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石门被下了符咒, 便是几位长老联合起来也不一定能完全打开。
可是叶清漩却将石门推动了。
他硬是扛着符咒的反噬,强行将门推开,就是为了看清楚些。
在石门推开后, 他也确实看清楚了,心口也被狠狠刺了一刀。
他看到灵光环绕,苏婕几乎是以命换命, 用她的心头血去维持魂珠上薄弱的气息,就为了将那人复活。
胸膛中好像被人挖空了, 鲜血从指缝中滴落。叶清漩捂着已经冷却的心口,目色冰凉地望着苏婕。
他们周围环伺着灵光, 那是一种一旦启动便会将两人命运紧紧相连的秘法, 非死不可中断。
苏婕她在拿命复活洛淮音。
或许她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想的, 她对自己的承诺、对他说出口的喜欢, 都不过是用来哄骗他的伎俩。
只有洛淮音是她真正想要的。
伤口疼到麻痹,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刺骨的冰冷。
洛子酌说得对, 只要洛淮音一回来,她就不会要他了。
叶清漩往后退了半步, 脚步摇晃, 站立在风中不再挪动半步。
苏婕之举固然让他难堪,可是让他更难堪的,便是到了这种时候他也不敢上前打断那道秘术、不敢拿她的性命相赌。
胸口剧痛,他“哇”的一声又吐出大口鲜血。
周围有弟子担心他:“仙君如此不行的,先下去疗伤吧!”
耳边还有很多声音,可是他一个字也听不清,他依靠在冰冷的石壁上, 以剑撑地,好像在等着谁给他一个痛快的处决。
大家劝不动他, 也不敢再劝了。
忽然人群传来嘈杂声,分开一条道,是虞玬来了。
她面色垂冷,显然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沉声道:“仙君今日病重,无法与少主合礼,然我族率性、不拘礼节,仙君既已登十二峰、跪祀神灵,便已是我青峦山板上钉钉的少君,日后众弟子也不可再呼仙君,而呼少君,应与我族少主同礼相待。”
此番话一出,大家才反应过来,少主今日做了糊涂事,势必会影响两族之间的关系,宗主是来给青玄仙君做主来了。
弟子们立即跪倒一地,以青峦山最高之礼跪拜叶清漩,“拜见少君!”
这声少君拉回了叶清漩的意识,他恍然抬头,看着身后跪倒一片的弟子,终于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都是假的。
唯独这门亲事是真的。
原来苏婕也留给过他一样真的东西。
叶清漩死去的心里忽然生出细微的旖念,也正是这丝旖念让他得以喘息,从濒死的边缘被拉了回来。
松懈的瞬间,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虞玬当机立断:“来人,扶仙君下去疗伤。”
弟子们立即上扶他,叶清漩最后一眼看向苏婕,她紧闭着双目,依旧没有要回头看他一眼的意思。
是不是哪怕他在这场战役中死去了,她也不会来看自己一眼?
她放在心上的,始终是她的白月光。
呵,这样显得自己多可笑啊。多廉价啊。
叶清漩深深闭上眼睛,身躯摇晃,最终还是支撑不住,离开了。
虞玬看向密室,那颗魂珠悬浮于灵光之中,已经隐隐浮现出洛淮音的轮廓。
他们二人的情谊于当时来说是好的,可是于现在而言,便是悬在璇光宗和青峦山之间的一把利剑……
虞玬看不下去了,抬手将石门重新合上,“来人,看护好密室,不允许任何人打扰。”
“是,宗主。”
身处秘法中的苏婕听不到外界的声音,她也无心去听,现在正是启动魂珠最关键的时刻,如果失败,她和洛淮音会一同死去。
待渡过最难的关卡,苏婕终于松了口气。
松懈下来的同时,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想起了叶清漩。
她不知道叶清漩有没有猜到,她当时第一时间就护住了魂珠,就是怕他看到胡思乱想,也没敢跟他解释。
如果让他知道自己以命救洛淮音,以他的脾气,他肯定又要剜一回眼睛,跟她恩断义绝了。
叶清漩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脾气不好。
就在她思绪飘远中,魂珠慢慢释放出能量,重塑洛淮音的筋脉、根骨、骨血……
待能量释放完毕,洛淮音的身体也塑造结束。
环绕的灵力停止后,施法结束,苏婕咳嗽吐出一丝血色。
她剜的那滴心头血护住了魂珠,可也伤到了她的根基,现在动一丝灵力都觉得疼。
苏婕缓过来后,睁眼想查看洛淮音的状况,入眼一片冰肌玉骨,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忽然呆愣住,反应过来后赶紧闭上自己的眼睛。
刚重塑身体的洛淮音是没穿衣服的,像一块干净的玉石,看得人心尖都在发颤。
这要是让叶清漩知道,铁定要用剑把她捅死……
苏婕慌乱地脱下身上的外衣,赶在洛淮音倒下之前,将他紧紧包裹住。
她小心将洛淮音的身体放置在冰台上,看着他苍白无血色的脸,熟悉的眉眼,还和她记忆中一样温润,让她情不自禁伸手去触碰。
整整三百年了,她想他想得都要发疯了,未曾想他真的会活过来……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瞬间,得到的并不是久违的欢喜,而是一种背叛叶清漩的离道之感。
苏婕像是被烫了般,猛然收回手。
她突然想起来,她已经和叶清漩成婚了,要如何安置洛淮音呢?
叶清漩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死人都无法接受,更何况是人又被自己救了回来。
他这么差的脾气,怕是要一剑送她去见阎王爷。
何况自己还没来得及跟他解释,他会不会觉得自己与他成婚,便是要骗他斩杀岐杌,复活洛淮音?
想到这里,苏婕的心乱了。
她连退数步,捂住心口大口喘息着,额头上全是疼痛过后的冷汗,脚步都变得有些虚无。
她用力闭上眼睛,瞳孔乱颤,想了许久也想不到解决之法。
算了,先和叶清漩解释清楚吧。
苏婕抬手打开石门,看着门外的弟子,恍惚中隔日如年,“我在里面多久了?”
“回少主,少主自进去已半月有余。”
半月了?苏婕捂住心口,没想到这道秘术还会让她流失对时间的感知,她还以为最多三日。
“那叶清漩呢?他还在青峦山吗?”
弟子迟疑地告诉她:“少君斩杀岐杌后,重伤昏迷,已被璇光宗首宗接回璇光宗疗伤……”
“他……”苏婕狠狠顿住,刚才动气差点让她疼得晕过去,“算了,给我备马,我要去璇光宗。”
弟子惊讶道:“少主万万不可啊,仙师说了,少主此法伤身,必须留下养伤……”
苏婕哪还有心思管这么多,现在不去跟叶清漩解释,以后还有机会解释吗?
她想推开弟子,却连推开的力气都没有,再次捂住心口,疼得她几欲晕厥。
光是取一滴心头血都如此之痛,那叶清漩呢?他剜心救世,现在是不是很疼?
苏婕坚持要去璇光宗,忽然有人捏住她的手腕,“你现在去只怕会猝死在半路。”
洛子酌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看了一眼密室,放下苏婕的手腕,“你现在哪也不能去,跟我回仙师殿。叶清漩有璇光宗庇护,必不会出事,而我哥哥现在魂魄不稳,随时都可能会面临危险,还需观察,你难道就不担心他吗?”
洛淮音似乎是苏婕的死穴,她听完后果然迟疑了,“那便先回仙师殿吧。”
她跟着洛子酌回到仙师殿,让人代笔给叶清漩送了一封信,在信中让他不要胡思乱想,安心养伤,自己日后会向他解释。
信送到璇光宗,萧雲天先看到了,他气得扔到地上,还不忘踩上两脚:“我早就说了她心没在你身上,你非得不信!你自己看看,整整半个月对你不闻不问,现在终于想起你了,送封信都是找人代笔,真是气煞我也!!”
叶清漩的伤还未好全,他垂眸看着地上的信纸,仿佛看到自己被她用力践踏的真心。
他闭上眼睛,什么没说,什么也没问,安静得像不存在一般。
萧雲天气得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骂完苏婕,又骂青峦山:“那虞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养出这样的女儿,不加以管教,放任她勾走我璇光宗的仙君,现在出了这样的事还不肯放人,还非得昭告天下,用一个少君的身份就想将你绑在青峦山!他们母女两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叶清漩听这些已经听得有些麻木,总是被践踏真心,便有些不再相信真心。
他甚至在想,师兄为他这般义愤填膺,是为了他,还是为了将他留在璇光宗呢?
什么是真心,什么是假意。
他以为自己分得清,其实他已经分不清了。
叶清漩自座上起身,落下的道袍包裹着他清瘦的身躯,任由风肆意吹起,瘦得有些不成型。
这场战役让他落下了难以磨灭的伤,还有心痕。
再多的灵丹妙药也医治不了。
他目不斜视,从那封信件上直直跨过去,似是已经不在意了……
没有收到回信的苏婕,第二天又给他写了一封,这封她做了加密,只有叶清漩本人才能够打开。
她在信里放下身段,写了很多求饶的内容,只希望伤快快好起来,能够早日去见他。
信件快马加鞭送往璇光宗,这次送到了叶清漩跟前。
他连眼都懒得抬,清瘦的身子倚着栏杆,望着池中抢食的鱼儿,“她写了什么。”
程陵为难道:“信上做了加密,只有师叔才能打开。”
他说完去观察叶清漩的脸色,发现他还是那副冰冷的模样,好像没什么变化。
他叹了口气,“师叔,信我放这里了,您自己决定要不要打开吧。”
程陵放下信封便走了。
池中的鱼儿因为抢食扑腾起一片涟漪,就像叶清漩的心一样,不可控制地乱了。
叶清漩忽然冷笑了一声。
他蓦然起身,用力将台上的瓷碗拂到水中,连带着信封一起,“啪”的一声炸开大片水花,必须要用全部的力气才能克制自己不去动怒。
看着池底面色惨白的脸,已经快不认识自己了。
只一道密令就让他的心乱了。
多可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