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 67 章
冰冷的雨滴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好看的杏眼半睁着,瞳孔黯淡无光。
一号见过很多死人, 眼前倒在暴雨里的年轻女人, 在他眼里和路边一根枯草一枚落叶没有区别。他收起木鱼,缓缓走到女人的尸体面前,伸手去捡摔在地上的徽章。
执火人的徽章依旧在发着鲜红的光,如同雨夜里一盏不灭的烛火。
指尖触碰到执火人徽章, 被烫得微微一颤, 他冷哼一声, 强行握住徽章。在他合拢掌心的瞬间, 徽章上光芒瞬间变得炽烈, 仿佛变成一团火,腾腾烧了起来, 包裹住男人瘦长的手指。
手被火焰烧成焦黑碳化,嘎吱一声, 掉在了地上, 摔成碎片, 那枚烫到起火的徽章依旧静静躺在地上, 散发着暗红的荧光。
他的断手出没有血流出,反而再长出一截肉芽, 肉芽很快生长,长成一根新的手臂。只是这截手臂没有五指,手指的位置,肉块分开,变成五根蠕动的触手。
触手再次向徽章伸去, 就快碰到徽章时, 一只惨白的手从黑暗中伸出, 五指死死镶嵌进触手新生的肉芽里。
一号顺着惨白手臂望过去。
伏在地上的尸体不知什么时候动了起来,女人漂亮的杏眼被尖锐的镜片取代,镜片镶嵌进肉里,殷红血泪顺着苍白脸颊滴落。她的身体如一团柔软的棉絮,慢慢往上飘,雪白脖颈上很明显一道青紫勒痕,头颅无力地垂在一旁。
这一幕诡异又阴森,短短几秒,她就从人变成一个凄厉可怖的吊颈女鬼。
女鬼双手指甲暴涨,扯住一号的手臂,嗤地一声,就把他的手臂再次撕扯下来。
一号冷笑,“第二态吗?”
他本来不以为意,在对上女鬼双目的镜片时,不由自主地恍惚一瞬。等反应过来,那双冰凉的手已经抵到他的脖颈。
他丢出一颗菩提珠,珠子上发出金光,挡住可怖的女鬼。吊颈女鬼被珠子击得如风筝一样,往后面飘了几米,依旧歪着脖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坐在地上的人。
男人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摸到一手温热的血。他迅速坐下来,拿出木鱼,闭上双目不去看那双诡异的眼睛,迅速敲响木鱼,大声念诵经文,古老的语言从他嘴里蹦出,如同一张光幕,挡在了他的身前。
女鬼的身体飘忽,几秒后,就飘到他的面前。经文仿佛泥牛入海,对她毫无作用。
男人再次丢出一颗菩提珠,菩提珠漫开金光,就快要击飞女鬼的瞬间,菩提珠和金光突然消失不见。
他震惊地抬起头,女鬼已经飘到自己的面前。来不及想太多,他握住珠串,又丢出一颗又一颗菩提珠。
这次他看清楚了,在菩提珠快要接近女鬼面门的时候,忽然被她的视线触及,倒映在双目的镜片里,然后就从现实中消失了踪影。
或者说,是飞入她的眼睛中。
被她双眼镜片照入的东西,都会被诡异的力量拉离现实,进入镜中的世界。
女鬼伸出冰冷的手,抚住他脸上的面具,锋锐指甲像薄薄刀片,轻轻一划,就把面具连带着血肉割掉一半。她嘴角往上翘,慢慢俯下身,眸中的镜片里倒映出男人鲜血淋漓的面孔。
一号指甲暴涨,猛地往上伸,扣住女鬼的眼睛,想把那两片镜片抠出。他低声道:“隐世之镜原来是被你炼化了,没想到执火人也这么龌龊,干出偷人东西的勾当。”
秦奚丹:……那不是你们先主动用镜子挑事吗?况且,读书人的事,能叫偷嘛。
她很想骂两句,可惜变成第二态后,自己没有办法开口,一张嘴,鲜红的舌头就掉了出来,跟狰狞女鬼没什么区别。
她死死扣住男人的面孔,想把沌神面具连带他的脑袋一起拔下来。变成第二态后,她能明显感觉到身体的变化,力量更大、速度更快,更加地强大,而且,对这个世界的联系也更深了。
男人断臂处再次长出血肉蠕动的巨大触手,而另外一只完整的手臂,迅速变长,老猿般枯瘦黑黄的指甲抓向吊颈女鬼的眼睛。
指甲尖划过镜片,发出一声金石相击的脆响。
秦奚丹只觉眼睛一阵剧痛,情不自禁松开手,似乎有温热液体从眼里流了出来。
男人的手掌也同样被镜片割得鲜血淋漓,他嘻嘻笑出来,望着眼前的女鬼。女鬼的面孔依旧阴森,血液从镜片淌下,被雨水稀释成淡红,在惨白的面上交错,越发可怖凄艳。
他盘坐在地上,被扯掉的面具黏着血肉,半挂在脸上,露出一半血肉模糊的面上,长出密密麻麻的嘴唇。男人的每一寸肌肤,都长出一张张嘴巴,这些嘴唇同时开口,颂念神偈:“虚菩提……虚菩提……虚菩提……”
滚热的金光从他身上发出,手腕的菩提珠飞至半空,环绕在女鬼的周围。十二颗菩提珠逐渐向内合拢,女鬼似乎被困在其中,费力地挣扎着,却冲不破菩提与经文拢成的屏障。她像陷入蛛网的飞蛾,簌簌颤动翅膀,几次之后,终于力竭重新倒了下来。
她的身体费力起伏了两下,最后重新被巨力按在冰冷的雨水里,头垂下来,身体伏在地上,浓密如云的黑发浸透了雨水,被地面的水流冲得散开,微微拂动。
而她身前的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穿着黄袍的邪修与其说是人,不如说变成了个血肉狰狞的怪物。他的身体皮肤上裂开一个又一个口子,口子里长满白齿软舌。他抬起触手,手臂碰到女人,把她翻了过来。
她重新变回原来的样子,双目的镜片消失不见,杏眼紧闭,脸色透着失去血色的苍白。黑发浸在水中,如海藻般散开拂动着,衬得巴掌小脸柔弱可怜。
怪物不会欣赏美色,嘴里不停嘟囔着:“隐世之镜、隐世之镜……”
它慢慢爬起来,佝偻的身体艰难往前走,一步在地上留下一个血红的脚印。快接近女人时,一道闪电轰然劈开长夜,苍白的电光照彻天地,女人浸在水中的长发似乎染上抹银色的光泽,粼粼如月华。
就算脸上血肉模糊,全是裂开的嘴巴,怪物的表情也有一瞬的失控,“怎么……还有……”
女人睁开双眸,银灰色的瞳孔冷漠克制,仿佛一面镜子。雨滴从她身边散开,没有落在她身上。仿佛一束月光破开阴云,照了下来,柔白秀丽的脸庞蒙上层朦朦胧胧的光,如同高不可及的神明。
“神相……”一号身上所有的嘴巴同时裂开,发出惊叹的声音:“没想到,你居然能凝成神相。”
浑身被白光照亮的女人默不作声,银灰双眸没有波澜,冰冷地看着眼前的怪物。
一号举起双手,“你刚凝成神相吧,如果和我鱼死网破相斗,未必会讨什么好。不如我们各退一步,以免两败俱伤。”
女人看他一眼,慢慢转过身。
一号眸光微动,看着那道圣洁的背影,终究没有没有再下手。他一步一步往后退,走出十多米后,猛地转过身,吐出一口血,借着血想要遁走。
忽然,他感觉到什么,往后看去。
神女般无暇的背影依旧没有动,但她莹白的后背裂成两半,刚才的吊颈女鬼从身体里钻出,嘴角高高扬起,朝他张开了嘴巴。
……
“呕”
秦奚丹有点反胃,捂住了嘴巴。她回头看了眼,全身都是嘴巴的怪物消失不见,地上只剩下一滩血水,撕扯成碎条的黄袍泡在血水里,被凶猛的水流冲散。
还是被他跑了?
她皱起眉,弯下身,捡起地上一颗颗散落的菩提珠。这东西很厉害,是件很好的法宝,就算不能用,以后也可以拿着在鬼市里和别人换点什么。
秦奚丹捡起菩提珠,擦了擦,珍惜地放进口袋,有种凄风苦雨捡破烂的凄凉感。
“轰隆——”
雷电再吃驰过天际,借着地面的水光,她看见了自己现在的样子。
银灰双瞳、无瑕容颜,正面庄严神圣如神女,但后背裂成两半,吊颈的女鬼从后背钻出,双眼镶嵌滴血的镜片,惨白嘴角上翘,勾出癫狂的笑容。
这个样子……
比刚才那邪修还诡异吧。
秦奚丹知道自己这是变出第二态了,但是怎么办边回来呢?她捡完破烂,往地上一踩,“巴啦啦小魔仙,变!”
“变变变!”
“看我老孙七十二变!”
……
“唉。”
她低声叹口气,暂时没有办法变回来。出现神相后,她能感觉整座大桥,以及大桥附近数里的范围内的动静,她还能听到一些微弱的声音。
“老师,一定要平安啊!”
这似乎是赵小曙的声音。
“老师,是你和哥哥在并肩作战吗?要小心啊……”
这道是沈承安的声音。
“小心,平安。”“我们老师肯定无所不能,分分钟就把怪砍了!”“卧槽外面有鬼,老师救救救——”
她微微蹙起眉,自己居然能听见大家挂念她的心声。
除开这一点外,秦奚丹还感觉到了每个人身上都流动着一种东西,似乎是气体,又好像一种能量。而邪修身上的能量尤其多,多到她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后背那只恶鬼,总会冒出把邪修吞入腹中的冲动。
那也太恶心了!
秦奚丹还没找到变回去的办法,就感觉有个十分强大的存在在飞快靠近。她思考了下自己现在的实力和模样,无论来的是谁,她的第二态都不宜出现。
她攥紧海妖的雕像,从大桥上一跃而下。
深黑的江面腾起水花,淹没住那道纤细的身体。
就在她跳下江河没多久,章南露快步走了过来,“小丹?”
“哎?”苗年穿着雨衣跟在旁边,看着空荡荡的桥梁,疑惑地说:“我们一直守在桥边,没看见姐出来啊。”
章南露眉头皱了下,目光落在地上的血迹上,捡起被血染透的黄布条,脸色霜寒如雪。
苗年挠着头,左右张望,雨夜能见度极低,手电筒也只能照亮附近几米的地方。手电光在黑暗中乱晃,风雨一帘全兜了过来,苗年冒着雨往前走,边大声喊秦奚丹的名字。
喊了好几声,没有等到回答。
他探出脑袋往桥下看了眼,“总不能掉到底下了吧?不可能吧,老大,你说她到哪去了?老大?”
苗年转过身,见一道瘦高的影子立在风雨中,一动不动。他拿着手电照了过去,光线照在青年的身上。
他依旧脸色霜白,眉眼俊美,只是乌黑的羽毛穿透肌肤,从手背长了出来,一滴滴鲜红血液顺着羽毛滴下,落在脚下的水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