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雪上啼婴2
沈行川、沈二、夜杀、江雪禾……
漫雪飞面, 最后一切定格在“江雪禾”三字上。
十岁左右的少年抬脸看天地银白,又低头凝望自己手腕上所缠的幼女发带。
并不洁净的发带在他受伤的渗血的腕间随风而扬,这让他想到自己的原型只剩下一截手骨, 那手骨腕间, 绑着一段干净的少女的粉蓝色发带。
那是他所拥有的全部。
他凝视着此时的发带,凝视着到自己腰间那般矮的女孩, 睫毛轻轻颤抖,冰雪在睫上凝成霜。最终一切,仍停留在——
江、雪、禾。
他确实不是真正的沈二,而他也不是夜杀。原来他拥有的真正的名字,是幼年时的缇婴为他取的。
他叫江雪禾。
他是她师兄。
他与她从小相依为命, 相互扶持。不知出于什么缘故,他死了。那段不好的记忆留给缇婴创伤, 缇婴甚至不敢提他名字。
他们一起进入秘境,他变成沈二, 她变成沈二的妹妹。她身染魔气, 他要救她,要唤醒自己的师妹,要带她一起离开那个秘境……
只有十岁的少年江雪禾, 俯眼看着缇婴。
六岁的缇婴仰着头, 脖子一点点发酸,又在他沉静淡漠的眼神下,生出很多不安与心虚。
她记得自己在山间死人堆中看到的少年刀上滴落的血, 她也记得他那种无情无欲的眼神。她曾经第一次救他时,就见他重伤累累, 不类常人。
这是一个杀手。
缇婴怯怯往后退两步,声音有点儿颤:“你、你不喜欢这个名字也没关系……我、我只是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不知道你叫什么……反正我们也不会再遇到,你不喜欢这个名字,就不要叫了……”
她慌了。
她往后退,掉头想跑。
江雪禾立刻俯身,一把扣住她手腕,将她拖拽回来。
他起初没感觉,待他将她拉扯过来,看到她一身单薄衣衫也藏不住瑟瑟发抖的幼骨,他怔了一怔。
他低头看她。
她眼中雾气濛濛。
江雪禾抵着她瘦骨的手指一顿。
他恍悟。
少年声音清亮,若有所思:“你怕我?”
缇婴连忙摇头。
少年俯视她半晌。
他渐渐明白了。
他露出一丝笑,声音放轻放柔:“我很喜欢你取的名字,我日后就叫这个名字了。你之前救过我,我怎么会伤害你?我想和你玩儿呢……鬼姑不是还没回来找你吗?”
缇婴眼珠轻轻转,警惕而狐疑地打量他。
少年面不改色。
他做沈二时,轻慢、慵懒、温和、强大,他言笑晏晏,不只从未让缇婴畏惧过,更是让缇婴上房掀瓦,无法无天。他做夜杀时,习惯了半年的杀戮,万般情绪变得没有必要,他变得冷酷淡漠……
可若是想拾回自己旧日的温情,并非很难。
此时的小缇婴只是一个孩子。
哄一个小孩信任他,他觉得不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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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雪禾便摆出一副温情脸,耐着性子与幼女交流。
他冷淡惯了的脸容作出生动神情来,有些生疏。他刻意放缓放柔的语调,听起来也像诱哄小孩的语气。
缇婴与他萍水相逢,又养在鬼姑身边,迟钝的似懂非懂的提防,实在很多。
但是这世上,她谁也惹不起。
她既不敢让鬼姑不耐烦,也害怕力气很大的人类打她、骂她。
缇婴只好怯怯对这个少年露出笑,心中想着没关系,鬼姑会来找她的。
……因为鬼姑总是对着她流口水,鬼姑肯定舍不得她死。
缇婴便被江雪禾牵着手,跟他在大雪封山之夜,找到一个没人住的猎人屋子。
他想替她擦脸换衣服,被她惶然拒绝。
他大约看出她的害怕,便也不为难她。
他烧了篝火……火苗生暖,让木屋中的小女孩一点点靠近。
女孩眼睛乌漆漆,盯着他的掌心——
少年掌心平地生火,火苗在他手中翻转,然后落到柴火间,溅起高高的火星子。
缇婴想:如果自己也会生火就好了。鬼姑住的洞穴那么冷,自己经常被冻得哭、冻得生病,惹鬼姑厌恶。如果自己不冻病,鬼姑就不会吓她了。
缇婴讨好他:“你这个本事好厉害啊。”
江雪禾偏头看她。
他眉心微顿。
他道:“修士学的很简单的生火术,你想学吗?”
缇婴眼睛微亮。
渴望战胜一切,她悄悄靠近江雪禾,想要学习自己不会的。
江雪禾发现他教的并不是很容易——他捏她手腕,她灵脉俱全,灵根幼小,识海沉睡。
她对修行一窍不通,他说什么,她都听不懂。
她的灵根是水系灵根……
水系灵根并非无法学习简单的生火术,而是因为想要掌握的术法与本身特质相反,未曾入门时,便会学得辛苦些。
她想学御水术,要远比生火术容易。
可她此时想学习的并不是御水。
江雪禾垂眼。
缇婴透过篝火偷看他。
她意识到自己很笨,没有学会,心中更加害怕。
以往她要做什么,做不好时,爹会一巴掌拍过来,她就会晕晕的,眼前黑乎乎,失去意识;鬼姑想要的东西,她做不到时,鬼姑便会咬她肉,不知道吸她什么,反正每次她也会晕晕的,陷入黑暗……
现在应该也一样吧。
那种感觉很可怕。
但是她可以的。
江雪禾手微动。
他只是抬手要摸下巴思考,就见小缇婴脸色失血,畏惧地闭上眼睛,声音颤抖:“你、你可不可以重一点?”
江雪禾糊涂了。
他诧异问:“重什么?”
小女孩抖得快要晕过去:“你打我打得重的话,我就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了……你打得轻的话,我就觉得好疼,还会流血……你重一点好不好?”
江雪禾感觉到自己周身的血液僵冷。
冰封三尺,外界森寒。
他心中却生出熊熊怒火。
小缇婴等了半天。
她忽然感觉到他伸手过来,穿过她腋下,将她抱起来。她想着大约是这样咬或者打的话会方便,但她什么痛意也没感觉到。
她被抱到了他怀里,坐在他腿上。
他冰凉的手碰到她脖颈。
他没有掐,而是在她上一次受伤的伤口上揉了揉。一股暖意从他指尖散发,她痛了好几日的伤,好像被一团暖融的东西包裹,伤口好像不裂了……
她颤巍巍睁开眼睛。
她看到少年低垂的很长的睫毛,被篝火点着光,有些好看。
她吃惊地看到他指间有一团青色的光,流入她皮肤中……她非但不痛,她觉得自己的伤在好起来。
缇婴呆呆看他。
江雪禾闭着眼。
好一会儿,他将她周身气脉游走一遍,帮她处理好了所有旧伤、隐伤,他才睁开眼。
此时的少年修为并不像日后那样高,他也是第一次检查他人的身体,难免吃力些,灵力耗损多一些。但是他总算做完所有,他睁开眼,看到小脸蜡黄的女孩,在他的熨慰下,脸颊出现了血色,眼睛明亮很多……
缇婴并不傻。
她痴痴看他,迟疑:“你在帮我……疗伤?”
江雪禾勾唇。
他表情弧度太小,但他勉强露出一个肯定的笑。
他便见她目光盈盈,幼小的身子颤抖,她脸上浮起欢喜感动之意。她不知该如何表达感谢,只扑过来,抱住他脖颈,连声:
“你、你真好。你是好人。”
江雪禾低声:“我并不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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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雪禾再次试探,缇婴愿不愿意跟他走。
他发觉她对人间的很多认知是错的。
她不知道她被打后是晕过去了,她也不知道鬼姑对她流口水是在馋什么。她不明白加诸她身的苦痛,她却坚定地认为——
“我爹娘说,只要我被献给鬼姑,跟在鬼姑身边,周围所有城镇和村子的人,都会过得很好。我身为小巫女,要做出贡献。
“而且鬼姑很疼我的。大家都说她吃人,可她不吃我,她对我很好。”
江雪禾手指抵在她脉间。
他心中冷锐。
她的灵根资质上佳,与他一样是上等灵根。这样的天生灵根,即使什么也不做,体内便会缓缓盈出一些灵气,让她目清神明,与他人不一样。
但是缇婴并没有。
她体内一丝多余的灵气都没有。
鬼姑觊觎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江雪禾直接指出鬼姑的不安好心。
缇婴愣了愣,她竟然松口气。
她坐在他怀里,露出天真的放心的笑:“你是说,鬼姑吞噬的是我的灵力吗?那太好了,她果然不会吃我,我不会死了。”
缇婴忧郁:“我见过很多人闭上眼就再也睁不开眼了……鬼姑说那是死了。我虽然不懂,但我觉得很可怕。我不想闭上眼就再睁不开眼了,我、我、我觉得现在挺好的。”
江雪禾:“你若是跟我走,会更好。”
他向她保证:“你爹娘和鬼姑对你都不好,我不会那样对你。”
缇婴反驳:“你胡说!他们很爱我,对我很好。你说他们坏话,我不想理你了。”
她挣扎着要跳出他怀抱。
她剧烈地反对他说鬼姑的坏话。
江雪禾有点头疼。
他不知该如何纠正她,而她这样挣扎,又让他看出她从小的骨硬、倔强,认准的事,别人怎么说都没用。
按照眼前种种,他都走不进她心中,更罔论唤醒她真正的意识,将她带出这里。
江雪禾只好无奈承认:“所有人都对你很好,好了吧?”
怀里的小女孩仰起脸观察他。
他表情有点好笑。
冷漠、僵硬、无奈、生气……这些怪异情绪融于一处,落在一个小少年身上,让他有了很多生气。
缇婴噗嗤笑起来。
她先前有点害怕他那一身凌厉寒气,他看她的眼神,虽然努力压抑,她却觉得他看她像是看死物。
他没有感情。
远远不如她爹娘、不如鬼姑。
小孩子畏惧这些。
眼前江雪禾有了情绪,她才觉得他像个人,才愿意亲近他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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缇婴有点好奇这个小哥哥的故事。
他却不想多说。
他转头就道:“你该睡了。”
缇婴张大嘴:“啊?”
他扭头看天色,又在心中判断一会儿,很认真地重复:“到了你该睡的时辰了。”
缇婴傻眼。
她虽然羸弱,却如世间所有小孩子一样,拥有无限精力。她丝毫不困,可他很严肃地逼她睡觉。
江雪禾道:“你每晚都要在这个时辰睡觉。如果不睡觉,你会休息不好,心中不痛快,乱发脾气……”
缇婴茫然又小声:“我从不乱发脾气啊……”
江雪禾顿一顿。
他道:“早早睡觉,可以让你长得高、长得壮。”
缇婴迷惘极了。
江雪禾看着她,道:“皮肤变好,伤口结痂,长得漂亮,人见人爱。”
他说的,她实在听不懂。
但是——
缇婴问:“会长出头发吗?”
他看眼她稀疏的、枯黄的、过于细软的发丝。
他非常肯定:“会。”
缇婴眼睛亮起。
她立刻闭上眼睛:“那我要睡觉了。”
而江雪禾一动不动。
缇婴紧张万分,感觉到他气息围绕自己,存在感很强。
那种清泠泠的雪香……又冷又润,让她置身三冬一般。
她睫毛一直颤。
她听到少年问:“睡不着?”
缇婴不敢回答。
她却听江雪禾迟疑说:“那我讲故事哄你睡觉吧。”
缇婴:“……啊?”
为什么要哄她睡觉?
为什么要讲故事?
故事又是什么?
她满脑袋问号,什么也不懂,可她又怕因为自己不懂,而错过什么。她心中生出点勇气,她糊涂地“嗯”半天,便再次被他抱到怀里,脸颊还被他一巴掌罩下,盖住了。
她的脸躲在他掌下,感觉到少年手上的茧。
她又想起他剑上的血……
她生出惶然时,听到少年生涩地开口:“这个故事是这样的——
“有一对师兄妹,相依为命,被困在一个秘境中,想要出去。但是妹妹忘了哥哥,哥哥的记忆也有点问题……他们需要打破这些阻碍,一起逃出去。
“哥哥就去找妹妹……”
缇婴心想:什么啊?
这就是故事吗?
她生平第一次听故事,又毫无困意,伸长耳朵,屏住呼吸,听得津津有味。
但是江雪禾大约第一次与她讲故事,生疏、颠三倒四、边讲边编。
他很快编不下去,陷入沉默……
他衣角被拉。
他低头,看到自己的手掌下,女孩湿润的眼睛如泠泠墨色玉石,轻轻眨动。
他看到她这样,便想起她总偷看自己时的狡黠表情;自己看过去时她翻脸不认的模样。
他心中一片柔软。
但是想到这是她的睡觉时间,他不能勾得她精神奕奕,又爬起来夜聊。
江雪禾便刻意冷漠:“怎么了?”
他天生一段冷骨。
只是平静说话,就唬得她怯懦。
然而她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竟然小小声地问他:“后来呢?师兄妹逃出去了吗?你怎么不说了?”
江雪禾:“你听这故事,没有觉得熟悉吗?没有一点冲动吗?”
缇婴:“……有的吧。”
江雪禾惊喜,鼓励俯身。
他手掌下的小女孩脸爆红。
她有点儿怯怯,有点儿羞涩,眼睫扑棱棱扇着他掌心:“……我想尿尿。”
江雪禾:“……”
缇婴:“……你的故事好长,我憋不住了。”
十岁少年无奈地叹口气,放她起来。
他察觉自己任重而道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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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缇婴感知到鬼姑召唤她,便又要急急与江雪禾分开。
江雪禾有些不悦,但又怕她在鬼姑那里吃苦,且知道想带走她需要徐徐图之,他只能接受。
她朝他摆手。
他却手疾眼快拽住她,曲起手指,在她额心敲了一下。
缇婴没有感觉到痛,但分明感觉有什么进入了自己的身体。
缇婴:“你、你要给我下咒,杀、杀……”
江雪禾板脸:“小孩子家家,怎么满嘴杀不杀的?”
缇婴眨眼,看着这个没比自己大多少的小哥哥。她心中想你杀人多流利啊……但她聪明地不刺激他,只乖巧眨眼。
仅仅经过一夜相处,她便对他有一些亲切感,觉得他是好人。
江雪禾:“我给你种了一个印记罢了。下次你跟鬼姑出来,想找我的话,在心里喊三声‘江雪禾’,我就听到了,会来找你的。”
缇婴红了脸。
冰凉寒风吹拂她被冻伤的脸。
她小小地充满勇气地嘀咕一句:“江雪禾……还是我给你取的名字呢。”
江雪禾:“怎么,我不能用吗?”
她分明很开心,露出笑,再次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跑入林中。
他看到她仍是赤足……他心中挂念,却知自己只能蛰伏忍耐,等待再一次相见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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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江雪禾回到断生道后,便有了很多忙碌的事。
他接任务依然积极,却不是漫无目的的接法。
同行伙伴见他会买一些凡人用的东西——鞋袜、绸缎、疗伤药。
奇怪。
他买的衣服,他自己又不穿,是给谁的呢?
江雪禾开始频频找“夜狼”黎步,教黎步术法,又与黎步一同琢磨火系法术。
江雪禾很好奇黎步学习术法的过程,很关心黎步的修习进度。
黎步好是惊喜。
二人并称为“双夜少年”,夜杀却是冷冰冰的,不搭理任何人,也不见得喜欢他。夜杀独来独往,活死人一般。可是现在夜杀会找他,会问他……
黎步天真地想:必然是我对哥哥的喜欢,感动了哥哥的铁石心肠。我要更加努力地修行,跟上哥哥的进度,以后与哥哥一同出门执行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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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雪禾在黎步这里攒了很多经验。
他自觉自己准备越来越充足,可以更好地应对缇婴的需求。
他没有等多久。
鬼姑其实经常出去猎妖……不过半个月,江雪禾便等到了缇婴的召唤。
她找他找得很迟疑。
但是他站到她面前,嗖一下出现,她瞪大了眼睛:好厉害!
他像鬼姑一样,神出鬼没!
但是他不像鬼姑那样忽冷忽热,奇奇怪怪。
重新到缇婴面前的少年,与她一同站在一个深巷中。
巷外是烟火人间,喧哗热闹。巷中,少年掏出一个百宝箱一样的口袋,一件一件地朝外掏东西。
各式鞋袜、各种色泽的绸缎、抹脸上冻疮的药膏……
他指着绸缎,让她挑喜欢的颜色,说要带她裁衣。
他还要带她洗漱,要她选喜欢的发带、发髻,要成衣铺中的老板娘帮忙打理她这个脏兮兮的小孩。
她糊里糊涂,跟着他不过半日,到黄昏的时候,他牵她手走在街上,缇婴低头轻嗅,觉得自己香喷喷,是世间最幸福的小孩。
他怎么待她这样好啊?
江雪禾问她是不是又要回鬼姑身边了。
缇婴连忙摇头:“不不不,她这次要出来好久,我可以玩很久。”
她拽住他衣角,眷恋不舍,生怕他又走了。
江雪禾眼睫微扬,对此满意:“很好。”
缇婴偷看他——
他也很喜欢和自己在一起吗?
就像她觉得他很好一样?
可是这些都像偷来的时光,像假的一样。
缇婴尚在幸福中,就已经开始畏惧失去的恐怖。
她左思右想,她又靠着自己的小聪明,想出了一个主意。
夜里的客栈中,江雪禾哄她乖乖上床睡觉,自己坐在榻上,抓紧时间修行时,听到有人蹑手蹑脚地过来。
他心中失笑。
他眼睛都不用睁,便知道是谁。
大人的脚步不会这样时轻时重,只有小孩会脚步虚浮,只有小孩会自作聪明,以为他这样的修士发觉不了。他虽然年少,可他的本事,早已超过同龄人,且会越来越厉害。
缇婴就在江雪禾的心知肚明下,笨拙地爬上榻,拿出一颗糖,声音软甜:“给你。”
江雪禾睁开眼。
缇婴掩饰自己的讨好,眼睛如玉水流转,小声:“你白天买的,我藏了一颗,给你吃。”
江雪禾:“你明日吃就好了。”
缇婴:“不不不,好东西要分享。”
江雪禾垂眼看她。
他没打算与她分享什么,但她眼巴巴地伸张小手,凑到他眼皮下,可怜巴巴。
他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只能听之任之,且看看。
他接过她的糖。
缇婴露出笑。
江雪禾:“该去睡了吧?”
缇婴脸垮下:为什么又催她睡觉。为什么睡睡睡,要把那么多时间用来睡觉……
可她不敢反驳这个对自己很好的哥哥,而且,她此夜是抱着目的的。
缇婴自觉聪明地凑过来,悄悄挽住他手臂,觉得安全了,才仰头和他说:“我就是有一个问题……你是不是真的认识我啊?”
江雪禾眸子闪烁。
他乐于引导她想起一切,便微笑:“你觉得呢?”
他此时温柔的态度,给了缇婴更多勇气。
缇婴支支吾吾:“我、我其实也觉得……我肯定见过你,我们肯定认识……”
江雪禾扬眸。
他含笑:“然后呢?”
缇婴道:“我、我是小巫女嘛,我天生就有灵力,你知道的……其实我、我记事很早,我真的会算命,我认识你……”
她慌慌张张,说话颠三倒四。
江雪禾渐渐觉得不对劲。
他察觉她的慌乱,与他希望的方向好像不太一致……她的意识并没有在小孩子身体中苏醒,可她确实有一腔古怪话想和他说。
江雪禾便认真听。
他的耐心,让缇婴眼睛一闭,大声道:“其实、其实你是我哥哥!”
江雪禾:“……”
缇婴睁开一只眼,观察他:“真的,我不骗你。我会算命,我算得其实可准了。我爹娘不是只有我一个孩子,我还有一个哥哥。我哥哥……就、就、就是你!你小时候走丢了,对,就是这样!
“你是我亲哥哥!”
江雪禾俯眼。
少年面上神色非常古怪。
他看出她的紧张与胡诌。
他轻声:“我哪里像你亲哥哥?”
缇婴这个小坏蛋,竟然拥有无限勇气,盯着他的脸,分明想坐实她的谎言——
“你没有发现吗?你眼睛鼻子嘴巴其实全和我长得很像的,我们一看就有血缘关系,我一看你就觉得面善。
“你是我亲哥哥,这没什么疑问的……我以前怕你多心,不想告诉你罢了。”
少年眼波流动。
他倒是第一次知道,他和缇婴长得像。
这个小婴……他轻笑出声。
他可以当她是妹妹。
但他绝不当她亲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