有人相依。
平日不信神佛、不信忘川传闻,今则又望其真有,只愿久居九泉之下遥闻妻安好,我灵依依磅妻,却不敢近也,万悔那时亲手送你入棺之罪,亦不敢再入轮回。
无殷切叮咛,但字字血泪。
此信上的每字每句写给别人,却不舍得为自己落下一字,连一句永远来期也不肯提起。有的,只有“此身已许国,难再许卿”的遗憾和亲手葬清黎不敢再入轮回的狠绝。
伏灯千里,明月珠壁。
灯火慢慢侵蚀着他的温意。
海棠花瓣飞飞落落之间,透过层层宫墙传来的是王侯将相正在对庆帝的臣拜之声。
萧璟云神色一滞,也只短暂停留了一瞬,却未考虑为自己留任何后路,骨节分明的手掌捏着箭羽,随着一声低吼将整个斑驳的箭全部拔。肩甲上的血液更加肆意地洇出来,拔出箭矢的血点斑驳晕染了他的脸颊。
他颤颤微微地站起身,伤口深可见骨。烟发被脸上的血迹黏在一起,有种如琉璃般的破碎。
何将见他强托着一切一拐的身躯,艰难地呼吸着,可那冷然的双眸比先前更加坚毅。胸腔剧烈起伏,他阖上双眼,往昔的回忆一帧帧如幕闪过,弓弦每拉满一分,悔和罪就如海水般漫延腐蚀着他所有的良知。
他只好不断地麻痹着自己的理智,紧闭双眼不再去看萧璟云,凭着箭风的感觉将箭矢对准了来人的心脏,扣着箭羽的左手颤抖地无法握稳。
转瞬之间,他终究放下了弓弦,垂眸看向那袭白衣:“殿下,我欠你一命,今夜就全还给你。”
宫道上满是萧璟云遗留下的血痕,长长的拖尾腥红地夺目。
胸口上的血源源不断地涌出,崩溃不止。那垂下的手掌全是血痕和数不清密布的口子,无人知道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箭羽,身上的衣衫完全看不出原色,像是被泡在了血水里一样。
沉重。
衣衫被血浸地沉重。
每一步皆千斤重。
双腿的脚筋已断,每一步都走得虚若无力。一步悬空,萧璟云便重重地跌倒下去,双手强撑着地面,因虚脱的力气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内脏受着眼中的损伤,每一次摒气还呼吸都是痛,生不如死的痛。
他咬紧牙关,尽力不让自己喉间发出□□声。
黄门宫女持灯于内庭两道,觑见浑身浴血的来人惶恐不已,凝重的血腥味使得为首的女官丢了手中的宫灯,用着衣袖捂着鼻子看着衣冠不整的萧璟云拖血痕一步步往昭云殿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宫女落下两行清泪,正欲冲上想去扶起萧璟云反被掌事女官拦在身后呵斥道:“你疯了?你还当他是太子殿下?你要是扶了他,陛下会怎么想?”
“可...”宫女被掌事姑姑一记厉言止住了脚步,只能蓄着眼泪把头转向一侧。
掌事姑姑也是不忍,语重心长道:“晟宫对于我们这种身份低微之人,要做的,只能做的只有不听、不帮、不信任何人,世人道我们见风使舵,谁懂其中苦楚只为活在这个刀尖舔血的晟宫罢了。”
萧璟云捂着胸口,身姿也不似往日仙风道骨。浑身身撕扯的剧痛让他的意识渐渐模糊,昭和殿前九百九十九阶梯也开始变得虚虚实实。为了不被失血过多的不实感支配,他咬破了嘴唇,借以新的疼痛股麻痹着自己驳回片刻的清醒。强撑着走几步石阶,再次摔倒在地。
弦乐悦耳,欢声笑语声讽刺。
昭和殿的动静愈发清晰,身体和晕厥也愈发占去他所有的思考,心中罪可昭的执念也渐渐地在这副奄奄一息的□□中淡去。
嚓声轻微。
是他骨头碎裂的声音,他咬着牙掰断小指,剧痛让他麻痹的大脑有了瞬息回神。屈弯着双指,连走带爬地攀上那一节节犹如天高的台阶,暗红的鲜血弥留一地。
一根折断的回神实在太断了。
他口角流出浓浓鲜血,一根不够,只能再断一根。
二根不够就三根,一手手指够就两手,手指在他的自残下各各骨节外翻。
萧璟云凭着这极致的自残方式摧残着自己,咬着牙关一样一步一步爬上了‘天阶’,昭和殿内的灯火透过斑驳的窗影投落在地上,照亮了浑身是血的萧璟云。
殿前侍卫看见一个如死尸般男人摇摇欲坠地半跪在地上,脸上、双臂、身躯流出的血液快要将所有能识别出的样貌全部掩盖,可唯独那双坚毅到生死不从的眉眼震慑了在场所有人。
他们认得...
曾是那个桀骜于世、礼贤下士的太子殿下。
只不过,他们不敢认眼前这个血肉模糊、皮肤上布满一道道箭伤肆虐的人是曾经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恍然震惊于眼前之景,脑中甚至想不起通报的念头。
只傻站着听着萧璟云将世间所有的污秽和阴晦全部借以他口全部倾泻。
“庶民,萧璟云。”
“前来为征南将军伸冤!”
如鼓声雷动,一下子让殿中的弦乐全部停下。
“庶民,萧璟云。”
“前来为觀山的十万英骨伸冤!”
萧璟云端跪于殿前,双手恭举着卷轴呈于天地见证之下,话语中的怒喊气势不属于千军万马,喉间的声音如奈何桥上所有枉死将士的呐喊和不屈,荡漾在整个晟宫。
八合殿门被纷纷打开,左右扇门接连涌出无数朝中官员,一见萧璟云无不为之震慑。原本执着酒殇还在醉酒的宋逸一下子醒了酒,浑身都在发颤,不敢相信这是昔日好友。
正门两侧走出了皇后和各宫嫔妃,萧承宣携着各皇子都紧跟着走了出来,皇后林氏攥紧了手中的巾帕,看着浑身是血的萧璟云,即便先前阵营不同,可萧璟云到底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只是不知可是她把这份怜悯和母仪天下的怜下唯独吝啬给他,可如今再也无法压制心中的怜爱:“璟云....你....没事吧... 御医呢....快传御医...”
萧承宣却冷声打断:“觀山?又是觀山案?你到底还要干什么?”
庆帝最后一个面色阴沉在汪怀言的搀扶下走了出来,看着那个不死不休的萧璟云只是轻蔑地笑了笑:“朕已经放了一条生路,没想到你还要忤逆犯上。你的生母算的果然没错,你天生都是谋逆的孽种,生来就要颠覆朕统领的王朝。”
萧璟云高举着卷轴,眼神冷意不减半分:“晟国并非你的王朝,也绝非我的王朝,是天下所有人的王朝!君王若是不贤、听信谗言,如何能治理国家!”
“陛下冤害觀山十万英骨时,便不配为君王!”
“哪怕是霍连徵这样的英骨也会实在效命的君王之下,他到死都在相信着大晟的君王。可他不知,君王早已被权利迷乱了神志,他依赖的再是朝臣万民,而是万人之下的皇权。”
“是你,密信命令霍连徵进入觀山殊死一战,巧言有林元正的援军支持,可这一切根本妄言!”
句句如利刃都在谴责庆帝,在场众臣都在萧璟云的话语听了个明白,纷纷挪移目光到了庆帝身上。
皇后林氏忆起以前庆帝老在睡梦中惊醒,更是直言犯上:“陛下,这一切到底是不是如璟云所言?真的是你....害了晟军?”
庆帝见无数双眼睛盯向了自己,顿时怒红满上这个脸庞,丢掉了君王所有的威仪,像个疯子一样拿着指尖指向在场每一个:“你们都这么盯着朕干什么?难道你们也听了萧璟云的鬼话!”
看着他们眼中审视的意味不减半分,他抽出侍卫的佩剑直戳萧璟云的喉前,脖子上暴起青筋:“你们怎么能听信萧璟云的妄言?你们难道忘了,他是个怪物啊!!”
“朕生下了个没有七情的怪物啊!他生来不会哭,不懂任何情感,他天生怀的就是一颗谋逆之心。他所有的丰功伟绩、善举都是为了蒙蔽你们,乃至他今天所有的污蔑都在混淆视听,都是为了推翻朕的皇位!”
“还有,他娶了一个妖妃,被妖女蛊惑。这些你们都忘了吗?”
太傅拿着拐杖敲击着石砖:“殿下今日不惜性命,也要来到殿前。若说是皇位,老臣第一个不信。”
大半重臣也跟着庸附。
“太傅!你!”庆帝怒不可遏:“你被蒙蔽了!”
“时至今日,你还悔过的意愿。”萧璟云羽睫投下淡淡的阴翳,叹出:“十万的人命到底对陛下来说是什么?”
冷风划过,枝头上的海棠花瓣入泥。
萧璟云被手中的卷轴淌落在地上,醒目的血字一个刺痛着众人的眼睛,绘图上抖曲的小篆不知霍连徵是围困在觀山时含着何种悲愤写下的肺腑之言,是道不尽心酸和绝望。
庆帝看着熟悉的字迹,那夜夜出现他梦中的霍连徵好似浮现在这副绘图之上,双眸恨斥着他,吓得他一下子瘫软在地上,手中的佩剑狂舞仿佛在阻止那早已冤死的鬼魂靠近,他胡乱防卫:“假的!假的!这绝不是霍连徵亲笔所写的,一切,一切都是萧璟云的计谋!他想要陷害朕!”
他看着众臣陌生的目光挨个抓着他抓住每个人的衣袖,似个孩子一样无助哀嚎:“你们信朕,绝非朕害了霍连徵啊!”
见朝臣神色冷漠,他又握着林氏双手:“皇后,你跟我半生夫妻,你是懂朕的。”
见皇后不答,他又许诺最为信任的皇子:“宣儿,你也是真的...朕的皇位迟早是你的,你信朕,对不对?”
可所有人都冷脸拂去了庆帝的手,包括皇后、萧承宣,这份殊荣他们再也不敢要。
“全是萧璟云的胡乱捏造!”
“大晟铁要凭铁证,他有什么证据证明,这就是霍连徵亲笔所写!”
霍连徵已死,当然死无对证,萧璟云自然会吃了哑巴亏。
没有证据,他就依然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君王,众人不敢忤逆。
庆帝高声喊着,命令着众人:“萧璟云闯入宫已是死罪,还污蔑朕,处以极刑!”
看着左右侍卫止步不前,他以剑威逼:“快!快!去把那个乱成贼子给朕拖去十三司,用尽所有手法折辱他,让他还朕清白。”
萧璟云神色淡然,声音如水般平静:“陛下到底想从我口中听到什么?”
“陛下大可放心,虽无证据,宁死不改口。”
“陛下若想做君王,皇位谁也撼动不了,只是你脚下的万民还真心臣服于你,恭你万寿无疆吗?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君王吗,还是徒有一个虚坐的弃君。”
“闭嘴!”
庆帝慌了,萧璟云若是不改口,这副血书就将成为横在朝臣们心头的一根刺,让他们无时无刻不生疑眼前的君王,忌惮会不会成为下一个霍连徵。就如萧璟云所言,他会不得人心。
他急忙踹着左右近臣,言语威逼全族的性命:“愣着干什么?快把他给朕拖到十三司!都是污蔑!都是诽谤!”
萧璟云艰难地直起身:“不必为难他们,我自己去。”
朝臣怜惜出声:“殿下...殿下不必...”
眼前的萧璟云即使浑身血腥恶臭,可他依旧是如辉月般皎洁,在场所有臣民乃至嫔妃都齐刷下跪对他心悦臣服。
他们曾拥有一个明君。
大晟曾拥有一个璀璨的未来,可毁在了在场所有人的手里...
悬在空中的解蠡,看着命簿的尾页在他掌中燃去大半。
命簿上做后一页字迹格外显眼:衡墨四十七年间,萧璟云再入十三司中,被人挖眼去舌,凌迟处死,横尸荒野,死后无碑无墓。
他笑了:“果然,萧璟云的生命最后一劫是由清黎来收尾的。”
“这世间,就差你了,还没有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