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米糕
魏千屿先前在沈鹮那里得到过上官清清的消息, 沈鹮虽未见到人,但确定上官清清就在祥云楼中。
祥云楼是上官家旗下的产业,魏千屿一开始以为上官清清藏身在那儿是为了故意让他焦急,后来听沈鹮告知祥云楼已经被一行银地人包下了, 他才担心上官清清的安危。
他背着魏嵊的眼线去过祥云楼, 楼前的确有银地人守着,魏千屿与他们说话, 他们便摆出一副听不懂隆京话的样子, 只劝他赶紧离开。
魏千屿私下再托人打听了这群银地人的身份, 确定他们只是普通商人后, 便如沈鹮一般收买了祥云楼中的小二, 只多做了一步, 让郎擎守着祥云楼。
最近魏千屿总觉得哪儿都不对劲,他已经很多天没有再看见上官清清了。
有时他从府里出来,门外飘雪, 几个下人将雪扫开, 门前柳树下的石头却被大雪掩埋, 没有人坐在那里等他,可能……以后也不会有人再等他了。
初回隆京时,魏千屿再见到上官清清的确算不上高兴。
十年光景, 他早将童年的玩伴抛出脑后,见到上官清清长大后的模样, 他满脑子都是这就是家族为他安排的未来妻子, 是他们的安排,算不得他自己选的。
他排斥这种被动感, 同样也排斥着上官清清。
更何况上官清清也与以前不同,没有那么乖巧招人喜欢了。
她总惹是生非。
先是抓了沈鹮, 再是与他多说几句话的女子,上官清清也要动辄威胁对方,拔刀相向,一副要与人拼命的模样。
或者厚着脸皮围绕在他的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有时实在没有话题了,昨日说过的今日也要拿来再说一次。
除却这些,她每次来见他,都会给他带一盒她亲手做的糕点。
魏千屿对她说过了:“我不吃这些。”
上官清清也总不厌其烦:“或许等会儿你饿了,就会想吃了呢。”
“饿了我会去鹤望楼,也不会吃你做的这种……这种毫无卖相的米糕!”
看见上官清清受伤的脸,他心里有些痛快,也有不忍。
其实上官清清做的米糕并非没有卖相,错的不是她,也不是米糕,是他自己的无能为力,他只是想找个宣泄口,让上官清清知难而退。
他只知道自己的一生或将被操控,却从未考虑过,上官清清也是没有退路的。
冬至前的几天,上官靖被青云寺放了出来,与此同时郎擎也回来报给他听,上官清清被上官府的马车接回去了,有两个银地人相送。
魏千屿知道,那银地人是常年与上官家做生意的,姓林,此番上官靖能从青云寺出来,得亏他从中出力。
他想上官家也没真倒下,上官清清既然回家了,便说明她也没遇上什么大事。
那日她说她会等他,究竟去了什么地方,魏千屿也不敢去猜,总之这一切都过去了就好。
上官清清这人,总是记吃不记打的性子,以前被他赶走了,过不了几日又会黏上来,魏千屿想这次他应当是把人气狠了,待到她再来找他时,他会好好与她说。
也不是真的那么不喜欢。
也不是真的一点儿也不想娶她。
也不是真就对过去忘了一干二净,他只是……想再试试能不能凭着自己的能力闯出一番天地来。
待他能自己做主了,他的选择或放弃,才算真心,算作数的。
可是魏千屿没等来上官清清。
他每日都出门,晃晃荡荡地去紫星阁这一路沿途看了好几个地方,上官清清的身影很好认,若他看见了,一定能一眼就认出她。
魏千屿还特地去了巷子口,那里也没人。
往日还算精神奕奕的魏公子,眼见着在冬至期间蔫儿了下来。
郎擎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觉得魏千屿颇为幼稚。
为了和家里反抗而伤害家里人为他做出的选择时,他没有问过自己的内心,这个选择本身是否也是他所愿意的。事到如今已然无法回头,他又盼望着人家还能再对他掏心掏肺,上官清清的性子固然有问题,但郎擎觉得,她对魏千屿是真心的。
这世间只要是以真心相待,一旦被伤害,便也都是真实且血淋淋的伤害。
冬至那日,魏嵊与魏夫人在饭桌上讨论京中达官显赫家的小姐,魏千屿草草吃了几口饭便觉得索然无趣,向父母行礼后便离开了饭厅。
他沿着魏宅长廊慢慢走,院子里的雪也越下越深。
郎擎无声地跟在了他的身后,突然听见前头传来询问:“你说她会去哪儿呢?”
郎擎不解地抬眸,魏千屿也没看向他,他甚至没停下步伐,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以前与她去过的地方可多了,谁知道她会在哪里等我?”
郎擎沉默,在哪里等他,等不等的……现在想这些也无意义了,毕竟上官清清早已被找到,她也早已回家了。
但他没有提醒魏千屿,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有人插嘴。
魏宅很大,魏千屿竟不觉得累与冷,他似是漫无目的地在魏宅中转了起来,带着郎擎走了大半边院子,细细回想起自己曾与上官清清去过的地方。
初遇时,他有些惊艳,后来带上官清清去过西郊桃园。
那时他们还小,应当论不上喜欢二字。
再后来,他带她去爬过古宁山,跪过万佛寺。
那时她母亲身体不好,她是去祈愿的,那种情况下,他也不会说出喜欢二字。
而后他们看过戏,放过天灯,还一起钓过鱼。
他们之间的微末改变,好像就是从那次冬末钓鱼开始,钓完鱼回来后魏千屿难得的感染了风寒,魏宅来了好些人慰问他,连带着带了他们的孩子一起。
小少年们一般大,在魏千屿还在打喷嚏时问他袖子里是否藏了女儿家的手帕,鼻涕都流下来了为何不擦一擦。
他们说:“魏千屿实在古怪,总爱与小姑娘玩儿,你们说他到底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魏千屿人在病中,气得与他们打了一架。
他才不是姑娘,他才没有女儿家的手帕!他也不是只与姑娘玩耍,他只是……他只是喜欢上官清清。
他喜欢看上官清清笑,喜欢她乖乖地喊他“屿哥哥”的模样,还喜欢她吃鱼的时候鼓起来的脸。
可那次生病,上官清清也要来探望,她都走到魏宅来了,魏千屿却借病不舒服,并未见她。
在魏宅走了大半宿,魏千屿终于想到了他会在哪儿对上官清清说喜欢,他终于知道上官清清会在哪儿等他。
他会在许多地方对上官清清说喜欢,但只有那片钓鱼的野湖,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亲自钓的鱼,他亲自杀,亲自烤,甚至亲自喂到上官清清的嘴里。
一定是在那里,他说喜欢是才最真心!
魏千屿豁然开朗:“我想到了!”
郎擎一怔:“主子想到了什么?”
魏千屿连忙朝外跑:“我知道她在哪儿了!”
他如同疯了一样,大半夜冒着风雪骑上一匹快马冲到了隆京城外,迎着月色奔向了野湖,郎擎跟在他身后大喊危险,他也没听见。
像一幅画卷,鲜艳时上官清清在野草中等了魏千屿一整个白昼,而斑驳时魏千屿才姗姗来迟。
他的马停在了即将坍塌的老旧亭子旁,任由寒风吹过他的脸,旧时的记忆袭上心头竟变得万分清晰,魏千屿知道,他错得彻底。
那夜他并未吹太久的风,回去后便感染风寒病了。
卧在病床上时,魏千屿还问郎擎上官府如今的情况。
郎擎实在不知要如何开口,上官家似乎在准备嫁妆意图嫁女了。
魏嵊知晓魏千屿半夜奔去城外野湖吹风,便猜到了或许与上官清清有关,他很了解自己的儿子,故而不许魏宅上下任何一个人告诉魏千屿,上官家嫁女之事。
见郎擎沉默,魏千屿吸着鼻子问:“你今日出门,可瞧见人了?”
他还以为,上官清清依旧会来找他。
郎擎摇头。
魏千屿心道,也是,她又不知他生病了,如何会来看他?
但没关系的,等他身体好些了,他们总有机会见面。
冬至后的第三日,魏千屿的身体果然好些了,他要出门,魏嵊拦住了他:“你要做什么去?”
“去紫星阁啊,三日休沐结束,我总要回去学习的吧?”魏千屿说得理所当然。
魏嵊不放心他,甚至派人跟着他。
魏千屿尚不知情,只是在心里想,他虽已经许久没见到上官清清,的确有些心焦,却不至于急这一时半刻。
他是去紫星阁的,但紫星阁课业结束后,他想去哪儿不是他的自由吗?
直到魏千屿在紫星阁门前,看见了上官清清。
她好像瘦了些,大约是近来心情不好,不肯好好吃东西的缘故,除此之外,还有些怪怪的地方。
魏千屿见她手上挎着篮子,连忙走过去想要替她提着,嘴上还道:“你这些日子去哪儿了?总不见你。”
上官清清愣愣地看向他,竟一时有些陌生。
魏千屿没忍住侧过脸打了个喷嚏,只觉得自己实在丢了形象,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上官清清移开了目光,落在紫星阁门前的守卫身上,问:“她还要多久出来?”
“来了来了。”
沈鹮的声音从紫星阁内传来,她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赶来,谁让上官清清叫人给她传的话那么吓人?
什么叫——今此一别,或永生无法相见?
沈鹮一步跨出紫星阁,正瞧见魏千屿与上官清清站在一处,魏千屿的眼落在上官清清身上,而上官清清看着她。
“要不……你们先聊?”沈鹮正要往后退。
上官清清见到她露出一笑,她摇了摇头,一副天真浪漫的模样道:“我和他没什么要说的,沈昭昭,我想请你吃饭。”
沈鹮闻言,先朝魏千屿看去一眼。
上官清清道:“我还带了米糕,这是我亲手做的,保证与别的味道不一样,我们边走边说?”
上官清清一副摆明了不想理会魏千屿,甚至装作没看见魏千屿的模样,沈鹮也就明白她大约是对魏千屿生了要放弃的心了。
魏千屿以为,上官清清来紫星阁是来找他的。
他也以为,上官清清提的糕点,是特地带给他吃的。
以前从来如此。
沈鹮与上官清清离开时,看见了不远处站着的两个彪形大汉,她知道上官清清大约是真的有话要对她说。
她没与魏千屿打招呼。
魏千屿病了几日,脸色本就不好,此刻又呆愣着,仿佛摇摇欲坠。
沈鹮心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活该。
待二人走远了,魏千屿才回神。
他恍然想起来为何见到今日的上官清清,觉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也终于知道何处怪怪的。
不论是过去还是后来,上官清清都会将魏千屿儿时送给她的紫玉挂坠莲花璎珞挂在身上,即便那是小孩子才戴的玩意儿,可她没有一天摘下过。
今日她前襟空空,璎珞被她丢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