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一夜旖旎, 直到天明。
叶清漩梦到自己前往青峦山与她提亲,她果然如她所承诺的那般,待他极好。
她带他去广灵殿, 带他看落日余晖,也带他旭日东升。青峦山果然如她描述那般,和银蓝花幻境中一样的美……
他在梦中与她渡过千年百年, 他以为这就是一辈子,直到他从梦中醒来。
她已不在无妄山, 未曾留下只言片语。
冰冷的房间里窗户大开,鼻尖还残留着迷惑心智的媚香。
他记不清梦境是从何处开始的, 甚至不知道昨夜旖旎是否只是自己臆想的一场梦。
她这次想要的又是什么呢?
叶清漩自嘲地笑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可以给她。
他缓缓伸手, 覆上眼上恐怖的伤痕。
身子摇晃着差点站不稳, 强撑着桌角, 目光触及到为她准备的一叠叠小人书, 越发觉得自己像个活生生的傻子、疯子。
是她说得要成亲,是她先给的承诺, 她把自己像傻子一样玩弄……
叶清漩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为什么要做那些事。
也不清楚什么是她想要,自己还没给的。
……他都给她行不行?
为什么又要一言不发地离开?
叶清漩用力将书本拂到地上,心窝剧烈抽疼,疼得他几欲晕厥。
百年等待仍旧历历在目,每次都是如此,每次他以为她也付出真心的时候,她总是会狠狠给他一巴掌。
……
苏婕片刻都不敢耽搁回到青峦山, 去阻止楚风逸搞事。
她昨夜收到云瑶的传信,信中所言, 楚风逸回去后与她母亲不知道说了什么,随后她母亲便紧急召唤她回去。
如果她猜得没错,楚风逸应当是将叶清漩知道真相的事告诉了母亲,而母亲是最不愿拿狐族生死去赌之人,她次然要逼迫她做出一个选择,所以才会命令她马上回去。
在回去路上苏婕就想好了说辞,她赶到青峦山的时候,楚风逸还未从殿中离开。
苏婕不顾侍卫阻拦,一脚踹开殿门,强行闯入。
殿中除了她的母亲和楚风逸,还有几位富有威望的门主。
母亲位列主位,门主仅次,而楚风逸竟是坐在高位之处,犹如贵宾般的待遇。
殿中放置着木架,架中白光萦绕,苏婕没见过,但是她大概能猜出这就是狼族至宝:白月引。
传说此引形为笛,吹响可号令万骨冤魂化为己用,而狐族还唤魂曲与之最为契合,可至威力提升数倍,可号令千军万马,也可抵挡百万敌军。
此前苏婕听说月光引并未完全开封,今日的分明已全然现世。
苏婕心中猛然一坠,她似乎已经猜到了,楚风逸之所以实力大不如从前,就是因为他将修为全部用以开封月光引。
他今日是有备而来,他知道面见她母亲或许并不能如愿,所以他还面见了青峦山数位门主……
到大殿中短短数十步的距离,已经让苏婕分析清楚所有利害。她立于殿中,俯身恭敬行礼:“见过母亲。”
虞玬微撑着额头,睁开威严的丹凤眼看了看便罢,她叫她回来便是要让她亲自解决这件事。
苏婕也清楚,如果此事只有母亲知道尚有回旋余地,但如果惊动了老门主们那就不是她一个人的事了,而是全族之事。
座上果然在细细碎碎讨论这件事,大概意思是月光引于他们来说更为需要,并且狼族对他们臣服这件事也给了他们极大的满足。
整个过程中楚风逸都在低头看自己的茶杯,那些话他都听得见,也知道苏婕听得见,他倒是很期待她接下来的反应。
商议结束后,由东门主与她分说:“少主,既然先天师也走了那么久,你也老大不小了,况且你与楚少主也算是青梅竹马长大的,彼此熟悉,关系也好,咱们两家联姻也算是喜上加喜、锦上添花。”
“是啊,之前联姻虽是闹得不愉快,但楚少主这次诚意十足,我等觉得……”
苏婕忽然笑了一下,打断了他们的话。众人目光落到她身上,她又收敛情绪,“您继续说。”
门主们互相看了一眼,无法掌握的苏婕对他们来说是一道难关。
“我等觉得,少主与楚少主乃是天作之合。”
“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
说完他们等着苏婕的反应,但她好像没什么反应。
她不请自坐,端起手边一杯茶缓缓道:“我不是没有给过楚少主机会,当年亲事就差临门一脚,是狼族取消了联姻,让我成为妖界的笑柄,如今又要舔着个脸来……”
那是楚风逸的伤口,时隔多年那道伤还是那么地疼。他用力捏紧杯子,看向苏婕,他知道她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他不怒反笑,“以后我会补偿你。”
门主们立马附和:“楚少主确实真心,当年的事就莫要再计较了。”
“我可没有计较,”苏婕若无其事地拿起茶杯,透过烟雾看向楚风逸,“我只是担心,一个在狼族族谱中差点被除名的私生子,一个连自己亲事都做不了主的废物,以后与我联姻,莫不是要让我跟着被耻笑……”
杯子用力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楚风逸被她气疯了,他起身撑着椅子,眼神疯魔地看着她,那些是他最不愿提及的往事,“阿澜,你以为你这样说能伤到我吗?我早就不是当初的楚风逸,他们对我造成的伤害比你今日更甚百倍,我一样活下来了,你伤不了我!”
他朝着苏婕慢慢走来,年少的很多东西都已经被磨灭,剩下的只有针锋相对和彼此不服的执拗。
“我知道你除了我别无选择,叶清漩已经知道了所有真相,他不杀了你就已经是仁慈,断不可能像我一样再护着你、护着狐族,想想死去的洛淮音,你莫不是要看着悲剧再次上演?”
“楚少主多虑了,青玄仙君没你想得这么小气。”
楚风逸冷笑,“纵然他愿意,他背后的璇光宗、万千弟子、他的师兄,是否愿意他同一个三番两次骗他的妖族女子在一起!!!”
大殿寂静,苏婕没有再开口。
面前的人似乎拿捏住了她的命脉。
诚然叶清漩没有杀她,或许也会消灭岐杌,或许也愿意护着她与妖族。
但倘若璇光宗不愿,他是否会为了大义放弃自己?
主座上的虞玬似乎是有些乏了,身旁的侍从扶着她起身,丹凤眼缓缓抬起,看向苏婕,“我想你已经听明白了,怎么做决定你自己选吧,此番回来风尘仆仆,想不明白就休息两天再想。”
母亲给了她两天的思考时间,苏婕领情,“是。”说完便退下了。
她穿过大殿,来到祠堂,映入眼前是密密麻麻的排位,父亲死的那场大战她其实就在现场。
大人护着她不要前往,但她还是忍不住偷偷去了,虽说没有亲眼看到父亲死去,但也目睹了灾祸降临的恐怖之处。
她回去后生了一场重病,差一点病死。
后来是洛淮音救了她,他将她小小的身子抱在怀中安慰,“阿澜别怕,想哭就哭出来。”
他衣服上淡淡的兰花香气是她伤口的良药,她咬着他肩膀哭了很好久,他始终温柔如旧。
那时候她就在想,纵然九界都为她所不喜,至少洛淮音是她喜欢的。
再然后,便是洛淮音的死,好似泯灭了苏婕所有的柔情,她的心也在那一刻跟着死去。
从此这世间于她而言再无颜色,也没有意义,她只能靠着那些与他相似的眉眼、回忆和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苟延残。
而支撑着她活下去的,始终只是对父亲、对他的承诺罢了。
是的,对他们的承诺。
她还没有完成……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停在她身后,苏婕光是听声音就知道来人是谁,“你怎么来了?”
站在她身侧的洛子酌一言不发,俯身跪下,拜了三拜,扶起白袍缓缓起身。
尽管他的动作非常像洛淮音,但他始终不是洛淮音,他根本学不来对方的神韵。
“我听说,你拒了楚风逸的提亲。”
“不过片刻之前的事,你消息来得可真快。”
洛子酌不是洛淮音,他没有那样宽广的胸怀和随和的品性,他喜欢将万事掌控在自己手中,这样会让他得到一点安全感。
他起身站立在苏婕身侧,视线却是看着列祖列宗的排位,“你拒了他,是因为叶清漩吗?”
苏婕没有答,也不敢答。
因为面前除了列祖列宗,还有洛淮音的灵位。
洛子酌在问这个问题之前就已经有了答案,她的沉默更加印证他的猜想。
他冷笑起来,声音凄清,“苏婕,你忘了对我哥哥的承诺了吗?你是不是喜欢上叶清漩了?”
她承诺过洛淮音非他不嫁,承诺他自己不会再喜欢非他以外的人,如今过世才三百年她就已经移情别恋。
苏婕有种头顶透凉的感觉,她答不上来,转身想走被洛子酌叫停:“我要你在哥哥的灵位前回答我。”
避无可避,便无需再避。苏婕是个很理智清醒的人,她并不喜欢去逃避问题。
她大方转身,看向洛淮音的灵位,当着列祖列宗地面回他:“是,我喜欢他。”
当答案从她口中说出的时候,她才意识到承认其实也不难。
浅薄也好,淡漠也罢。
她确实是喜欢上了,昨晚就已得到印证。
洛子酌的面色瞬间惨白,本来就瘦弱的身体一退再退,他退到黑暗中才得以喘息,“你会和他结为道侣吗?”
苏婕停顿了一下,点头,“会。”
在黑暗中,洛子酌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当年他哥哥都没能得到这样的待遇,叶清漩凭什么?他到底凭什么能蛊惑苏婕的心?
在空旷的祠堂中,寂静像魔一样滋扰着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