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际遇
东方银玥并未在中融眼前等待太久, 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那块黄玉中便出现了几道如水纹般的涟漪,紧接着灿烂的金光从中而出,瞬间洗去黄玉外的蒙尘。
青苔剥落, 半枯的藤蔓也变得青翠欲滴, 靠近黄玉的紫藤花盛放,挂下一片, 幽幽浅香随风传来。御灵卫正觉新奇, 想要靠近, 便被从黄玉里头冲出来的人砸了个正着。
郎擎便是那个砸入御灵卫怀里的人, 还不等他站稳, 便立刻被人拿下。
沈鹮踉跄, 勉强没摔,而那边再度摔了个狗啃草的魏千屿浑身都疼,声音闷闷地叫了句姑姑, 便是三人一并被御灵卫拦下, 押到长公主面前的画面。
初冬的山间风有些寒, 东方银玥披着一层风衣,在御灵卫押人时走到了中融眼旁。巨大的黄玉在刹那灿烂的瞬间,激活了周围所有草木, 却也在那三个人从中融眼中摔出之后,黄玉的颜色悉数褪去, 逐渐青灰, 一丝光彩不剩。
光滑的玉面迅速斑驳,就像一张老旧的画卷在烈火中褪色, 几朵紫藤花拂过石面,那块黄玉便与寻常山石再没任何不同。
就像是那条睁开眼的巨龙, 终于合上了眼。
“怎么会这样?”东方银玥抬手轻轻拂过黄玉的表面,石纹仿佛天然,粗糙的沙粒磨红了她的指尖。皓白的手腕被人抓住,白容拿出一张方帕,擦掉她指尖的灰。
“殿下。”逐云见到三个突然闯出的人中有些落魄的魏千屿,出声道:“魏公子也在。”
东方银玥没回身去看他。
方才三人如何从中融眼中摔出来她看得一清二楚,自然见到了魏千屿。只是在他们出来后中融眼闭合,这处灵气骤涨,百十里内入冬的花草一应盛开,就像是此地灵气最后的绽放,日后中融眼,也就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了。
神秘,诡异,琢磨不透。
东方银玥问:“你们为何会从中出来?”
沈鹮知晓,这种场合不是她开口说话的时候,既然魏千屿在,喊长公主一声姑姑,由他解释会更好。
只是魏千屿也不知是否脑子摔坏了,抬头看了看周围,震惊道:“这不是我们掉下去的位置!”
东方银玥素来知晓魏千屿的性子,终于回眸朝三人中的郎擎看去:“你说。”
郎擎回答:“禀殿下,几日前紫星阁御师入中融山寻传承历险,小人听家主吩咐跟随主子,保护主子,在山中一榕树下意外掉入秘境,于秘境中出来便在这处了。”
中融山的秘境一定不止那一处,他们从深山坠入,又于旷野出来,就像是在秘境中也走过了半边中融山。
此处的山较平,四面皆是野草与野花,就连高大的树木也没有,唯有一座山丘上晶石灿烂,于阳光下熠熠灼目。若仔细看,能看出这像是一个龙头,那么他们方才出来的地方,便是龙眼处。
魏千屿见郎擎回答,连连点头:“对对,就是这样,姑姑,这里是什么地方?”
东方银玥沉默片刻,再回头看向中融眼,低声道:“把他们带走。”
逐云问:“那此地异变……”
东方银玥瞥了三人一眼,道:“勿往外传,继续看守。”
“是。”
御灵卫不敢轻易动魏家的人,沈鹮与魏千屿走在一起,也没被人为难。
她看向走在最前头的东方银玥与跟随其后的白容,回想着逐云说的异变。
中融眼的颜色是在他们出来之后才褪去的,沈鹮曾看过书中绘图,因此地为皇家守卫之灵地,御灵卫随时巡视,寻常人根本进不来,故而沈鹮也从未来过中融眼。但若她所见龙头无错,那中融眼也无错,记忆中绘图中中融眼的颜色是金黄的,可见此灵地中的灵宝已被人拿走了。
“你在水里看见了什么?”沈鹮低声问。
魏千屿道:“星星啊。”
他撇嘴:“我还要问你呢,你们搞什么?我把星图都给你们排好了,一回头俩人都不见了,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我要死了呢。”
沈鹮闻言,惊诧:“你动星星了?”
魏千屿点头:“嗯,不能动吗?可那星星里有的排布错了。”
沈鹮眨了眨眼,盯着魏千屿的视线也变得震惊古怪了起来,魏千屿被她看得浑身发毛,担忧地问:“我该不会闯祸了吧?我弄坏了姑姑的东西?”
“……”沈鹮语塞:“你接受了传承。”
这傻子,难道真是傻人有傻福?
沈鹮记得之前在柏州光明城明珠楼内,白容用扶璇的妖丹给他设了个幻境,其中幻象生妖的妖女身上,便绘了星图,吸引了魏千屿的目光。加之他方才说中融眼中的星星排布错了,可见他对星宿星海极为熟悉,这一次接受传承未必全是意外和福气,多少有他的能力所在。
“万灵生有主用在,倒是在下小看了魏公子。”沈鹮道:“你在水中看见星海,更改星宿之事切不可说出去。”
魏千屿问:“为何?”
沈鹮道:“你也知那水中有传承,如今传承都被你一个人给接受了,要是传入紫星阁,别人会如何说你?”
魏千屿闻言,震惊:“我我……”
沈鹮见前头逐云还在向郎擎问话,想必他们在水中看见星海之事也瞒不过东方银玥,她便干脆拍着魏千屿的肩膀道:“殿主让我们来找传承,是为了叫大家共享,传承便如一本书,见者有份,皆可翻阅。如今你把那本书看完了,顺手还将它给撕了,此事传入紫星阁,殿主不找你麻烦,其他人也要找你麻烦的。”
到时候众人可不会因为他是什么魏家公子而恭维他,即便明面上不招惹他,背地里使绊子的绝不在少数。
这话点到为止,魏千屿也知道自己当初通过明云殿的比试就已经够丢脸的了,如今还无意中捡了个便宜,自不能对外大肆宣扬。
沈鹮又问他:“你将那星海拼回原样后,可看见了什么?”
星海是传承,而繁星易改,每一颗星不同的走向,预示着不同的未来,魏千屿既入传承,接受传承,必会因为星图推运而瞧见些画面。
魏千屿被她这么问,微微一怔,他不知为何沈鹮会知晓他一定在星海中看见了什么,但他看见的画面,此刻并不想对旁人说。
那些潜藏于他记忆深处在隆京几年的回忆里,大多都是上官清清,尤其是人清醒了之后,回忆中的真实感更重,就像那些事才发生不久,而他也才在隆京城门下与上官清清话别。
这世上最大、最圆的鲛珠,他或许已经找到了。
“沈仙子,你可记得你曾在乾坤舟里见过一粒鲛珠?”魏千屿问。
沈鹮点头:“记得。”
那么大的鲛珠,若卖能卖许多银子。
魏千屿尴尬地笑了笑,问:“你可记得我当时放哪儿了?”
他只记得自己想要将鲛珠送给沈鹮,沈鹮因知晓鲛珠意义没要,再后来他收到了父亲的来信,随手放下,至于放在了何处完全没了印象。说不定乾坤舟停靠入隆京不稳,鲛珠滚动,跑到哪个角落也不知了。
沈鹮道:“我记你鲛珠作甚?”
魏千屿抿嘴,紧接着得了沈鹮一记白眼,又听她道:“在那间你放妖丹的第二排第三个锦盒中,与一粒淡黄色的妖丹放在一处,那妖丹当是羽族鸟雀的妖丹。”
“多谢……”魏千屿眨了眨眼:“你怎记得这么清楚?”
沈鹮懒得与他说话了。
她也不想记,无奈她的记性便是这么好,过目不忘。故而见过的人,看过的书,感兴趣多瞧几眼的物件,都会在她的记忆中自寻个角落藏着,若她回想,便如调阅,轻易记得细节。
逐云向郎擎问完了话并未多为难他们。
下了这座小山,山下便停着公主府的车辇,三头银马浑身闪烁着耀眼的光泽,车厢外套了一层暗蓝色绣金线纹挂东珠的车套,远远便能瞧见。
东方银玥已经入马车内,御灵卫继续守着中融眼处的山峰,逐云身后护卫皇城的御灵卫分为两边,一边护送长公主,一边将沈鹮送回紫星阁。
沈鹮也是这时才知他们入秘境短短几日,外头已然翻天覆地,此番中融山死了几十个御师,山中妖孽杀人,或阵法困人,正因如此,短时间内紫星阁的御师怕都不能踏入中融山了。
“魏公子留步。”逐云见魏千屿也要走,便道:“殿下邀请魏公子入公主府一叙。”
东方银玥是魏千屿的亲姑姑。
东方银玥的母亲太上皇后本就是魏家嫡女,是魏千屿祖父的胞妹,他们俩可谓血浓于水,若不入朝堂,私下里东方银玥还要喊魏太师一声“舅舅”。
她要魏千屿去公主府,再正常不过。
以往东方银玥就查过魏千屿的功课,先生说他字写得丑,东方银玥却能发现他其他优点,偏说他画画得好看。
她以前对谁都很温柔,总笑弯了那双漂亮的狐狸眼,让人情不自禁地讨好她。但执政后的东方银玥笑起来让人心生畏惧,魏千屿已经不敢主动往她跟前凑了。
去公主府,郎擎没跟着。
魏千屿满脑子稀里糊涂的想法,几种思绪交杂在一起。
比方逐云问郎擎什么话了,比方上官清清在沈鹮的袖子里藏得如何?比方东方银玥叫他去公主府做什么?再比方……原来蓬莱殿的殿主白大人,真的是他姑姑府里的那只妖!
他方才还见白大人跟着姑姑一并入了马车,魏千屿分外混乱,他不知要如何面对白容,更不知要如何面对东方银玥。
“你跟来做什么?”东方银玥也觉得有些混乱。
中融眼处的异变她心中大约有数,只是既然逐云分人将沈鹮送回紫星阁,白容也不应当留下,更该跟着他们一起走了才是,这样才能对外说他是担心自己蓬莱殿的御师才跟着长公主入中融眼山脉的。
结果少年自顾自地爬上了马车,任凭东方银玥在他的心口踹了两脚也不动,恨不得就在脸上写下“面首”二字,竟还要跟着她再回公主府去。
白容道:“我回府取些东西。”
东方银玥蹙眉:“诓本宫?”
白容摇头,认真道:“我将昨日呈上的妖取回,那些妖虽有妖气封印,但毕竟还是活物,就怕有意外在公主府内苏醒,届时扰了殿下就不好了。”
昨日白容将炼化的妖与瘴毒一并交给东方银玥,如今那一大袋东西还在凝华殿内。
东方银玥道:“我让逐云给你送去。”
白容忽而笑起来:“也好,我就在蓬莱殿等着逐云。”
东方银玥:“……”
这般一来,谁人不知他白容是公主府的人了?
“滚!”东方银玥语塞又气恼地再踹了他一脚,眉头都皱紧了。
少年办事向来少有错漏,那些妖他在跟随出门时便可带上,必是他故意遗忘,再故意缠着她久一些的。
白容的确是故意的,他喜欢与东方银玥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就他们两个。
哪怕她踹他,他也觉得那一踹正中心窝,如挠痒痒般,是殿下在娇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