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共我沉沦(五)
谢扶玉刚回过神, 江陵已经消失在了她的视野里。
她一着急,刚想跟出去,而后便一头撞在了江陵封在门前的结印上。
“混蛋。”
她暗暗唾了一口, 便看向了一旁的雕花窗子,二话不说,便翻了出去。
“只封门不封窗,一看就没什么经验。看看我师父,下结印都知道下整间房。”
她拍了拍手上的尘灰,静下心来, 探寻江陵离开的方向。
她在武道大会受伤之时,江陵曾渡给过她血液,而他的血脉里自带灵修, 她凭借着这些灵气, 便能轻易追寻到他的踪迹。
她确定方向后, 御剑而起。
刚走出几丈, 便见前方是天魂宗的一行人,如今正坐在纸人拉的车驾横空飞过中,正往同一方向赶路。
不好,不能让他们这么追去!
这么多高手,打起来是要吃亏的。
谢扶玉心头一紧, 当即改变了主意。
她捏诀御剑, 朝着纸人车驾飞速奔袭而去, 旋即剑锋一转, 横剑在前,生生拦下了天魂宗一行人的去路。
“走开!别挡我们的路!”
天魂宗为首之人对她呼喝道, 同时朝她发出一枚纸人,试图弹落她的灵剑。
她此时的御剑术还不够精通, 若是朝侧面闪避,不一定躲得过不说,还极大可能会从空中跌落。
不如正面硬接,尚且有搏一搏的余地!
她双手捏诀,拂华的剑身顿时放大,朝下空骤然垂直落下一片剑气,无形中形成了一面气墙。
纸人撞在了剑气形成的墙面上,瞬间被绞成了碎纸片,零零落落地自天空飘下,像极了纷飞的桃花花瓣。
她面上冷清,无惧无畏,只静静地立在剑上,衣袂翻飞。
实则心跳如鼓,不禁有些后怕。
纸人之所以会瞬间散称碎片,是因为它的冲劲极强。
还好她的决策明智,用剑气拦了这一击。否则撞到拂华剑身上,她定会从空中径直跌落下去,怕是不死,也得落个半身不遂。
可在天魂宗众人看来,便是这个剑阁小辈格外地张扬狂妄。
既然不将他们放在眼里,自然是有敢与他们叫板的底气。
同门师兄都敢当众斩于剑下,还有什么,是她不敢做的呢?
想到这儿,他们生出一丝畏惧,并不打算与她硬碰硬,避开便是。
为首的天魂宗长老垂首看一眼手中灵力方向仍旧不断变换的罗盘,缓和了声线道:
“你拦在我们面前做什么?若有事相议,自然可以走仙门的拜访流程,递拜贴,约会面。只是我们如今要追查杀害宗主的真凶,没时间同你浪费,谢小道友。”
“啊?真凶?”
谢扶玉故作惊讶道,
“我方才听同门师兄说,各位长老口口声声笃定我才是真凶,我一听,心里头是又气又急啊。”
她立在剑上,没有半分退让之意,面上却端出一副赔笑模样:
“气在各位竟如此误会我,又着急该怎么向各位长老解释,本想去会客厅里亲自拜见,却一抬头,便看见你们几位腾空而去,这不,我便匆匆忙忙跟了过来,想同你们说,其实不是我干的。”
她故意说了许多废话,意图拖延片刻时间。
“哎呀,我们如今自然知道了这是一场误会!”
为首那人跺了跺脚,又看了一眼罗盘,
“谢小道友,咱们既然现在把误会说开了,你便赶紧让开!”
“不行啊,各位长老。”
她眨眨眼睛,
“既然是误会,你们还没给我道歉呢。”
众人一面焦急着江陵将要逃出仙界,又觉得长辈对小辈道歉实属荒谬,一时拉不下这个脸来。
僵持片刻,他冷冰冰轻哼道:“对不住。”
她摇摇手指:“哎,长老,修道讲究心诚,我看呐,您道歉的心可不诚哦。”
“你到底想怎样?”为首那人咬牙切齿道。
“我看她分明同那妖孽是一伙的!是在拖延你我的时间!”
后面一人出声打断两人谈话的同时,数只纸人朝她脚下的拂华打来。
糟了!
这人不仅看透了她的意图,甚至还观察到了她的弱点。
若是这些裹挟灵力的纸人吸附了她的剑身,灵剑怕是先废了。
“拂华,收!”
她尖喝一声,拂华便缩回原来的大小,落回她手中。
没了足下的剑相撑,她倏然朝下方坠去。
而天魂宗一行人重新御起纸人车驾,撞向她剑气形成的那片壁垒。
剑气被注入了强大灵力的纸人倏然冲碎,四散而落,而车驾也越过了那道界限,朝着罗盘所指方向急奔而去。
两方灵力在空中猛烈碰撞扩散开来。
一时之间,天地为之颤动。
本就在下坠的谢扶玉堪堪躲过袭来的一股灵力,便又被另一股击中,只得抱着剑急急朝下坠去,眼见就要砸在一处荒无人烟的高峰上,她禁闭双目,双手捏起御剑术。
拂华嗡嗡轰鸣,像是在回应她的召唤,然后又蓦地沉寂下去。
她口中反复念着术语,心头却在暗骂,早知平时少用些旁的出行工具,多熟悉一下御剑,也不至于今日如此窘迫。
她睁开眼看着一动不动的拂华和逐渐放大的山崖,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会粉身碎骨,血肉模糊吗?她想。
若是死在这儿,寻找尸骨怕都会不大容易。
她直至最后一刻,仍在下意识地默念口诀。
而后,她似乎撞上了一个冷硬无比的物件,可预想中的剧烈疼痛并未发生,只是有些硌。
接着,她便咻地腾空直上。
吓得她惊叫出声。
她闭着眼睛,稳住身形,才敢堪堪睁眼,看着脚下的长剑,已经足足比那座山崖高出了几十丈。
原是撞在了剑上。
她始终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还好在最后一刻,成功用出了御剑术。
拂华载着她稳步前行,她回想着先前的种种,却发现念着的口诀有些出入。
她试探地念起急速下坠时的那版,拂华果然剑光一收,带着她猛然朝下坠去。
再念起最后下意识念出的剑诀,拂华便又稳稳将她托起。
“原来下坠与前行,只差一字……”
她惊喜又无奈地笑了起来,可笑到一半,却忽地想起了一件事情。
从前,她的御剑术,也是在这样的极限时刻,幡然领悟的吗?
她仔细地回忆一番自己的记忆,却丝毫想不起当年领悟御剑术时其中的细节,仿佛她天然便会御剑。
她心中一惊。
若说画卷是当年真正记忆的重现,那么她记忆里,为何会出现了些偏差?
她心神不稳,拂华便随之震了震。
她低头一望高不见底的脚下,暂时摒去杂念,朝江陵灵气出没的方向追去。
她没留意到身旁的景色在悄无声息地蜕变。
阳光融进云霭,变成大团大团的雾金。
地面从山石土壤,灌木树林,已经变成了茫茫沙漠。
远处高立着几十丈的象牙与完整成型的骸骨,大抵有数十人高,可神奇的是,本该荒芜的沙漠,却开着大朵大朵极其艳丽娇艳欲滴的花朵,沙漠里居然有一条河流,河上飘着浓重的拨不开的雾气。
一阵风吹来,将雾吹散了些,她定睛一看,却见流的是暗红的水。
她目光追随着流水而去,却只在源头看见一颗巨树。
巨树在这片广袤中舒展着枝叶,只是每一片叶子都是浓丽的粉,树下堆叠着不知多少具白骨。
她眉心一动。
河中流着的……竟然是血吗?
她从没来过这样的地方,处处透着诡异,于是将剑往下落了落,小心前行。
她一边提防着会突袭而来的神奇生灵,一边要防着身后的天魂宗众人,一抬头,却看见远处站着一只偌大的雪白狐狸,仅尾尖耳尖和额上染着正红。
那不是江陵的原身吗?
她没做多想,便朝他御剑而去,却在将要触碰到他时,被一道妖力瞬间弹开。
她并未设防,当即便从剑上跌落,滚在了沙漠里,惹了一身的黄沙。
可江陵却没看她一眼,似乎是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
她撑起身,抓起拂华,刚想喊出声,忽地,一阵揉杂着狂风的黄沙卷过,一只同江陵差不多大小的赤狐,便落在了他面前。
她四肢撞得酸痛,干脆趴在地上,一抬头,恰与赤狐对上了眼。
那是一只同江陵不大一样的狐狸。
若说江陵干净的好似不掺杂质的泉,那它,便是张扬妖冶的花。
虽然都长着一双摄人心魄的眸子,然而它却是一双暗红色的妖瞳,浑身皮毛呈赤红色,光鲜亮丽,九条尾巴张在身后,更是添了几分妖娆。
可它却也似瞧不见谢扶玉一般,直直略过了她,只死死盯着江陵。
谢扶玉有些不解。
怎么回事?
这赤狐突然引颈长啸,霎时,雾金的云霭便变成了浓浓的黑云,自天空直直压迫下来,而后风声呼号,掀起一片黄沙,裹挟着若干吹落的花瓣,糊了她满身满脸。
她用手臂挡着眼睛,以免风沙迷了双眼,最后干脆躲在了象牙残骸后面。
远古的象牙足足有两人粗壮,刚好宛若遮掩身形的柱石。
狐鸣长啸声在这片沙海中扩散开来,河里的血亦开始暗自汹涌,仿佛有数个魂灵困在其间,手舞足蹈,试图挣扎着冲破束缚他们的柔波。
江陵一动不动,默默注视着那头赤狐。
“为何要跑到这里?”
赤狐没有开口,或许是腹腔的震鸣,让它道出了这句话,带着缕缕重音,不断回荡在空中。
谢扶玉初时听闻,自觉像是威严沉稳的女音,再细细听的时候,则变成了娇媚妖娆的勾人声线,最后飘远时,则是天真的孩童声。
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她倚在象牙后,缓缓睁大了眼睛。
“在仙界动手,他们引援太快,我形单影只,正面应对,未必能占上风。若将他们引去妖界,岂非给你平添麻烦?不如在这里解决。你说是吗?娘亲。”
娘亲?!
谢扶玉暗暗握紧了拂华。
江陵的声音极淡,似乎没有一点情绪。
然而,对曾经在荒山上用忆梦粉偷偷潜入过他梦境中的谢扶玉来说,却再为清楚不过。
他如今不过是在极力压抑着情绪罢了。
若是无爱也无恨,便不会让记忆深处的东西,变成自己经久不忘的梦魇,一遍一遍在无尽的深夜里忆起,再反复折磨。
赤狐的目光突然落在藏于象牙之后的谢扶玉身上,古怪地笑了两声。
“你不怕……你特地施了隐身诀的那个仙门修士,发现你竟是如此不堪的模样后,将你的灵魄一剑刺穿?”
她的语气里含着高高在上的讥讽与嘲弄。
江陵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看她。
隐身诀……
难怪方才赤狐看不见它。
但是黄沙四起,附着在她的身上,便短暂地勾勒出了她的身形。
谢扶玉不忍听她如此奚落江陵,便从象牙柱后走到了雪狐身前,手握剑鞘,摆出一副防御姿态,定声道:
“他没有不堪。”
赤狐眼中满是不屑:
“你是仙门中人,可知你在说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亦或者,你可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
她的手缓缓落在他前颈柔软的毛发上,如平日一般顺了顺。
“是狐狸。”她平静道。
她能感觉到,掌心下面时刻紧绷着的江陵,因她这句话,蓦地松懈了两分。
赤狐不再理她,眸中一派了然,而后对江陵道:
“看来,你待她也不过如此,连真实身份都不曾告知于她,难为她从仙界追你到这儿来,还出言维护你。”
说罢,赤狐低下头,凝着她讥笑道:
“小姑娘,终究是错付了呀。”
谢扶玉细想了想,她似乎确实对江陵一无所知。
从初见时起,他便一直在隐瞒着她什么,她每每暗自窥探,窥探一分,便多知道一分。
可他却从来,从来没有,将自己的一点一滴全盘托出,讲给她听。
她现在知道的东西,无非都是她自己觉察出来的。
她其实很讨厌未知的感觉。
她心头一烦,蹬地窜出一股无名邪火,而后像是有一团黑气钻了进来。
不对,不是假的。
他待自己的好,不是假的。
当她脑海中闪过了这两个念头时,心间的邪火突然被浇熄了,紧接着,那团黑气仿佛也窜了出去。
谢扶玉陡然回过神来。
这便是高阶妖物最为擅长的精神控制力吗?
若是她被赤狐三言两语离间,失了对自身的控制,岂非变成了她的听话傀儡?
如今可不是与盟友割席的时候。
她的眼神恢复了一片清明,仍旧握着剑,横在他身前,声音比从前更坚定几分。
“是狐狸。”
不论他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他在我心里,就是一只狐狸而已。”
“是狐狸。”
“是狐狸。”
“是狐狸。”
……
她的话语回荡在江陵心里,他依旧没说话,吐出的气息落在她的后颈上。
他莫名有些受伤,也有些委屈。
只是……狐狸吗?
果然一现出原身,她便不会再将他视为爱人。
他好像做得再多,在她心中,也终究不会是那个独一无二的人。
若是他死了,她会同摇光魂飞魄散一般执念难过吗?
大抵是不会吧。
这些日子的甜蜜,让他近乎快忘了自己的身份。
忘了他与她截然不同。
忘了他只是一只妖兽,而她是个剑修。
他们从来殊途,又何谈同路而归?
压抑许久的妒忌再次冒了出来,而后在心上落地生根。
他妒忌可以天天与她一同上早课的师兄弟,妒忌可以天天教她的摇光,妒忌她与那么多的人相识,妒忌任何人都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唯独他自己不可以。
兽素来是很有独占欲的。
他心里面只有她,他也只想要她一人。
神识遁入黑暗的那刻,他如是想。
素日里直来直往的兽,总是不明白人们口中特殊性词语的含义,纵然谢扶玉已不算是人类中晦涩曲折的那类,也难以体察到他的小心思。
此刻,她夹在两头巨大的妖兽之间,虽手持灵剑,也显得极其渺小。
可渺小如她,却是整片荒漠里最有力量的存在。
原因无他,她看穿赤狐所图之后,便看到赤狐眼里隐隐涌动的黑雾,就如方才往她心头钻的那般。
那应当是她的灵魄。
拂华骤然出鞘,她飞身而起,便朝着赤狐的眼睛腾空而去。
“呀,小陵,你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她,伤害你的娘亲吗?”
赤狐假意示弱出声,却十分精妙地避开了这一剑,声息飘荡在天地之间,一时电闪雷鸣,大雨便应声而落。
好厉害的控制力,竟然可以操纵天地万物。
谢扶玉打起十二分精神,刚要抬剑再袭,方才站在她身后的江陵,却倏然挡在了赤狐前。
她的剑尖在仅离他一寸的时候戛然而止。
他一贯澄澈的蓝眸如今亦涌动着黑雾,只冷冷地看着她。
“江陵,她不是你母亲,她是幻形成你母亲的妖物!”
大雨倾盆,谢扶玉衣衫尽湿,水顺着剑身不断往下滴,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要隔着雷声的轰鸣,朝他急声喊道。
江陵不知何时已经被妖气侵袭,如今仿若视她不见,也听不进去她的话,只顺从着那大妖的吩咐。
“要,护着,娘亲。”
他断断续续重复着她的话。
谢扶玉蹙眉,剑锋一偏,便换了个角度,刺向赤狐的眼睛。
这回,赤狐却如挑衅般地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她下一瞬便知道她为何如此笃定,只因她的腰上,又缠上了他的狐尾。
“江陵,你给老娘放开!”
她拧着眉头斥道。
她明明就要刺穿她伪装出的皮囊了。
若是旁人的尾巴,她当即便毫不犹豫地斩下去了。
可偏是他的。
如今却只能缓了声音,去同他沟通。
“江陵,你放开我!妖气四溢,天魂宗的人快要追来了,届时你怕是会出大事的!”
被操控了的江陵一动不动,不愿她伤赤狐,也不愿自己伤她,只是撑起尾巴,将她牢牢卷着。
赤狐见得逞,开怀地仰天大笑几声。
“哈哈哈,去啊,小陵!去杀了她,去将她撕裂,咬碎!你可是天山雪林里的狐狸!将她吞下咀嚼,融入你的骨血中,她便永远是你一个人的了!”
几重声音弥漫在天地间。
谢扶玉被裹在狐狸尾巴里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他拖着,缓缓放在了他眼前。
湛蓝的妖瞳格外明亮,像是满天阴云离唯一的光。
可这光却不似平日里的温暖诚挚,散着细碎冰冷的寒芒。
“撕碎她啊……渺小的人类,一拍便碎了……”
赤狐飘渺的声音回荡在天地之间。
接着,江陵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扬起前爪,便朝她所在之处落了下来。
她往旁边一滚,躲了过去。
只见方才站着的沙漠,顿时凹进去一个巨坑。
“小姑娘,他都要杀了你……你还舍不得杀他吗……”
她看得出来,江陵残存的神识在与之拼命抗拒。
若非如此,她不一定躲得过他全部妖力的一击。
她五感大开,早已听到远处纸人被风吹袭时呼啦呼啦的声音。
“小姑娘,出剑啊……杀了他啊……”
“小陵,你怎么不用妖术呢?你的火,你的冰,你的一切一切……”
不能耽搁下去了。
若是天魂宗加入,情形只会更加糟糕。
如今她是唯一一个清醒着的人。
若是她全然不顾江陵的袭击,只反扑赤狐,那她大抵是要死在这里。
她绝望地望了一眼江陵。
纵然身死于此,怕是只会被道门叹一句天妒英才。
今日过后,仙门中当再无人知晓此处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若是以她微命,来换得诛杀这等大妖,是不是也算……死得其所?
总之,是死在画卷里。
说不定一次死完,便回到了现世。
她打定主意后,周身灵力爆起,便不再管被赤狐操纵的江陵,借着他的狐尾腾跃而上,身形快得似闪电,持剑朝赤狐直直追去。
江陵的妖火在身后沙漠上纷纷而落,点燃了妖冶的花朵,顿时燃起滔天火光,纵使大雨滂沱,也无法将其浇熄。
赤狐没想她竟然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竟任凭妖火擦过她的手背和衣裙,拂华带着蓝色的灵光,朝她瞬间袭来。
她的眼睛堪堪避开这一剑,却没曾想,她的剑太快,仍是擦过了她脸颊的皮囊。
“呀……糟糕……被你戳破了呢……”
赤狐的多重声线再次回荡在荒漠里,之后那身光鲜亮丽的赤狐皮囊,顿时如泄了气的球一般,迅速地瘪了下去。
谢扶玉目睹了这一切,略有些诧异。
她果然不是江陵的娘亲,可她对他的过去了如指掌。
一时间,黑气四溢。
漫天黑气里,那大妖嬉笑着远遁而走。
“有意思……好久没碰到这般有趣的人类了……小姑娘,下次见面的时候,可别败于我手里哦~”
谢扶玉瞬间结起法印,隔绝了这些四泄的黑气。
她紧紧抿着唇,握着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江陵赠她的灵力她还没收放自如,此次又损耗过大,终究是伤了自己。
以精神控制见长的妖,最擅控制的,便是有负面心绪的生灵。
只要她的心智足够坚定,便不会受其所扰。
她做到了。
可她的灵魄在眼睛,她没斩到,便只能生生地放跑了她。
荒漠里的电闪雷鸣并未消散,反倒更重了些,暗红的河吸饱了水,逐渐蔓延上了岸,血水淌过的地方,零落的花瞬间抽枝发芽,再次开出了妖冶的花。
这究竟……是怎样的地方?
待黑气散尽,她捏诀收了结印,来到江陵身前。
狐狸的眼瞳里仍旧蕴着黑气,还未走出心间的魇魔。
她把手搭在了他的脑袋上,轻轻揉了揉。
“狐狸。”她轻声唤道。
下一瞬,仍旧失了心智的狐狸却蓦地幻化出了人形,只是狐耳和狐尾还保留着原先的形态。
身后的数条尾巴朝她缠绕过来。
缠上她的手腕,缠上她的腰间,缠上她的双脚。
于是,她整个人便像被钉在了十字刑架之上,动弹不得。
拂华砰然落在地上,覆上一层风沙。
她看着眼底蕴着浓黑妖气的江陵一点一点走近,像是早已做好了什么准备,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狐狸。”
“去啊,小陵,去杀了她,去将她撕裂,咬碎!你可是天山雪林里的狐狸!将她吞下咀嚼,融入你的骨血中,她便永远是你一个人的了。”
大妖和阿姐的话不断在他耳中回荡,如今的他,已经分不清孰是孰非,只能凭借着自身的本能行事。
他想做什么呢?
心爱的少女正在他的禁锢下,等着他去撕裂,咬碎,吞下,咀嚼,再融入骨血,永远只属于他一个人。
那该如何吞下一只猎物呢?
咬断脖子,便足矣。
他抬起她的下巴,利齿轻易地穿透了她薄薄的皮肤,透进了骨血里。
脖颈间的疼痛瞬间袭来,伴随着湿漉漉的温热,浓重的血腥气顿时环绕在她身旁。
束缚着她的狐尾感受得到她的身子在微微颤抖。
炙热的鼻息落在她的颈间。
她闭上眼睛,没有说话,死死咬住了唇。
她感受到血液在被他汲取。
她的身体里溶进去过他的血,而他的血,可破世间法印。
如此,便能解了这场劫难了吧。
猎物会惊恐,会挣扎,会嚎叫,她怎么不出声?
狐狸感受到了少女的沉默,有些疑惑地松了口齿,起身去细细打量眼前的她。
如今她眼前的江陵,神色间没有一丝人类该有的复杂情绪。
那张惑人心魄的面容离她极近,只带着一种近乎孩童的天真与探寻。
谢扶玉垂眼看着他,他的唇角还沾着她的血。
一瞬间,她想到了更好的破解办法。
她踮起脚尖,重重地印上了他的唇。
她本就带着气,双唇相贴的时候,牙齿碰撞在一处,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事发突然,江陵滞在了原地,狐耳倏地竖立了起来。
她舌尖强势地入侵他的唇舌,在其间游走探索,终于勾出了他的舌尖,而后狠狠地咬了下去。
浓浓的血腥味在两人的唇齿间弥漫开来。
她干脆闭上眼睛,没留意到眼泪顺着眼角落了下来。
她一遍一遍咬着他舌尖上的伤处,似是在泄愤,又似是在报复,直至感觉到束缚着自己的狐尾缓缓松开来,才慢慢睁开眼睛。
入眼,便是熟悉的湛蓝眸子,怔怔地望着自己,映出她凌乱的发和被碳灰染得黑一块白一块的脸。
她莫名觉得十分委屈,顿时松了口,蹲着身子,抱着膝盖,呜呜哭了起来。
“阿……”
没叫出口的阿姐被他吞了回去,带着浓浓都无措,忙与她一同蹲下身子,抚着她的发顶,改口道,
“阿玉,你,你别哭。”
“我现在变成这副模样,全是拜你所赐!你现在哭都不让人哭了是吧?”
她带着哭腔说狠话。
“不是,那你哭……唉不对。”
他说不明白,只知道有些无助和难过,干脆把狐狸尾巴从她双臂与腿的间隙里伸了进去,
“你用它擦吧,随便擦,鼻涕眼泪都可以。”
他的唇舌间满是自己的血腥气,窥见她微露出的脖颈上的齿痕,便如从前一般轻舐了上去。
原来,他才是她危险的本源。
唇舌抵在她的颈间的齿痕上,他低哝道:
“抱歉。”
“抱歉有用的话,还学打架做什么!”
她将脸埋在柔软的狐尾里闷闷道。
他怔了一瞬,没有说话,只慢慢为她复原了咬出的伤口,只留下几颗浅淡的齿痕,而后顷身,努力去够谢扶玉丢在一旁的拂华。
他把剑双手递给她,声音有些哑:
“你可以杀了我的,我不会还手。”
她抱着尾巴,从中抬起头来,氤氲着水汽的眸子忿忿地望着他:
“我怕你还手吗?我若是想杀你,我救你干嘛?闲的没事干?我一剑便能把你的破尾巴斩断了!”
他沉默地再次抬了抬剑。
“如果……你可以原谅我的话,想砍,便砍吧。”
谢扶玉都要被气笑了,她一把把剑拍落到一旁:“砍你尾巴又能怎么样?”
“砍一条,便会丢一部分灵修,若是都砍光,便没有修为了。”
他诚恳答道。
她心头一哽,蹭地站起身来,便要往火圈外走。
“死狐狸,你他爹的简直听不懂人话!”
谢扶玉忍不住爆了粗口,头也不回地拎剑朝外走。
江陵忙出手凝冰,将自己的妖火扑息,默默跟在她后面。
她吸了吸鼻子,转头凶道:
“你还跟着我干什么?”
江陵呼吸一顿,湛蓝的眸子里浮现出几分无措和些许水光,随后将她死死地抱进了怀里。
柔软的狐尾亦轻轻绕着她,为她遮挡着漫天风沙。
他尖尖的下巴抵着她的颈窝,轻轻蹭着她的脸颊,像是一种无声的讨好。
“阿玉,你想怎样都可以,只是……不要丢下我。”
他的语气有些茫然,双臂收得更紧了些,细碎的吻落在方才伤口留下的淡淡齿痕上。
谢扶玉咬着唇默不作声。
这才是正确的哄人姿势,好嘛?
“我知道你心间挂念的人很多,不在乎是不是会少那么一两个,但你不可以不理我,也不可以赶我走,只要给我留一个小角落就够了。”
谢扶玉越听越愣。
怎么和她想象的走向不一样?
他是误会了什么嘛?
怎么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始乱终弃的角色?
这不应当。
还未等她缓过神来,他牵起她的手,抵在了她的胸前。
“你感受到了吗?”
他眸光沉沉,落在她的眸子上。
谢扶玉微微挪了挪手指,透过他薄薄的衣料,触到了精瘦紧实的胸肌。
她有些不好意思,避开了他的目光,清了清嗓子道:
“感,感受到了什么?”
他该不会是让自己摸一把肌肉的吧?
“感受到你的比旁人的手感更好吗?”
她大脑宕机时,嘴就往往更快些。
江陵短暂地沉默一下:
“你还摸过旁人的吗?”
“打,打架时偶尔难免碰到嘛。”
她心虚道。
他摇摇头,一本正经道:“是灵魄。如你所见,妖都是有灵魄的,击碎灵魄,便会形神俱灭。每只妖的灵魄位置都不大一样。我的,在心下三分。”
“哦……”她的手指瑟缩了一下。
“你将灵气凝在指尖,闭上眼睛,用识海去探。”
谢扶玉一一照做。
而后,便果真窥见了其间一颗玲珑剔透的灵魄。
“只消打入一道灵力,我便会死。”
“你告诉我这个做什么?”她仰起脸问道。
“若是我再威胁到你的安全,不论什么原因,杀了我就好。”
他眸中明明暗暗,似乎蕴着千言万语,可说出口的时候,只是这样一句话。
谢扶玉静静地看着他。
“难道我的命比你自己的还要重要吗?”
“对。”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不是这样的,狐狸。”
少女站在巨大的象牙旁,身后是妖冶的花,纵然眉梢无悲无喜,也是他眼中最为耀目的存在。
“每个人的生命对自己而言都重要,没了生命,你便闻不见花香,看不见风景,触碰不到心悦之人,也再体会不到爱。”
“你把我看得极为重要,我何尝不是呢?”
她浅浅笑了起来,
“我遇险的时候,你从来不会放弃我,那我同样也不会在绝境里,放开你的手。”
若狐狸是在清醒时伤她,她断然不会容忍,一剑斩了他,也不是不可能。
可他是陷入了心之梦魇,受妖力操控,即便如此,仍是用存于脑中的良善,去对抗他自己的妖性与兽性,在恢复神智的时候,再小心翼翼递出自己的爱意。
她不是傻子,分得清好与坏,也分得清真心与假意。某种程度上,她比他的心绪要稳定的多。
“阿玉,你说,我是你极为重要的人?”
狐狸似是不确定,把这话在心间反复咀嚼一番,又拎了出来。
“是啊,从很早以前,就是了。”
他眼底浮上些雀跃与欣喜,像一个得了糖人的小孩子,又兴致昂扬地抬起脸来。
“那你为什么要叫我狐狸?”
他有些茫然。
“难道不是嫌我与你不是同族吗?”
“……我身旁有很多人,可是只有一只狐狸啊。”
他略显羞涩地抿唇一笑。
“那方才……你为什么生气?”
“……你是笨蛋吗?”
谢扶玉不禁翻了个白眼,
“我早晚要把你头剖开,看看狐狸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你告诉我好不好,我学得很快的。”
他诚恳道。
末了,又补充强调了一遍:
“我学什么都很快的。”
她抬手捏了捏他毛茸茸的耳尖。
他下意识去躲,旋即攥住了她的手。
她没说话,只略带威胁地看了看他。
“……好吧。”
他妥协道,微微低下头来。
手中的触感薄薄软软,同人类的不一样,却比人类的好捏许多。
外面的绒毛洁白无瑕,过渡到耳尖时,便变成了红,内里的毛色更为浅淡,隐隐透着嫩粉。
她一边揉捏着,一边道:
“我很委屈啊!我都这么委屈了,你也不知道亲亲抱抱哄哄,就在那里干站着,我能不生气吗?”
“嗯……”
他像是应和她的话,但更像是夹杂着克制的闷哼。
“我怕你讨厌了我,碰你会让你更生气。”
他声音很轻。
谢扶玉摸着狐狸耳尖沉思。
“哦,也不是没有可能。”
江陵轻轻喘息一声,旋即深深吸了口气。
她忙撒开手问道:
“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受伤了?”
“……没有。”
他脚步微微一顿,旋即逃也似地往外走。
“那你喘什么?是不是哪里疼?”
她跟上来接着问。
他只得走得再快一些,岔开了话题:
“我不是给你落了封印?你是怎么追出来的?”
“拜托,我可以跳窗啊。难道你没跳过窗逃学吗?”谢扶玉得意道。
“……我们狐狸洞里没有窗。”
大意了。
他暗暗记了下来。
“糟了。”
谢扶玉似想起了什么,突然严肃起来。
“怎么了?”
江陵心绪渐渐平息下来,问道。
“对阵那大妖时,我似乎隐隐听见了天魂宗的纸人声。可我是为了追你而来,路上本就与他们交过手,自知他们实力不弱,可如今过去这么久了,他们怎么还没找到你和我?”
谢扶玉眸中浮上一层忧色,
“咱们去找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