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清黎前世
“我没罪, 凭什么让我悔悟?凭什么送我阎罗?凭什么?”
声音沙哑,无力地嘶吼, 一听都听不出本分像女子细软的声线。
声声愤怒。
声声无望。
黑沉沉的夜,仿佛无边的浓墨重重地涂抹在天际,连点点星星的光芒都没有。解蠡猛地从床上惊醒,虚汗阵阵,缓了好一阵才觉得冷汗濡湿了后背,布料严丝合缝地贴着后背光淋淋一片。
解蠡再无睡意,思绪一直困在百年之前。
凡间的太阳很晒,解蠡捧着本破命簿在凡间无所事事地闲逛着,内心无比渴望重回上清。他感慨着自己简直是从天上坠入泥里了, 百年前刚继承了司命仙君一职, 原本以为就是在凡人命簿上填几笔的苦差事, 一日一夜、一月一年地写他早已乏味,前几日写得命簿都是格式化地写着桥段, 不巧被玄乐大仙看见, 勃然大怒,贬他下凡游历数月。
他垂着头叹着气,一手执笔,一手拿着本破破烂烂的本子颓然地走在街上, 引得许多坐在街角的孩童嬉笑嘲弄着他是个破要饭的。
呵呵。
哪有要犯的穿着如此华丽?看着这个小镇里百姓着的粗布、烂布才更像个乞丐....
霎时,他问道一股烟熏之气, 远远望去, 黑烟滚滚而散在上空。
外乡人驻足议论:“谁家着火了?”
卖菜的周婶拿着大葱挥着苍蝇,满脸不屑:“怎么还烧着呢, 怎么还烧不死呢?果然是个巫女,毒不死, 连烧了几个时辰都不死...”
“真是晦气。”她驱赶得力度更大了些,一葱挥在了还在飞舞作祟的苍蝇之上。
解蠡耳尖微动,听到耳旁凄惨地尖叫声,悲凄、凄凉的叫喊让人叫得心碎。他连忙一路狂奔,寻着那烟火浑黑之地。
到时,村民一桶接一桶的水浇灭着还在蹿着小火苗的柴堆,嘴里止不住地骂着晦气,还特意一脚猛踩在了一个被烧的漆黑的头颅之上,吐着口水。
黑烟袅袅盘升上空。
青砖篱墙下、十里长街上,唯有一位女子浑身被烧成炭灰、满目疮痍,皮肤干裂如龟文般裂开,就像一个被燃烧焚火殆尽的枯柴。枯乱到肮脏的头发上,臭气熏天到无数果蝇都在她的头上乱飞。
不成人样。
难以还能称为人。
解蠡心中为之一颤,悲悯如爆发的山洪,无论此女子犯了何种滔天之罪,都不该如此残忍的对待。
正当慢慢走近那具烧得枯黑的身躯时,本文由叭刘一七期伞伞零四,君羊整理一个三根似柴火般瘦弱的手指扒住了他的衣角,只见黑色的头颅微微在移动,拼死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被大火烧成这样,竟然还没死?
她扒着他的衣袍,双眼愤怒之中含着悲凄,无助的热泪夺眶而出。
“仙君,我想成仙,我想脱离人世。”
“仙君,可否助我?”
解蠡看着黢黑的身形,脑中浮现出她曾经的模样,无法想象地上的人模样长得如此可人,柳眉弯弯,笑起来连着杏眸也弯弯的,肤若凝脂。
那漆黑的人又颤着声:“我知道你是仙君,我看的出来!”
阵阵恶臭熏得村民早已散去,这里唯有解蠡一人。
解蠡软软地垂下睫毛。
铁链声铮铮,谢必安手上甩着重大百斤的锁魂索慢慢吞吞地走了过来,见到解蠡难免有些惊讶,见到还残留着一口气的清黎更是震惊不已,笑道:“来得巧,来得又不巧。”
“巧的是,见到了上清的司命仙君。”
“不巧的是,来早了几步,这个小兔崽子竟然还没断气。”
清黎吓得面色铁青,死死拽着解蠡的衣袍:“仙君,仙君,求你救我,我不要下地府。”
谢必安拿出小铜镜照着自己的身形,镜子中的自己还是一如既往的清俊:“不要因为我是白无常,就觉得我可怖。”他拿着绳索勾着那个黑炭,伸长了猩红的舌头:“听那些村民说杀了人,有什么怨什么仇可以提前想好说辞,免得到时候在阎王面前一句话也说不出。”
清黎听到杀人一词,更是吓得直直缩在了解蠡之后,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我没有...我没有杀人....是他们冤枉我的,我不敢的...”
谢必安跟吓小孩似地说道,手上的铁链往回拽了拽,清黎就这样被扯着被迫往前:“由不得你,快点咽气,跟我走!!”
他啧了一声,呢喃道:“你最好不要在这里跟我费事,我还要回去看着月黎,免得她又偷偷去找那老不死的。你听到没,快点死!!!”
清黎被吓得说话都不利索,连连后退,那脖子之间被勒出肉眼可见的红痕。
解蠡一指仙法劈开锁链:“白无常,此事交给我来管。她一个凡人能窥出我的仙身,与仙道有缘。”
谢必安凤眉微挑,昵了一声多管闲事,又念着何必在此苦等,等着清黎咽气了也不迟,便悻悻退下了。
清黎像是抓住了最后一个稻草,喉咙里哽咽个不停:“谢谢仙君。”
“等我成仙了以后,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仙君!!”
“然后让所有杀我的人都付出代价,我要让这里所有人诬赖我的人血债血偿,”
司命眉头紧锁,攥紧了手心。
怨念深重,根本点化不了,她的心中早已被仇恨蒙蔽。
解蠡凝望着清黎:“杀人也罢,没杀也好。我不管你有何委屈,你都要摒弃你所有的执念,修成大道。”
“不许去再怨任何人!更不许以暴制暴。”
清黎哭着:“仙君,我是冤枉的,我没有杀人!他们才是杀人犯,他们活活要烧死我!”
解蠡看出清黎带着一股不服输的怨气:
“此言再讲还有何益?”
“若想成仙,就要放下所有执念,不能再对世俗有任何怨念。”
句句皆是好意,在清黎耳朵听着却极为刺耳。
解蠡虽动了恻隐之心,但内心守正:“要想成仙,我要先送你去地火焚心,去除你对尘世的憎恨,换来三根清净,方能得道。”
此话一出,他的衣袂被烧成木炭的松开了,只听到清黎轻轻喃了一句我总归跟所有人殊途同归。
解蠡只觉得此女子性子如同倔驴一样,不把自己逼到悬崖绝不回头,念着她刚刚又天生怕死的模样,可能死到临头才能悟出放下执念。
衣袍飘扬,他悄然离去。
一日后。
他前来看清黎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
他问:“可曾悔改?可曾放下怨念?可愿意跟我去地火焚心?”
清黎全身摊在地上,寸步不移:“仙家真是讽刺,以苦难为乐...”
解蠡觉得她污了自己一直仰赖的天理,愤然离去。
三日后。
他瞧见清黎口角干裂,意志都有些涣散。
他劝:“何必在执念于村民,他们皆是愚民,你只需差这烈火灼心就可以去除怨气,得道成仙。”
他道:“我这是为你好。”
清黎冷笑一声:“若真的为我好,为何还要罚我去受这地火?真为我好,为什么不去烧那些村民?”
解蠡冤她冥顽不灵,不知教化。
七日后。
他瞧着清黎奄奄一息,时日无多,此时连谢必安都带着锁链来了。
解蠡虽在清黎这里屡屡受气,但还是秉着慈悲:“我是真心地点你成仙,清黎,很多东西,放下吧。你若成仙,只会觉得皆是一场空。”
“我也是这么过来的。”
谢必安吹着口哨倚着一颗古老的枯树,感慨着女子生命多么顽强啊。
清黎抿着唇,直到没了气息,也没求过解蠡。
悲悯在解蠡心里横来横去,满脑子皆是清黎抓着他的衣角似哭非哭的样子,心里像是被紧紧揪着一样。他叹了一口,将冷尸抱在了一个枯树底下。
满眼皆是怜惜。
他想救她,可是她终究是摒弃不了人性,未能点化。
天雾蒙蒙的,开始下着小雨。
谢必安好意提醒道:“司命仙君小心别被淋湿了,早些回去吧。只是苦了我了,还要在这等着她的魂魄出体。”
解蠡叹息着,呆了数时辰,终于离去。
谢必安抬头扫了一眼这参天大树,长者数千丈,大二千余,树干曲延四方,只可以没有长出树叶。
只可惜未有垂荫,连个躲雨的地方都没有。
地上冰冷的躯体又被火烧又被雨水淋的,连一向不爱管闲事的谢必安也在叹着这姑娘的性子也太倔了,跟她的魂魄一样迟迟不肯出体,就这么怕跟他下地府?
还好来的是自己有耐心,要是是黑无常来了保不准要多挨几棍子。
雨水越来越大,冲刷着冷尸的一切。
谢必安在这里等了多少日子,这大雨就下了不少日子。
不少村民看着这冷尸只是快步行走,嫌晦气。
看着脸已经腐烂变形,还被乌鸦啃食了大半去。
黑成木炭的脸被大雨灌溉着,谢必安终于出声劝到: “再撑下去,你魂魄可就涣散了,连阴府都去不了。”
“走吧,别淋雨了,躺在这里没人给你撑伞,只会引得乌鸦来啃几口,还是快快跟我去阴府,好吃好喝地供着祖宗你。”
“仙点化你,你不听。鬼劝你,你不理。”谢必安撑着脸:“我怎么就这么倒霉遇上了你个冤鬼,难不成你还要我身后这颗枯树点醒你?”
日复一日,连谢必安闲着无聊,也不在这等着了。
清黎也不知道在执着什么,好像什么都不值得执念了,只是不知为何始终憋着一口气,就此消散也好。
真希望随了白无常的话,就此消散于天地。
来时无人关心,去时也是如此。
好像她的生命就该无人知晓。
朔风鼓舞,满天的雨水把泥土冲得翻卷。
雪裳猎猎的男子在雨中慢行在枯树下,雨水慢慢,却不肯污了他的衣摆,一尘不染。月波般的清辉在他如玉的脸上流转,他手中指着一把扇未成撑开,温和如玉。
他理着衣袍,挨着清黎的尸骨盘腿而坐。
他像是使出了什么法术,原本避着他的雨水,也纷纷朝他落下。
一日、三日、七日。
大雨倾盆而下,势如洪流将村民每一个人都冲得垂下头颅,甚至有些壮年被雨水拍打得跟伏跪一样磕地上。
一月、六月、十二月。
风吹日晒,眼前的男子就和自己默默受着,未有一言。
清黎都不知道,他的意义....
只觉得那俊美的男子疯了。
一年。
雨一直下了整整一年。
雷电交加,电闪雷鸣。
雨势不停,没日没夜的大雨汇集了洪流,将村民搭建的木屋冲垮,导致村民在此年间早已活不下去,纷纷向着外面的村落跑去。
桃花村原来人声鼎沸。
现在渐渐地都见不着一人。
清黎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已经没有了,魂魄只消散地只剩下一指头,她托着残缺的身体慢慢爬出来了身体,静悄悄地坐在一直阖着双眼的男子身旁。
算着日子,他就这样无声无息地陪了自己淋了一年,衣衫都现在都还未干。
清黎静静望去,少年郎脸上仿佛洒下两点金辉,矜贵之态,让她也摸不清头脑如此高贵的人为何要在这里。
少年棱角分明,一双剑眉格外秀气,面容清俊。
是她在村子中从来没见过的角色,看得清黎红了脸,竟然在消散之际犯了花痴。
若是她是个普普通通,生下来看不见鬼怪的女子,便可以无灾无难、不被人厌弃地过一生,她也可以安乐地相夫教子。
婚嫁…
若是能婚嫁,自己理想中的男子应该是像村子里的王二狗一样勇敢正直,也可以像这个男子一样长得赏心悦目。
少年郎墨睫微动,终于受不了这热情似火的视线,抬眸冷眼觑着一直偷瞄她的清黎。
清黎更觉得觉得他目若朗星,长了这么大,还从未跟男子呆在一起,还是这么近距离静静地注视着彼此,大脑空白一片。
他微微垂头看着清黎正在消散的指尖,知道他时日无多,真的要消散于天地万物。
清黎终于耐不住好奇心问他:“你为何在这里?为什么要在此陪我?”
他凝眸不答,看着不远处,目光深沉。
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冷酷无比。
清黎接触过了司命和白无常,突然感觉此人才是最难相处的。
只可惜她现在也没空计较那么多了,她掰着手指头,为自己的生命倒数:“十、九、八、七、六、五、四。”
心情渐渐低落。
“三。”
“二。”
少年郎看着来人眸底漏出一抹察觉不易的喜悦。
清黎心跳停了一个节拍,原本颤栗的身躯此刻却感觉暖烘烘的。
一个橘色的光影罩在了自己的脸上,清黎冰冷的身躯开始渐渐回温,心里也不知为何泛着暖意。
一位身形佝偻的老人,拄着拐杖连站立都是颤颤巍巍,可他颤着身子拾起了地上的纸伞。
身体淋湿的他却将纸伞小心翼翼地打开,撑在只剩化为一堆白骨的清黎上,也挡在了清黎的魂魄上。
下了一年的大雨,雨势慢慢下了下来。
暖光透过严丝合缝的云晨照到了她的脸上。
她的眼泪无可抑制地夺眶而出。
老人望着这堆白骨的神情满是怜悯,叹着可怜,也叹着桃花村渐渐只剩下一人,便是他。
他念着落叶归根、尸身应该入土,布满老茧的手一点点挖开土壤,松着土,一根根将白骨埋了进去,为她念着经文。
滚烫的泪水落在地上。
她垂着头,不敢看。突如其来的善意让她有些惶恐,要是这老人知道葬的白骨是谁,还会不会挖土?
老人念着清黎的名字:“清黎,去吧。”
他抚着石碑,双眼红肿:“我..我早就应该来葬了你,只可惜这大雨一直不停,我不敢来,这雨水冲垮了一整个村子、无数人都走了,只有我一个。”
“这雨啊...我啊...”
“我时日无多了,马上这村落要一个人也没了。”
“只是在我死前,我只有一个心愿那便是好生葬了你,咋桃花村都讲一个来生,入土的人才能好生投胎。无论你有没有杀了员外,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无论你是善是恶,人死了总归要归根。有错就去阎罗殿好生悔改,没错我希望你早日重生,下一生不要再这么苦了。”
他老手抚平着所有土壤,将整个尸骨完好地埋于底下。
老人发愿:“无论如何,去投个好胎吧。”
老人一口气像是终于使完了,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他无法再落叶归根了...
天空终于放晴。
一年不停地大雨,终于落下帷幕。
清黎再也抑制不住酸涩,转头扑在了那与她朝夕相伴的男子怀中,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抹在他的身上,整个身躯慢慢地回溯,整个人也不再寒冷。
她窝在他的怀里哭着,阳光暖暖洒在二人的脸上。
扶桑不喜与人亲近,僵直着身子。望着放晴的天空,她的怨恨所化的雨水终于消失地无影无踪,一切向阳而生。
扫眼看向老人,他也赌对了。
世间终有善念。
他终于开口:“清黎,这世间总会有人怀着善念待你。”
不止神、仙、鬼,更为人,即使世俗泥泞不堪,总有善念冲破崎岖的土壤,最终发芽。
只是这发芽的不只是善念,还有那枯萎已久的古树。
*
解蠡梦到清黎前世,自己亲手将她抱在树下。回想着她的尸身,心中的悲悯迟迟未回过神来。
清黎应该是死后顿悟了他的话语,修成了仙。
所以,是他点化了清黎不假,是他给了她第二次生命。
可他不知为何脑海中总是有着清黎的影子,他召出往生镜看着清黎和扶桑郎情妾意的样子、她的素手抚上萧璟云的眉目,更看着清黎躲着柱子后嚎啕大哭,相伴多年的他还从未见清黎这么哭过。
清黎总是坚韧的,可现在她竟然为了扶桑落泪。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他千算万算、用尽谋略还未能二人彻底背心?
解蠡穿戴好衣袍,撵了一指法力,来到清黎身后。
此刻她锁骨如蝶翼一样颤动,抖动不止,伤心欲绝的样子连解蠡出现在他的后面也忽然不知。
“清黎。”
他柔声出声安稳,换来的只是一句冷意。
“我已经交出来了山河图,萧璟云会死,一切都按着命簿进行的。”
“司命,我累了。”
清黎是真的累了,累得一句话也不想说。
他心中终于泛起了涟漪:“回忘川吧,清黎。”
“我会帮你拿到眼泪的,你只管回忘川等着我。”
清黎双眼红肿,柔声的话语好似回温至从前他们亲密无间的时候:“司命,我想在这里陪着萧璟云直到最后一刻。”
“为什么?”
“我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