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夜幕降临, 树影婆娑。
黑色的身影从山上掠过,在一个树枝一个树枝之间飞跃,发出窸窣的声响, 完美融入周围的风声里, 不引人注意。
一双映照着月色的眼睛在黑夜里发光。
它振臂一呼, 身后的树梢紧跟着也冒出来一双双发亮的眼睛。
略略一数, 大概有十几只, 就像萤火一样在黑漆漆的树梢发着诡异的光, 随着树叶的晃动而起伏。
乍一看还很吓人。
而在树下, 佘白隐匿于草丛之中, 他现在是原形状态,已经做好捕猎的准备,周围的风声让他恍惚间有一种回到原野的错觉, 面对猎物露出獠牙, 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一旦失败就会因为缺少食物而死亡。
但是他在原野时从未集体作战, 现在身后还跟着一只鸟和一条……傻乐的狗。
佘白回头看了一眼, 发觉花楼正在紧紧拽着叶子的尾巴, 免得白色的尾巴掸子一样晃来晃去扎眼。
“傻狗!别晃!”花楼忍不住低语了一声, 他实在受不了叶子了,毛多还白, 趴在草丛里也是一团按不下去的棉花。
如果不是叶子一直呜呜呜叫着要求加入, 他一定不会让叶子跟着出来。
“我才不是狗!”叶子的尾巴嗖地弹起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说他是狗,他明明是一只可爱的狐狸,虽然胖了亿点点。
就在这个时候, 挂在树梢上的东西明显看见了草丛中突然窜出来的一道白毛。
“有埋伏!”为首的动物声音干涩沙哑,发音不准, 听上去才学会说话不久,而随着他声音的落下,在树梢间起伏的发亮眼睛忽地向后转去。
他们要逃跑了。
电光火石之间,佘白已经跳出去。
猞猁有着强大的弹跳能力,即使是普通猞猁也能一跃两三米,更何况是佘白,他厚重的脚掌在松软的草地上一弹,整个人就飞了出去,直接跃上树梢。
树枝明显下垂,却没有断掉,树叶摇晃间哗啦啦落下。
借着下垂的力量,佘白再次跳跃,轻盈得如同一只飞鸟,直接跃到了这群动物的最前方,截住他们的去路。
而花楼扑棱着翅膀落在树梢,一口一个动物,将他们啄得嗷嗷叫,毛发与树叶乱飞。
前路和后路都被阻断,慌不择路的入侵者跳下树梢,正好对上叶子圆溜溜的眼睛。
叶子歪着头,看着面前狼狈的动物,有些秃,一时间认不出来是什么,但是瘦瘦小小,不像是坏人。
可能,他们只是饿坏了,误入动物园。
“你们不要再来动物园了可以吗?我可以给你们,我最最最喜欢的零食。”
被啄得伤痕累累的动物一脸无语看着面前微笑的棉花团子。
哪里来的傻小子,看上去就缺心眼。
“滚开,不然不要怪我不客气。”入侵者龇牙咧嘴,亮出尖锐的爪子,一把朝着叶子抓来。
但是叶子毛太厚,没抓到,只挠到一把换下来的毛。
叶子委屈后退,“你们果然是坏人。”
砰地一声后,一个巨大的棉花团子出现在树林中间,因为体型过于庞大,还挤断了周围的两棵树。
一人环抱才能搂住的粗壮树木从根部直接断裂,向两边倒去。
五六米高的叶子坐下来也如同小山一般高,月光落在雪白的毛发上,散发着近乎圣洁的光芒,他委委屈屈坐在中间,俯瞰着地上的入侵者,“你是坏人。”
入侵者呆住了,跪下了,举起双手,嘴里不停呢喃着,森林之神。
然后被从树梢跳下的佘白按在地上,缠上双手,全程没有反抗。
而在佘白身后,一连串的怪物已经被串在一起,尾巴缠手,一个接一个,形成一个长串。
“叶子,手电筒。”
佘白恢复人形,朝着叶子挥手。
还在委屈中的叶子抖抖毛发,一包饼干从蓬松的发间落下,再一抖,一包偷藏的夜宵掉下来。
叶子的大眼睛紧张看着掉下来的食物,糟糕,藏的东西太多,忘记手电筒放在哪边了。
等我想想,嗯,左边。
他自信一抖。
手电筒稳稳落在佘白手中。
叶子长松一口气,变回正常体型,快乐地叼起散落在地上的零食放回自己毛发中间,端坐在入侵者面前,好奇地侧头,“你说什么神?”
“森林之神!你是森林之神!”
而就在这个时候,佘白打开手电筒,照亮了这一长串怪物。
是一群野猴子,手长脚长,肌肉发达,难怪可以足不沾地,全程挂树上跑。
这群猴子中间只有领头的大猴子拥有灵智,会说简单的句子,也能思考,而他后面跟着的一长串猴子,只是盲目地跟随和模仿,并不能和人交流沟通。
因此现在也呆呆地看着领头猴子跪在叶子面前。
“伟大的森林之神!你的光辉照耀大地!”
“你说森莫,我听不懂。”叶子晃晃脑袋,表示自己很迷茫,但是他很快又开心起来,看起来面前这群入侵者并不是坏人,只是有点傻而已。
我就说嘛!
这世上哪有坏人!
“什么森林之神,仔细讲讲。”佘白蹲下身子,扼住领头猴子的下巴,他不是什么温柔的人,也不是叶子这种容易哄骗的大男孩,佘白对于这群外来者充满警惕和怀疑,如果他们给不出满意的回答,佘白会当场扯掉猴子的下巴,让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这是一个古老的传说。森林之神拥有如同月光一样洁白晶莹的毛发,温柔而慈祥,是月亮的精粹凝聚而成,只要靠近他,就能被森林眷顾,成为神灵的眷属。”
叶子歪头,有些不理解猴子在说什么,“我不是什么森林之神,只是一只小狐狸。”
“原来森林之神本体是狐狸,难怪您这么美丽。”猴子肃然起敬。
叶子更加迷茫,这句话怎么听上去对又不对的。
“前阵子,您的光辉降临森林之中,很多人都看见了那一瞬间的光芒。光芒之后,我们从混沌中醒来,从山上走入人间,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直到我们感应到了这里的灵气,生出了歹心,想要占据此地。现在,我们明白了,只有神灵居住的地方,才会有如此充沛的力量。”猴子跪伏在地,表情诚恳,“请您原谅我们的过错。”
佘白看了一眼还在发蒙的叶子,知道这是一场误会。
动物园灵气充沛是因为流星雨,而不是叶子。
他略略数了一下这群猴子的数量,15只,是一个比较大的族群了,会说话的这只猴子应该就是他们的猴王。
“最近几天在城市里捣乱的那只猴子,你认识吗?”
“认识!”猴王一听就激动起来,“他是猴群中的叛徒!觉醒后想要争夺猴王的位置,被我打了出去,进入城市之中。我们讨厌城市的污浊气息,因此一直沿着城市边缘走,隐约听见路过的人讲起他,却一直没碰面。”老猴王心有余悸地看着佘白。
动物的感知都敏锐,因此他能察觉到佘白身上压迫性的气息比森林之神还要浓郁几分。觉醒后,猴王一度以为自己即将称霸世界,拳打老虎,脚踢黑熊,结果却在一个小小的动物园折戟。
现在回想起,佘白一爪一只猴的手法,猴王还是感觉心惊胆战。
“那你们一共多少只猴觉醒了。”
“十九只。”猴王连忙表功,“但我是最厉害的,其他猴子都不会说话。”
十九只?
现场只有十五只猴子,除掉在城市里捣乱的那只,还差三个。
佘白的手略微用力,卡住猴王的脖子,“还有三个呢?”
“还有……咳……”猴王一拍大腿,“完了,我让他们翻墙进动物园去吓吓那个人类。”
毕竟他们前几次侦查,都没有发现佘白他们,只注意到了方觉夏,因此盲目乐观,认为只要吓走方觉夏,就能独占动物园。
猴王话音刚落,佘白已经化作一道黑影朝着办公楼跳去。
花楼紧随其后。
只有叶子慢半拍,追着他们的背影跑过去。
猴王站在原地,看看远去的叶子又看了看自己身后被捆成一串的猴子,“愣住干什么,跟上啊!”
可惜他解不开自己尾巴的结,只能带着一串猴子一蹦一蹦走,没走多远,后面的一只猴子就被绊倒,带翻一串猴子倒在地上。
小花园里的藤本类植物悄无声息蔓延过来,吸住猴子的脚,猛地一收缩,猴子全被挂在了墙上。
脚朝天,头朝地,脸对着水池里游动的黑色巨型影子。
胖乎乎的锦鲤已经长成大椭圆形,笨拙游动,看见倒挂的猴子,只以为是新投喂的食物,张嘴就是一口,卡住猴子的脑袋。
太大,吃不下。
锦鲤晃晃尾巴游走了。
几分钟后,锦鲤游回来。
这是什么?吃一口……
*
方觉夏没有睡,她正坐在窗前写工作日记。
她知道自己能力有限,别说是对上变异的动物,就是面对普通的猛兽,她都只有逃跑的份。
因此方觉夏很老实锁好门窗,不去添乱。
然而,她还是听见了外面的声音,不是脚步声,而是衣服拖地的摩擦声。
按理来说,她不应该听见这种细微的声音,人类的听力远没有这么敏锐。或许是寂静的夜晚放大了这些声音,也可能是敏感导致的错觉。
方觉夏放下手中的笔又认真听了听。
摩擦声时断时续,就像一个人慢慢慢慢地扶着墙在走路。
怀中的小兔子缩进衣服里,只露半个脑袋,仰头望着方觉夏,“妈妈,怕。”
“没关系的。”
方觉夏顺着兔耳朵摸下去,然后忽然察觉不对,如果自己和灰绒都听见了这个声音,那么这声音就不可能是错觉。
外面确实有人!
她站起身,蹲在墙角,身体贴着墙,又仔细看了一遍屋内。
门和窗都是反锁的,而从窗玻璃往里面看,也绝不会望见自己这个位置。
只要自己不乱动出声,应该就是安全的。
怀中的兔子瑟瑟发抖,方觉夏将她放入衣兜内,又小心翼翼掏出手机,打开摄影模式,悄悄地举到窗子边。
她没有关灯,很多动物的夜视能力都比人类好,关灯害的只是自己。
因此手机镜头清晰捕捉到了外面的景象。
一个巨大的黑袍人。
大约三米高,弓着背,拖着衣服慢慢在走廊中行走。而借着走廊里灯光,方觉夏很清晰地看见,反扣的黑色帽檐下空空如也。
外面那人没有头!
即使是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方觉夏依旧吓得手抖。
她不怕猛兽,也不怕坏人,但是她只是一个才毕业的大学生而已,她怕鬼!
方觉夏的紧张情绪借着精神世界的连接传递给衣兜里的灰绒。
一人一兔都抖抖索索。
方觉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反复告诉自己,这世上是没有鬼的!什么鬼怪传说都是人们编出来吓唬人的东西。
但转念一想,猞猁都能变成人了,这世上有鬼好像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不行,更害怕了。
方觉夏咬紧牙,决定再看一次。
她缩在窗户下面,悄悄举起手机。
这一次,黑袍人已经到了窗边,空空的帽子贴着窗玻璃,发出渗人的笑声,尖锐物品划过玻璃,留下一道道浅白色的抓痕。
方觉夏手一抖,手机啪地砸在地上,她慌张伸手去摸,却发现衣兜里,小兔子已经不见了。
灰绒在紧张的时候就会闪现到其他地方。
这一点方觉夏早就知道,她还对灰绒进行过测试,在现有条件下,灰绒闪现距离最长只有一米半,而且对消耗极大,闪现一次,小兔子要半天才能恢复精力。
但现在,外面是黑影,屋内是安全的。
灰绒能闪现去哪里?
方觉夏低头看了看房间,因为东西少,所以一览无余,哪里都没有小兔子的影子。
难道是窗外?
灰绒会不会在慌张之下闪现到外面去了?
方觉夏心里越来越慌,外面嘻嘻的笑声越发凄厉,怎么也不可能是人会发出来的声音。
不行!
方觉夏按住砰砰乱跳的心脏,回想起灰绒在自己怀中瑟瑟发抖的样子。
再怎么说,她也是一个人,一个比灰绒强壮很多大很多的人,而灰绒才两个月大,从小离开了妈妈,又失去兄弟姐妹,胆子小,力气小,只能全身心地依赖自己,信任自己。
所以,无论外面有什么,都一定不能抛下灰绒不管。
方觉夏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看向窗外。
她看见了,在长长的黑色影子后面,站着一个胆怯的小女孩,睁着无辜而慌乱的大眼睛,咬紧嘴唇,强忍害怕,肩膀止不住地轻微颤抖。
但是,她手上握着一把短刀。
灰绒脸上虽然满是惊惶,动作却一点不慢,猛地举起刀刺向前面的黑袍。
乓地一声响后,黑袍倒了。
而灰绒抬起头透过窗玻璃看见了方觉夏错愕的脸。
两人中间,黑色的袍子在地上翻滚,一只猴子滋滋叫着从里面爬出来,它被刺中了肩膀,而站在他头顶举衣服的两只猴子跟着倒地,被巨大的黑色外袍罩住,在里面乱窜,想要爬出来。
但是灰绒站着没动,方觉夏也站着没动,甚至都没有心思去看在地上乱爬的猴子。
灰绒还是忍不住发抖,她在害怕,甚至比之前更害怕,怎么办?妈妈看见了自己伤害别人的一幕,妈妈一定讨厌我了!没人会爱一只会伤人的小兔子!
灰绒还记得自己哥哥咬人后的样子,直接被丢在外面的水泥地里,没人再管他,哪怕他曾经是整个区最受欢迎最漂亮的兔子。
灰绒很努力很努力,希望呆在妈妈身边久一点,可是她感觉到了方觉夏的害怕。
灰绒喜欢妈妈,所以想要保护妈妈,虽然她同样很害怕,却勇敢地站了出来。
而方觉夏愣在原地,呆呆看着紧张的灰绒,心里只反复盘旋着一句话,我的小兔子居然这么厉害吗?
明明是那么小一个女孩,站着也才抵到方觉夏的腰间,居然敢冲出去直接对付不知道什么生物的黑袍。
方觉夏之前一直担心灰绒胆子太小,没法保护好自己,现在看起来,是自己低估了灰绒的能力。
她不弱,甚至很强。
精神力强度和能力都不输佘白,只是她太胆怯,才会一直被掩盖光芒。
灰绒是全世界最厉害的小兔子!
*
而现在全世界最厉害的小兔子正在哭鼻子,大滴大滴的眼泪从眼睛里无声滑落,灰绒的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哭得浑身抽搐,却极力压制声音,生怕打扰到别人。
“怎么了?”方觉夏打开门,跑过去一把搂住灰绒,她能感觉到灰绒的眼泪热热的,打湿了夏天的薄衣服,落入皮肤表面。
灰绒哭泣的时候,垂落的双马尾变成长长的灰色耳朵,随着身体一抖一抖。
“我们的灰绒这么厉害,为什么要哭?”方觉夏摸了摸小兔子的耳朵,有些不解,又看向地上乱爬的猴子。
果然,这世上根本没有鬼,只有装神弄鬼!
什么时候猴子也学会吓人了?
居然三个叠在一起,打扮成无头怪物。
“是不是他们吓到你了?”
被刺中肩膀的猴子滋滋乱叫,可惜他不会说话,不然一定要大声抗议,什么叫我们吓到她了?怪我肩膀太硬,没让她一刀扎透是吧?
灰绒抽泣着,缓缓抬头看向方觉夏,有些小心翼翼询问,“妈妈,不会讨厌我吗?”
“为什么要讨厌你?灰绒这么厉害,还会保护妈妈。”方觉夏已经自觉认领了妈妈的身份,虽然她今年才二十一岁,但是拥有一个六岁的女儿,这不很正常吗?
何况,这个女儿还这么懂事贴心。
“因为,我伤人了。”灰绒垂下头,声音低低的,“伤人就会被丢掉。”
方觉夏看着灰绒沮丧的脸,心疼地摸摸兔子耳朵,“不会丢掉你的,你是妈妈的宝贝。”
灰绒惊讶抬起头,刚哭过的眼睛水汪汪又亮亮的,“宝贝,宝贝是什么……”
“宝贝就是独一无二,无论如何也不会丢掉的东西。”
灰绒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滚了出来,一头扎进方觉夏的怀中哭起来,声音呜咽。
这是方觉夏听过灰绒发出的最大声音,不是怯怯的,也没有压低音量。
兔子是一种很沉默的动物,它们有着极强的忍痛能力,即使从高处摔落骨折也不会叫,即使牙齿生长穿过颌骨也不会叫,即使中毒内脏出血也不会叫。它们是食物链的底端,几乎在所有肉食动物的食谱上,所以他们胆怯敏感自卑能忍耐生活带来的一切苦痛。
但是兔子是会难过的,只是因为没有人在意他们的悲伤,所以才会选择忍耐。
而当佘白越过院墙,跳入走廊时,却只看见一只哭得兔耳朵都窜出来的小女孩和正在安慰她的方觉夏。
佘白长松一气,还好他们都没有受伤,自己还是经验不足,导致出了这么大的漏洞。
他熟练抓起地上的猴子,将三个尾巴缠在一起,打结,扔墙角。
然后为方觉夏递过一盒餐巾纸。
佘白不会问方觉夏发生了什么,他只会选择陪着方觉夏一起做想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