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有些差距, 从一出生的时候就决定了。
楚风逸第一次遇见苏婕的时候,就是在那肮脏不堪的泥泞之中,她俯身朝着他伸手的那一刻, 两人之间的关系就已经不对等了。
所以救他的是她,看不起他的也是她。
他最爱的是她,辱他最深的还是她……
如果可以重来, 他当时一定奋起反击,让苏婕看看自己也不全是软弱的一面。
如果可以重来, 他甚至宁愿死在那一天,也不愿意接受苏婕的任何馈赠……
“苏婕……”指甲嵌进皮肉里, 楚风逸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他站在青峦山之巅, 狂风吹乱他的衣袂, 望着祭祀台上悲悯众生的洛淮音, 忽然嘲讽般笑出了声。
当年知道苏婕喜欢洛淮音的时候, 他曾经那样深刻地嫉妒过他, 后来洛淮音死了,他又高兴得要发了疯以为自己得到了机会。
原来, 什么也没有。
谁也没有得到。
只有叶清漩, 只有他得到了他想要的……
楚风逸突然发现自己不恨洛淮音了,甚至有种兔死狐悲之感,满目疮痍,“我输了,你也输了,我们都输给了叶清漩,输给了苏婕。”
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滴落, 身体好像也在一点点跟着死去。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洛子酌。
他站在楚风逸身旁, 同他一起望着洛淮音的雕像,“苏婕曾说过,我哥哥是她此生最爱之人。后来,他死了,苏婕遇到了叶清漩,曾经说过的那些话也就不作数了,你说,若是我哥哥突然活过来了,她又会怎样?”
楚风逸扭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洛子酌,“你什么意思?”
洛子酌笑了笑,风轻云淡般:“没什么,臆想罢了。楚少主今日输得彻底,将来如何打算?”
提起这件事楚风逸的心头又不好过了,他深吸一口气,字字咬在齿尖:“我不会让他们好过,让我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
他说完拂袖,负气而去。
洛子酌目不斜视,望着哥哥悲悯众生的神情,喃喃自语:“你知道她已经背叛你了吗?”
她已经,背叛我们了。
不止一次。
……
叶清漩在青峦山住了整整三天,住在苏婕的殿里。
这三天苏婕果然如她所说的那样,带他看遍青峦山万千风景,比那银蓝花所展现出来的幻境不知道要美上多少倍。
“这就是我的广灵殿,是不是跟你想的不太一样?”
她拉着他到殿内,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殿里四季温暖如春,灵气充足,冬天我们可以去泡温泉,秋天我们可以去摘果子,啊对了,青峦山和万夷山交汇之处还有一片冰湖,那里四季冰雪为花,美不胜收,你在无妄山肯定没见过那么好看的地方……”
她说着回头,差点踩空台阶。
叶清漩连忙上前将她拽住,“小心。”
苏婕愣了一下,忽然觉得叶清漩跟以前有些不一样了,好像从殿里出来后叶清漩就不再对她有隔阂,眉眼间隐约透着当年初见他时的温和。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心想叶清漩的要求也太低了,只是这样,就又再次对她掏心掏肺了吗?
苏婕笑了起来,忍不住开他玩笑:“叶清漩,你这么好骗,当年便是不被我骗也要被其他人骗的,可见被我骗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我现在对你负责了,换了别的小妖精指不定将你遗弃到哪了……”
叶清漩抓住她的手,紧紧握在手心,“不会,像你这样没良心的不多了。”
“怎会?”苏婕皱着鼻头,不肯承认,“仙君你肯定是见识少了,外边多的是比我坏的人,像你这样不谙世事的仙君最好骗了……”
叶清漩忽然停了下来,他拉住苏婕的手,将她拽到自己身前,扣着她的下颚,“苏婕,不是什么人我都愿意让她骗的。”
他淡淡的语气中似是带着一丝生气,只是太淡了,教人看不出来。
苏婕心头狠狠一悸,他好像真的有这样的能力,每次都能让她失智般不顾一切。
她忍不住钻进他怀中,双手将他紧紧抱住,“叶清漩,以后也只给我骗好不好?把你这辈子都给我,我不会再负你……”
她抱得那样紧,已经超出了她自以为的浅薄,她早就该承认了,她其实比喜欢任何人都要喜欢叶清漩。
“清漩,你今晚要不要在我殿里睡?”
心悸的叶清漩别过头,耳根忽然有些发红,“不行,这不合礼数。”
他想把苏婕推开,面前的人就像八爪鱼一样生怕他离开将他紧紧缠住,“我晚上怕冷,更何况我们青峦山没有这样的礼数,我们都是喜欢谁就和谁一起睡,反正你迟早都是要入赘进来的,你是我们青峦山的人,怎么做都是合礼数的。”
叶清漩本意是坚决不可以如此,但是听到苏婕说“喜欢”的时候,心里还是不禁软得一塌糊涂。
“那我帮你暖被子,等你睡着我再回去。”
苏婕一下子就笑了,她高兴得蹦起来,“我去拿酒!”
带起的风吹过叶清漩的发带,有一瞬间,他感觉当年的阿澜又完全回来了。
青峦山的环境实在比无妄山不知道好了多少,他们在殿里喝酒,能听到鸟叫虫鸣,能闻到殿外的花香。
在这里甚至不需要煨酒,酒从泥土中挖出来就自带暖意,甚至不需要刻意放花酿,酒水本身就自带一股甜滋滋的味道。
苏婕的身体畏冷,她在无妄山要时常靠着火炉才能入睡,而在青鸾上,哪怕是光着脚丫坐在毛毯上,身体也不带一丝寒气。
叶清漩忽然在想,苏婕其实当年也是有些喜欢他的吧。
不然怎会放着好好的青峦山不呆,跟自己留在无妄山,一留就是七年之久……
“清漩,”苏婕有些醉了,她起身摇摇晃晃走到他跟前,忽然坐到他身边,“你怎么不喝了?”
叶清漩怕喝酒误事,就像那晚一样,连忙拒绝:“酒多伤身,阿澜,夜深了,你该睡了,我帮你温床吧。”
他抓住她的手腕,想将她拽起来,怀里的人软得像没有骨头一样,看着他傻笑。
她眼神醉得迷离,好像有万千星辰在里面,轻轻抚摸着他的面颊,停留在他的唇上,“仙君的嘴唇生得真是好看。”
她说着仰头喝了一大口酒,然后俯身将他按压在柔软的毛毯上,将口中的酒尽数用舌头渡到他喉间。
叶清漩很清晰得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狂跳个不停。
在那一瞬间他其实有想过礼数,可想到最后,万般皆是空,他还是忍不住伸手将面前的人紧紧抱入怀中,深深汲取着她身上的体温。
“你母亲知道我留宿,会对我不喜吗?”
“你想多了,她巴不得我们立马成亲。”
“可是……”
“没什么可是。”苏婕坐起身来,胡乱扯他身上的衣带,她急不可耐的小脸透着醉酒后的通红,看得人心神晃漾。
叶清漩情不自禁伸手捧住她的脸,深深地亲吻上去。
礼数、恪守,稳重、自持,都是世人用来约束自己的。
当失去过一个人,那个人再回到自己面前的时候,任何理智都显得荒诞可讥。
酒香在舌尖弥漫,氛围热烈得有些过了头。
外衫落了,发丝也散了。
最后一丝理智的弦也断了开。
叶清漩穆然起身,一把将苏婕从地上抱起来,大步走向床榻。
“清漩,”苏婕紧紧抱着他,轻轻喘着气,她被丢在床上的时候手指都还勾着他的发带,“你跟我在一起开心吗?”
叶清漩认真地点头,“开心。”
“这样过一辈子你能接受吗?和你想的一样吗?”
“嗯。”他俯身亲吻着她的嘴唇,那是一种能溺死他的情绪,声音也有些哑了,“比我想象的还要开心数百倍。”
苏婕忽然又笑了,有这句话让她不再有顾忌,将对方缠得更紧。
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喜欢过叶清漩,喜欢得恨不得将他融进自己的骨血中,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他。
那一夜翻云覆雨,比任何时候都要激烈。
情绪一旦豁开了一条口子,就怎么都觉得不够,苏婕紧紧缠着对方不肯放开,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填满她空落落的心。
她精疲力尽地躺在床榻之上,抚摸着叶清漩的眉眼,心里终于得到了一丝满足之感,这是在任何事上都得不到的一种情绪。
“叶清漩,我喜欢你。”
“我好喜欢你。”
“我想跟你过一辈子……”
叶清漩不善表达情绪,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紧紧抓着她的手,亲吻着她的指尖,声声暗哑:“我也是。”
他俯身继续亲吻着她,怎么都要不够。
两人十指紧扣,谁也不愿意放开谁,那天事后苏婕睡得很沉。
难得没有再做噩梦,在她的梦里没有身不由己,没有杀戮,没有洛淮音,只有和叶清漩肩并肩共看落日的平淡。
一个人是没办法,心里揣着一个人,又和另一个人做这样的事的。
那天一夜荒唐后苏婕就想明白了这个道理。
她曾经那样喜欢过洛淮音。
终究还是,将他从心尖上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