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一世
白容拉着东方银玥离开茶棚时将藤篮留在了原地。
他未与那些看热闹满眼好奇的妇人打招呼, 不由分说牵着东方银玥的手便将她拉出了闹市,还不忘现在正在下雨,捡起东方银玥的伞便撑在了她的头顶上。
街道上人来人往,两人相貌气质出众, 又有些气势汹汹地离开, 自然引起了一些人的注目。东方银玥无视了那些眼神,可白容无法忽视他们。
那双金色的眼透过雨水看穿了这条街道上的所有幻象, 现实与假象相叠, 林立的树木穿过了繁花簇拥的平屋, 隐去了所有烟火气息, 就连那些在雨水中颤颤的花朵也消失无踪。
东方银玥冷着脸看着他绷紧情绪。
白容不言语, 他甚至憋着呼吸, 咚咚乱跳的心跳在雨中尤为清晰,一瞬周围的声音都淡了下去,仿佛飘向很远。
越过人群, 穿过街道, 眼看着将要回到明月府, 东方银玥才开口打破沉静:“我的菜忘了拿。”
这一声叫白容想起了呼吸,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一个眨眼再朝东方银玥看去时, 金瞳回归成墨色。人声从遥远处拉近,街道对面偶尔一两个行人穿过, 一切又恢复成了正常的模样。
他怔怔地望向站在伞下只有被他牵着的那只袖口湿了的东方银玥, 不解地问:“殿下为何要出府?”
“你想锁住我?”东方银玥反问。
白容连忙摇头:“自然不是!”
“那我为何不能出府?”东方银玥又问。
白容的脑子一片混沌,他不知自己该如何解释, 沉默这片刻时间过得尤其漫长。
他看向东方银玥的眼,嘴唇颤抖后道:“殿下可以出府, 可殿下为何不让我陪着你?为何不做马车或乘轿?为何要与那些人在茶棚交谈?茶棚的桌椅不干净的……还有、还有藤篮中的菜,殿下怎么能去买菜?”
白容不是个善人,他没沈鹮那样高尚宣扬人与妖之间的平等,他不在乎高低贵贱的分别,他只在乎东方银玥!他想让东方银玥过得好,想让她长寿,想让她不要操心太多,无忧无虑地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可他从未想过剥夺东方银玥原本拥有的一切!
从他睁眼起,东方银玥就是金雕玉琢、锦衣玉食的长公主殿下。
她出入任何场所都一呼百应,不缺伺候的人。
她天生就该被人捧着,敬着,而不是有朝一日褪下华服,成为洗手作羹汤的妇人。
白容望着东方银玥的头发,她不知多久不曾细心打理过了,她好像再也没有穿过孔雀色的衣裙,她的那双眉眼中也好似再没有以往的运筹帷幄与只一眼就能将人看穿的凌厉。
白容无比恐慌,他其实心中明白东方银玥的改变是因为他,因为他做出的决定,因为他将她带出了隆京。
可他不敢认,他怕自己把一切都毁了,他更不敢去想离开这里之后,东方银玥会如何。
“白容。”东方银玥反握住了白容撑伞的手。
他的手很凉,因为淋了雨,凉中带着湿滑,倒是非常久违的触觉。
东方银玥的指尖在白容的手背上流连,再抬眸看去,那双清明的眼似乎没有方才在茶棚时的平静祥和。她眼中倒映着白容濒临崩溃的面容,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这都是东方银玥想要他看见的。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如今又为何恐惧呢?”东方银玥道:“在你将我带出隆京,带上了那一条芙蓉花路,你告诉我风声境有一个满城飘香,屋顶都长满了花草的世外桃源时,不是兴致勃勃地对我说,你想与我当个寻常人,永远在一起吗?”
“我……”
白容怔住了,他无措地摇头:“不是这样的,我、我会照顾好殿下,那些琐事无需殿下去烦心的——”
“是吗?”东方银玥打断了他:“那我应当做些什么呢?”
她接过了白容手中的伞,他并未挣扎,顺从地将伞交给了对方,可下一瞬东方银玥却弃了手中的伞,任凭大雨淋湿身体,任凭自己狼狈的模样倒映入白容的眼中。
她质问白容:“我该永远留在明月府,永远不出门,看那些早已翻过无数遍的书,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从此以后变成被你饲养在明月府中的笼中鸟,还要翘首以盼你的归来,是吗?”
“不是的……我不是这想的,我永远也不会这样想。”白容见不得东方银玥的发丝在雨中潮湿凌乱,他慌乱地抱住了她,下一瞬薄雨转淡,不过顷刻便停了。
远处街道上的嘈杂声再度消失,东方银玥还在愣愣地望着天,望着那道雨过天晴后的彩虹,她察觉不到白容身上的温度了。
她知道她的每一句话都在伤害白容,他在害怕。
“我只想要和殿下在一起,只有留在这里,我与殿下才能有永远!殿下不要误解我,你知道的,我永远不会伤害你的,殿下——”白容的脸深深地埋在东方银玥的肩窝处。
他的意识开始凌乱,以至于城外远山颜色变淡,美丽的画卷终将只是虚幻,一切美好与永远不过是虚构出来的。
东方银玥却仍然要戳破这些幻象:“你也知道,这些都是假的,让我离开吧,白容。”
“不。”白容将东方银玥抱得更紧:“不,不!”
到底是她在幻象里无法出去,还是白容在幻象里无法醒来?
他设这样大的一个幻境,几乎囊括大半个他曾走过的风声境,就是为了让东方银玥以为她仍在现实中。每一日持续的幻境消耗着白容的妖力与心神,就是为了无限拉长东方银玥的寿命,让她可以逃脱隆京的束缚,过得自由。
但虚假的自由,不是自由。
东方银玥不过是从一个责任的枷锁里跳进了封闭的牢笼。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白容。”东方银玥道:“从你告诉我那座城叫做永安城后,我就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可我仍然愿意留在幻境里陪你演这一出戏,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也想体会,一个平凡人的一生是什么样子的。”
东方银玥望着逐渐风化消失的远山,闭上眼,藏住不忍道:“我也想知道若我不姓东方,若我只是寻常女子,若远离了那些尔虞我诈我会如何生活。我经历过,也感受过了,你在幻境中陪了我很长时间,最初的那些年,你几乎陪我走遍了幻境中的山川河流,新鲜过后归于平静,我已经度过了一个凡人的一生了。”
“人之命本就短暂,不过数十年,眨眼便过。我拥有了二十五年长公主的尊荣,也拥有了二十五年凡人的平静,再没有下一个二十五年了,白容,我等不到下一个二十五年的!”东方银玥道:“从你第一次离开永安城再归来,而后离开的次数越来越多,离开的时间越来越久我就知道,隆京出事了,我也该回去了。”
“周无凝曾说,隆京城外中融山中有秘境,秘境中的时间与外界不同,秘境中一日可抵外界数日,你为我所设的幻境想必亦是如此,否则就凭我的身体,我活不到这么久的。”东方银玥仿佛自嘲一笑。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撑不了几年,也很高兴能在此幻境中与白容安稳度过了几十年,这里很大很漂亮也很真实,就像她真的无忧无虑地活了半百岁月。
可她大约天生就是劳碌操心的命,眼下归期将至,若她再不回去,那就真的要坏事了。
高兴过,体会过便足够了。
反正她在这幻境中也活了那么久,时间漫漫,几十年的回忆存入脑海,便是死也无憾的。
白容什么话也不说出口,他不知要如何劝东方银玥,更不知要如何劝自己放下,他一直处在两难之境,将自己徘徊的意识撕得支离破碎。
可东方银玥说她知道自己的命数,她知道她活不了几年的,她说她知道这些都是他所幻出的假象,她是清醒地沉入幻想中,陪他演了一出戏。
所以白容更加痛苦。
他的声音沙哑如刀割般,泪水早已沁透了东方银玥肩上的衣服。可他无法直起身子,无法抬起头,他如无法自救的野兽呜嚎,四溢的妖气想要去弥补远方因意识凌乱而消失的山,可又在犹豫中让山形飘散。
他反复在让东方银玥可以长久地活下去与让她变回她自己中纠结、挣扎,最后只能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只怕他一松手,只怕他略微松懈一瞬,他就再也拉不回东方银玥了。
“白容,别哭了。”东方银玥终于还是抬起手抚着他的头顶安慰他。
就像是推翻了白容所有竖立起的坚强,这只安抚的手让他彻底崩溃。
“殿下会死的,离开这里,殿下就会死的……我不想让殿下变成妖,我找不到其他办法,我只想让殿下……好好地活着,只要你还活着就好。”白容紧紧地抓着她背上的衣衫,浑身颤抖。
东方银玥深吸一口气,抹去眼角的湿润,轻声道:“我知道你的心意,所以我没有在一开始就辜负你的用心。白容,我了解你,所以我知道,这里不会是真的风声境,你也了解我,故而不会真的将我带出隆京。”
“你怕我有朝一日得知真相,会怪你坏事,所以你哪怕想要带走我也不会将我带离太远,你怕待我从幻境中出来,隆京大势难控,所以你会偶尔离开稳住隆京的局面。你就是这样一个纠结的人,才会被我一眼看穿。不被皇城御灵卫找到,又能助你布下如此幻境的只有中融山心,山外一日,境内一年,我想我在众人眼里已经消失了足有一个多月了……”
“今晨你归来时,身上还带着公主府的香,我便知道是我该回去的时候了。”
东方银玥的手轻轻捧起白容的脸,少年眼眶通红,痛苦却不惊讶,他知道东方银玥聪明,只要能猜中之一,便能猜出他的所有步。
“我也陪你度过凡人的一世,白容,我不能永远活在假象中。”她的指腹擦去白容的眼泪:“你也不能。”
便是再痛苦,他也要接受人与妖的区别,也要接受人之寿命不过百年,终有一死。
拥有过,既足够。
白容因为东方银玥的那句“一世”,几乎泣不成声。
少年瘦了许多,因为恐惧,所以每一次归来,总黏着东方银玥缠绵。他可以冷着一张脸骗过这世间的任何一个人,可他骗不了东方银玥。
白容痛苦东方银玥如此懂他,也知道他最怕的便是被东方银玥讨厌。
他知道他一旦真的做了错事,便无法承受东方银玥望向他失望的眼神,所以他很胆怯,他如东方银玥所猜的一般,怯懦地只敢在中融山境设下一场幻梦。
他怕他真的带东方银玥离开玉中天去了风声境,那一切就都无法挽回了。
“殿下知道如何拿捏我。”白容抓紧了她的手腕,哑声恳求:“那殿下为何不能多疼一疼我,多想一想我……”
“你啊。”东方银玥见他的泪像是擦不干净似的,干脆捏了一把他的脸,绕到唇前的话又被吞了回去,只喃喃重复:“你啊……”
出生于帝王世家,东方银玥的眼泪便尤为稀少,除却她父王母后与兄长相继死去之时她落过泪之外,白容大约是唯一一个能逼得她也红眼眶的人了。
她若不疼他,不想他,就不会几次三番地纵容他,此刻也不会心痛如绞了。
少年从不吝啬于表达他的爱,东方银玥不行。
离了这片天地,她的命依旧短暂,眼下的一句真心喜欢,或许会成为白容一生的负累。她太了解他,所以有些话,不能说。
“让我回去吧,白容,我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