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下葬,定钉
四方列阵的兵士列阵以待, 看着烈火在甘草上一触即发,迅速蔓延开来, 顿时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呛火味道,看着火势慢慢地攀上宫角,火烧似生长的爬山虎一点点上沿,茭白的窗纸被烧成了挥洒在天中的灰烬。接二连三的闷响,混杂着云顶梁木在这场大火中根根断裂砸下来的震荡。
萧承宣坐在石凳上满是悠闲地品茶,看着这漫天的火势常常地喻了口气,瞧着天际的黑染侵蚀着琉璃的火烧云,又命人多加了几桶的油水,听着噼里啪拉地火星子爆地更烈, 屋内的撕心裂肺的吼叫声划破长空。
他向来不信神佛之说, 只是遥想着还困在宫殿内的萧璟云, 将手中的清茶暂时搁浅下问着身前的白衣:“解蠡,清黎真的是妖吗?”
“不过是不是妖都与我无关, 我来此也只是想看看萧璟云能为一个女人疯到何种地步?”
解蠡微微拧着眉头, 听着那声声无力悲绝的叫喊似一把利刃刀刀割着他心中最柔软的位子,凌厉愤怒。胸口剧烈起伏,被压制在心底的愤怒和怜惜也缓慢地滋生出来,为什么事情一定要走到这一步?
还记得在忘川看着她日日买醉痛苦, 一时不忍才给了她希望。看着命簿上已落的结局,才放任她下凡寻泪, 结果她一步步行差踏错、藐视天规, 如今还要毫无畏惧地违背天理说出贪恋神君的妄言。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只想悟仙道, 可惜她终究是点不通...
眼见解蠡并不搭理自己反而神情一脸苏穆地看着晟宫的方向,而不是殿内正在被烧的妖女, 萧承宣到:“你在等萧璟云?”
解蠡难得地应下他的话:“你说他会来吗?”
“若是个聪明人定不会来,可惜,他向来不是。”
*
尖锐长枪从八方抵着萧璟云,刀间和肉身相抵,雅正的脸上透着掩饰不住的愠色,还有一抹破碎的绝望之色。清冽的冷风抚过他的墨发,阳光映射在身后的阴影里。
以迅雷之势,他踏着士卒的肩,柳云似得腾空跃起,抽出一位士卒腰间的长剑,如白色星光般地斩断前面七七八八的长枪。丢了武器的士卒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手中的长枪已经丢了半截,迅速后退,身后涌现一批以膝抵着银盾的守卫,左后及身后的三方又未读上来。
四周气流形成一个封闭的空间,列阵的长枪和一剑孤影在殿内相向。
匆匆前来的护驾的汪怀言被突然呼啸而来的断刃,一下子瘫坐在了石地上,脸上也多了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那白衣在银甲三件三出,依旧不屈不挠,无数剑影快得连他都快得看不清,剑气纵横,威力无比,似乎还要压上那黑甲一筹,只可惜以一敌多终不是明智之举。
点点血迹在他空中弥散开来,衣袖上、肩上被划破了几条口子。
汪怀言连滚带爬地沿着宫殿边缘走,边走哭喊着:“萧璟云...萧璟云疯了....竟然在大殿上动武,他疯了....彻底疯了....”
庆帝心跳鼓动的声音越来越大,两腿感觉并未实实在在踩稳在地上,看着萧璟云被团团围住的情况下依旧能游刃有余,那股心慌让他将忧虑提到嗓子眼,只能命着一批一批的士卒涌上。
口中怒斥着萧璟云:“你今天当真疯魔了不成?”
萧璟云脸上沾上几滴鲜血,似出手芙蓉花瓣卷上烟火。冷冽眼神转向身后,眉峰的怒意让第一次观之的庆帝后背一凉,扶着桌案的手都在为之颤抖,庆帝蹙着眉:“你在用什么样的眼神看着朕?你到底想什么?逆子,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朕这个生父?”
他面无表情隔断一缕披在肩前的烟发,漆黑的眼眸泛着凌厉的冷意,静静地站在正殿内,将那一缕烟发随之人在地上,眼神黯然不屑地凝着庆帝。
庆帝怒道:“为了一个女子...,不,甚至是一个妖女竟然让殿上染上血光,还要断发为祭?看来你是当真要与朕离心了?”
萧璟云字字铿锵有力:“无论清黎是妖非妖,她从未害过任何人,问心无愧,又何须同心存异就被世人诛伐?相反,那些自诩为圣人,身后却背负着十万英骨之人是如何心安理得日日安坐,夜夜不能寐才会寻求神佛庇佑。”
“可惜,神佛从不庇佑自私虚伪的阴险之人。”
庆帝闻之好似身子一下子悬空,像是被言重了什么心事,跌跌撞撞地往后倚去,无意地跌坐在了王座上。帝王威气荡然无存,紧攥的手心上湿了一层薄汗。
眸底被雾霭和阴笠遮挡其中,他摆了摆手,命令放人。
待萧璟云的身形踏然奔走出殿外,他才觉得悬着的心和神经寻得了片刻的解脱。汪怀言也赶紧跪在庆帝跟前,身子不停地发颤,不敢再看着这位帝王。
庆帝喃喃自语:
“不是都烧了吗....”
“不是一切都被烧了吗....”
半晌。
松垮的腰身终于又直了起来,龙袍勾勒出他健硕的身形,周围的灯光忽明忽灭,帝王安然坐于王座上。
他阴沉开口:“汪怀言,传朕旨意,萧璟云犯上作乱、罔视君上,不配再为朕的皇子。夺去他所有的谥号、太子之位,将为庶民,永不得再入晟宫。”
“若来,格杀勿论,不必再来过问朕。”
“朝中若有他的私党为他上书开脱,一律下狱。”
青砖篱墙下、十里长街上,唯萧璟云一人在拼命策马。
月下树影斑驳垂暮,马蹄踏踏,嘶鸣声响彻整个夜空,今晚的凉风也格外沁入骨髓。
*
水一点点熄火着这撩人的火光,玄衣的小厮们一桶桶地运送着,泼出去的清水化成一缕徐徐飘散在空中的白雾,丝丝雾气自梁缝中悠悠上浮。
一场大火把繁复的宫殿烧得一干二净,只剩还冒着白起的几根云梁柱,门扉虚掩在门外。夜晚星沉月落,鸟雀低语,再无撕心裂肺的叫喊声。
萧承宣弹了弹身上着落的灰屑,起身道:“烧了一个时辰了,是人是妖也该见分晓了。”
解蠡望着繁星满天,守在殿外,止步不前。
萧承宣:“仙师,不进去看看吗?”
他与解蠡呆在一起一个时辰,总感觉他不在意清黎究竟是人还是妖,连一点探知的欲望都没,摸不清他的心中打着何种算盘,于是将话题挑明:“不知仙师究竟想让清黎是人还是妖呢?”
解蠡站在身前静立良久,听着嘶鸣的马蹄声,感到脚下有着细微的震动、
低眉敛目道:“来了,终究是来了。”
他特意将这个决定权留给扶桑,解蠡也想知道,如今的清黎在他眼里到底是人还是妖?
骏马飞驰而来,一跃越过围堵的士卒,马上之人白衣寒星溅血,一双俊眼锐利至极,双臂上的伤口还在淌着血,可这都抵不过他撰着手的缰绳带来的锥心之痛。
萧承宣噙着笑拦下萧璟云,眸底晕出猩红:“臣弟就等着皇兄来,不如就让第一个兄长进去看一看,看看是妖孽还是白骨?”
不等话音落地,萧璟云扬着手中的鞭子一鞭挥上脸上阴笑的萧承宣,随之是痛楚的嘶吼,霎时间玉面俊朗的脸上皮开肉绽,裂开的皮肉里呃着浓浓的黑血。众人皆吃惊不已,大声吆喝着赶紧进宫传御医,左右架着呆愣的萧承宣上了轿撵。
萧璟云冷眼扫了一眼,走过萧承宣的身旁。
看着烧成灰烬的归云殿,玉面清容的脸上再也不像往常一样,心间顿时锥心刺骨,痛不可言。他木然地一步步移步到烬前,扶着那炭黑的梁木还散着余温,喉咙中的嘶吼无可抑制。
不知不觉,三两步的路程却如此漫长,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门扉挥着灰屑,被他一掌挥在地上。
映入眼帘,殿内四角被烧的一干二净,所有光彩琉璃的一切都被蒙上了一层如墨的黑纱,仿佛置入无底的深渊。四周充斥着刺鼻的烟熏味。
斑驳的窗口映来点点月光,此微弱的光线在一处和一个光点聚在一起,蝴蝶银饰在闪闪姻光,可带着它的人像一摊烂肉似的依靠着墙壁,通体被烧的焦黑,多处皮肤溃烂生着腐肉,周围发散着一股刺鼻的腐烂味道。
“清黎...”
“清黎...”
一声接上一声软弱无力,他步伐不稳、摇摇晃晃跑上前去,浑身颤抖地将她纳入怀中,满腔悲愤和痛楚在体内横冲直撞,一股股血沫子不可遏制地从他口腔里溢出,顺着嘴角淌落。
锥心的疼痛宛如烈火炙烤一般。
“清黎!”
解蠡站着殿外,透过往生镜看着萧璟云怀中隐约可怖的面容,指尖凝出一指法力。
清黎突然猛地咳嗽出来,朦胧睁眼便看见那熟悉的眉眼,周身不在是烈火的炙烤,而是萧璟云温润的怀抱。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活了下来,喉咙间被烟火呛熏,忍着浑身的剧痛唤着:“璟...”
喊完浑身脱了力,便昏死了过去。
萧璟云浑身僵冷,久然未反应过来。
他不敢相信...
殿外的脚步声匆匆踏着石阶,萧璟云迅速恢复神态,面色冷然,眼神含着冷戾的锋芒。下一秒,他将清黎的身躯抱起蓦然走出殿外,滚动的喉结发出一丝嘶哑的音节,朝着列阵的士卒说道。
“我的夫人死在了大火....之中...”
吐出的字眼微弱而混乱。
“你们甘心了吗?还要察谁是妖吗?”
“够了吗?”
萧璟云的声音很淡。
士卒此刻沉默不语,火焰燎天是他们体内的血液是激动而又迸发的,整整一时辰手中的长枪敲击着地面,口口声声嚷着攘除妖孽,保卫晟国。可是此时看着萧璟云怀中的冷尸,娇容玉貌的女子被他们一个个火把绕死在了宫殿之中...
他们的愚忠,罪无可赦....
看着萧璟云眼里浸着哀伤,痛苦至极又无处发泄...
他们罪孽深重。
萧璟云的一切行径都在解蠡的意料之中。
果然,如他所料,有着人性的萧璟云绝对皆受不了一个非人非鬼的清黎呆在他的身边。
也不怪他,闭塞的恐惧、清誉的名声、爱人非人,这一切击溃这孱弱的爱意。
萧璟云将清黎缓缓放在棺椁之中,阖上她的眉眼。
斑驳的月光洒落在棺盖上,也改那张烧得可怖的人脸渡上一丝迷离的月光,他手指紧握着棺材边沿,一寸寸地移着棺盖,直到眼前完全不见清黎。
所有情绪在心头激荡又强压抑着,他哑着声命令士卒:“定钉。”
解蠡沉沉地闭上了双眼,听着一声声锤头敲在棺盖上,夺去了棺内之人虽有活着的希翼。
他嘴角扬着一丝弧度。
笑着,自己的离间终于得逞。
想着,神君的爱原来也抵不过世道殊途。
恨着,萧璟云比自己还要心狠。
轻念给清黎:你所爱的萧璟云也不过如此,他根本无法容忍一个妖物在他的身旁...清黎,你看到了吗?你最后生的希望是有谁剥夺的?
不是我,是萧璟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