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随着调查深入, 终于也起底到了十六年前的那桩土地案。
江知行作为当时的受害者家属,也接受了专案组的询问调查,并提供了自己这些年来收集的所有证据。
为了这个, 他从十几岁的少年,长到二十多岁的青年,走的路比所有人都更长, 更辛酸。
他原本以为, 他面前的那堵墙, 是永远也无法逾越过去的高山。
却没想到, 有朝一日, 那面墙真的能被打破。
“真好。”
江知行背在身上十余年的重担,也终于有了可以卸下的机会。
“妈妈知道的话, 应该也会欣慰的。”
江兰燃烧自我,宁为玉碎的行为, 在当时没有如她所愿溅起水花。
但在十六年后,由江知行写下这个故事,终于让这位理想主义者的付出没有落空, 隔着长久的岁月依旧振聋发聩地感染到每一位群众。
也算是, 借着光完成了她的遗志和心愿。
林岁和钟意周末回外公家吃饭的时候, 方如箫还特地提起了这件事。
“要说起来,这还是我当初查出来的呢。”
方如箫啧了一声说,“到现在怎么没有人给我记一等功啊?要不是我把这件事的材料找出来, 你们能知道吗?”
虽说他当时压根没想到事态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好像最开始,他就是想搜集点鸡毛蒜皮的小把柄, 试图拿着小把柄去威胁钟氏夫妻来着?
结果现在, 钟氏集团直接倒了!
他的计划全盘落空,甚至还搭进去了自己的时间精力和开销!
更重要的是, 原本他在钟氏集团还算有个闲职,现在是真的没工作了。
方如箫看向自己对面这位安静扒饭的小外甥女,后知后觉地埋怨道:“我说外甥女,你当初处心积虑地让我去调查钟家的把柄,就是为了这个吧?”
饶他活了这么多年,居然被一个小姑娘给摆了一道。
真是想一想都觉得丢脸!
林岁只笑了一声,没承认也没否认。
“你少说她的不是。”
方老爷子出面维护林岁,“你要有本事,还惦记什么钟家的东西?自己去外面打拼不就成了。就算没有出这档子事,我也不会同意你的做法的。想收集把柄来夺权?你这下三滥招数是走不远的!!”
方如箫:“……”
这下三滥的招数还是您最宝贝的外孙女教的呢!
他无语道:“行行行,反正我也靠不上家里,现在钟家也倒了,您老又不肯扶我一把,我干脆去外面给人打工算了。”
林岁听到这终于抬头,真心实意地开口:“舅舅,建议您去您最讨厌的对家公司工作,说不定会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方如箫:“……”
方老爷子和钟意都笑了起来。
而钟尧坐在最角落,抱着碗,忍了半天,最终没忍住也跟着笑了一声。
前不久,方老爷子知道钟尧天天住学校后,还是去见了他一面,告诉他,钟家虽然现在回不去了,方家还是能回的。
你爸妈犯的错,和你没关系。
钟尧这几天饱受冷眼,第一次尝到了世间冷暖,甚至已经在心中默认了罪犯之子这个头衔。
他也从别人的非议和谩骂中新学会了一句话,罪不及子女的前提是惠不及子女。
钟尧自己并不认为这句话完全对,但是他也得承认,他从前享受了钟家带给他的那么多好处,那都是躺在底层人民苦痛上,压榨他们的血泪才堆出来的。
他也才意识到从前自己说的一些话有多可笑。
他看不起穷人,觉得他们是因为自己不努力才沦落到的这个地步,等到他自己家庭支离破碎的时候才知道,当命运的齿轮碾过人的时候,任何挣扎都像是徒劳的。
他被迫从苦痛中挣扎着成长,以最快也最大的代价悔悟。
吃完饭,钟尧看着钟意,小心地叫了一声:“姐。”
钟意看向他。
在钟尧心内不断打鼓,生怕她不认自己的时候,她却先点了下头:“嗯。”
不知道为什么,钟尧有点想哭。
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涌来,让他身上这么多天的压力苦痛跟着消散了许多。
他又看向林岁,心情复杂,但最终也还是十分别扭地叫了一声,“姐。”
他好像还是没办法和林岁好好相处。
但是他也有点领会到她身上那股坚韧,倔强,遇到什么都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了。
难怪钟意喜欢她,只有具有这么强生命力的人才能把钟意给救出来。
“担不起。”
林岁扬了下眉说,“不过既然回来了,就代表外公还是挺看重你的。好好学习吧。今时不同往日,要不然以后只能去拧螺丝了。”
钟尧:“……”
不管过了多久,他这位姐姐说话还是这么冲。
他小声嘀咕,“打螺丝就打螺丝呗,反正这个世界上总要有人打螺丝的,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钟意有点惊讶。
换从前,她无法想象钟尧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场变故真的让他改变了很多。
林岁之后和她谈起,说:“不一定这么快就觉醒了,毕竟前十几年的环境影响很大,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好在他也才十六岁,未来也还很长。”
她也不知道钟尧最终会长成什么样。
但无论如何,都不会比从前更差了。
她们的生活转眼又恢复了平静。
对钟氏集团的调查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完成,而林岁和钟意已经无需去操心那些事,只需要顾好自己眼前最重要的事情——高考。
好好读书,好好长大。
她们向每一个鼓励她们站起来前行的人都承诺,她们一定会做好的。
林岁和钟意全身心地投入了学习中,再也没有外界的干扰,一心一意地朝着梦想进发。
三个多月的日子一晃而过。
高考那天,天气很好。
林岁和钟意没有被分到同一个考场。
于是在入考场前,她们和彼此碰了下拳。
“加油。”
“你也是!”
两人分开,背对背前行去往各自考场。
林岁在心中默默祈祷:拜托老天,一定要让小意实现自己的梦想。
而钟意也双手合十,虔诚地许愿:让姐姐超常发挥,让她从此之后的每一个目标都能顺利达成。
高考两天紧锣密鼓地过去了。
到最后一科考完的时候,林岁还觉得有点不真实。
前几个月的惊心动魄仿佛已经是过眼云烟,她坐在考场里,仿佛和寻常的考生一样,刚刚结束了她们人生前十八年最大的一场战役。
——只有林岁自己知道,自己曾经历过更危险,更致命的一场生死之战,远比高考吓人得多。
不过还好,她和钟意一块儿,都走过来了。
眼下,再也没有什么能让她们害怕的了。
林岁背着包出去,钟意已经在外面等她了。
“感觉怎么样?”
钟意说:“还行。”
非常学霸式的、中规中矩的一个回答。
林岁笑了起来:“那就是很不错。”
钟意也跟着笑了,问:“姐姐呢?”
“挺顺利的。”
林岁说,“英语甚至比我想得还简单。”
钟意点了下头:“经过了校内的难度,再做高考卷就会发现轻松很多。”
林岁却说:“不,我想是小意给我补课的功劳。”
“……”
两人又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最后还是林岁说:“好了,考完了就不用管它了,先想想我们接下来的两个多月要去哪儿玩吧。”
“唔。”
钟意掰着指头说,“肯定要先回家见一次爸妈吧?”
“然后我还想去学车,学游泳。我还想去旅游——”
她的设想好多好多,一时间都说不完。
林岁跟着她一起掰手指说:“钱不太够吧?我不想问爸妈和外公伸手要,要不然我们俩先去打个工攒一点启动资金?”
“不用!”
钟意眼睛发亮,语气昂扬,“你忘了吗?我还有十几万的梦想基金!”
那是从前给自己逃跑攒的。
到如今,她不需要再逃出钟家魔爪了。
她很爽快道,“想去哪儿玩?包在我身上就好了!我请你!”
林岁看着弯起眼,笑容在阳光下格外灿烂的钟意,有一种油然而生的高兴。
从前安静,谨慎,小心翼翼的钟意终于可以大大方方站在阳光下,和她笑,陪她闹,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生长着。
她笑着望着钟意,说:“好啊,那就得让我想想怎么好好敲诈你了。”
……
最终,在旅游计划还未定,高考分数线也没出之前,另一件大事尘埃落定。
钟家夫妻和高权的案子开庭了。
由于该案涉及太多机密,案子没有公开审理,就连家属也无法出席旁听。
所以林岁和钟意,是和其他所有人,一起知道的一审结果。
【被告人钟强数罪并罚,被判处无期徒刑。】
【被告人方如琴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
【被告人高权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在其死刑缓期执行期满依法减为无期徒刑后终身监/禁,不得减刑、假释。】①
恶贯多年,终成满盈。
宣判结果被公布的时候,钟意时隔许久,终于还是没忍住,眼泪不断涌出。
“姐姐。”
她哽咽着说,“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她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砸,像是在替她诉说这十几年来的冤屈。
而林岁也是鼻尖泛酸。
胸腔堵着的一口恶气终于彻底宣泄一空。
过往阴霾彻底拨云见日,她们得见胜利天光。
她想起七岁那年,问江知行的一句话:“那我们多久能等到胜利呢?”
“可能要很久,可能要很久很久。”
的确要很久很久,甚至比她们原先想的还要久。
但她们终于等到了。
那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