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 48 章
秦奚丹在教室门口晃一圈, 朝里面的少年笑了笑，接着折回楼梯口, 下楼去校长办公室。
她叩了两下门, 听见里面传来“请进”的声音后，才推门而进，坐在校长对面的椅子上。
校长低头刷刷写东西，没有理她。
秦奚丹紧张地攥了攥手, 等着他处理完事情, 目光无意识扫过办公室, 最后停在房间中央一尊被红布盖起的神龛上。
她心里哦豁一声。
校长办公室里居然摆着一个神龛, 这算什么, 当众迷信？不过在这样一个世界里，似乎也没什么稀奇的。
红布盖住里面的神像, 看不出校长祭拜的是什么神。她的目光描过红布隆起的轮廓，对比她在绝扈市许多神庙见过的神像, 居然没有一个对得上的。
秦奚丹微蹙了下眉, 有些思维发散地想, 如果她是校长, 肯定要在办公室放一尊文曲星像，天天给学生拜拜……这个世界有文曲星来着没？
“小丹。”校长终于写完, 抬起头，和颜悦色地问她：“你过来了，休息得怎么样？”
秦奚丹身体坐直，露出礼貌性的微笑，“很好, 谢谢领导关心。”
校长看着她, 打量她好几分钟, 一手搭在手腕上，说：“小丹，这段时间，让你去教那班学生，你辛苦了。”
秦奚丹连忙摇头，“不辛苦。”
校长摩挲着手腕，慢慢说：“我认真想了很久，让你去当他们班主任，确实太为难你了。”
秦奚丹听出他的意思，微微笑道：“没事的，跟他们在一起，我觉得很开心。”
校长手指一顿，说：“但是他们有的人不觉得开心。”
秦奚丹脸上的笑容僵住，听男人说道：“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教的书，能把人教得一个个想退学。我早就和你说过，这个班和其他班不一样，你不用管教学成绩，让他们在课上玩就行了。他们未来怎么样，和你有什么关系？”
校长微眯起眼，又说：“我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不过我看出来，你也是新手，刚刚接触社会，很多事情你不知道，没必要在……有些方面，太费精力，你懂吗？每一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命，你只是一个老师，一个过客，干预不了太多，也没必要为了不相关的人，走一条更难的路。”
他看着少女懵懂的表情，叹了口气，语气转柔和，“小丹，这段时间太累了，休息一下好吗？这是我给你批的假条。”
说完，男人把刚刚写好的东西递给秦奚丹，“你回去给自己放个假，放松下身心，休息一个月吧。学校这边的事情，先不需要你再操心了。”
秦奚丹拿着假条走出办公室时，还有些恍惚。
校长找她一通谈话，让她教学不要太努力，然后让她带薪休假，主动给她放了一个月的假？
这也太违和了。
秦奚丹蹙起眉，回想校长刚才的话，总觉得他话中似乎还有隐藏的意思。他想让自己放手，完全放养那班的学生，因为他们本来就拥有自己的命运？
“我觉得吧，”贾爱晚听完她的话后，头头是道地分析：“校长的意思是，你没必要管太多，他们那群二世祖，学不学习无所谓嘛，反正家里的钱够他们潇洒了。你们年轻人经常说的那句话叫什么来着，放下助人情节，尊重各人命运。”
秦奚丹弯弯嘴角，自嘲道：“我怎么感觉，我快要被炒了呢？”
空气凝滞几秒，感受到不寻常的安静，她抬起脸，注意到同事们的表情，突然觉得自己十有八九要被辞退了。
贾爱晚：“……年轻人，乐观点！你别担心，我们会帮你说话的。”
秦奚丹苦笑，“我一直挺乐观的。”
她慢腾腾把桌上的书本课件收进背包内，把那本邪典夹在书本课件的中间，伪装成平平无奇的一本书。抽屉里还有一些零食，她拿出来分给同事，然后忍不住叹了口气。
校长也没说不让她干，只说休息一个月，还很厚道地给薪水，也不像是会辞退她的样子。就算他不想她教这个班，大可不必放假，这样做，倒是想让她主动离开，而不愿得罪她的样子。
不愿得罪她？
秦奚丹蹙眉，似乎抓住点什么，这是家私立的学校，也没编制什么，她这种毫无背景的新手老师，应该是被压榨的劳动力吧。
就在她快想到什么时，下课铃叮叮响起。
铃声还没结束，赵小曙也风驰电掣跑进办公室，小鸟投林一样扑过来，“老师！！！”
秦奚丹情不自禁露出笑容，看着他们一个个的，出口就是：“你刚才上课摸鱼，我可看见了。”
这句话一出来，就把天给聊死了。几个跑到办公室门口想进来打招呼的少年硬生生止住脚步，假装无事发生扭头就走。
秦奚丹扶了扶额，“没事，我就当没看见吧。”
赵小曙嘟囔：“我是在画符，这不叫摸鱼，”她眼睛亮起，说：“老师，你今天没来上课，是不是去拯救世界了？”
秦奚丹：……
这个年纪的小孩，怎么脑回路都一样一样的。
贾爱晚捧着自己的菊花茶，向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认真学习和少年们的交流方式。
秦奚丹牵起赵小曙，走出办公室，刚出门口，其他几个少年就涌了过来，把她围在一起，担心关切地问来问去。
颜逸：“我就说嘛，今天的暴雨下得就很奇怪，那雨哐当一下跟泼洗澡水一样泼下来，那雷一声声劈的，肯定是老师偷偷在渡劫！”
赵小曙瞪大眼睛，认真问道：“那老师渡劫成功了吗？现在是神仙了吗？”
秦奚丹还没来得及说话，又听他们嘁嘁喳喳地问：“天上是什么样子，也有很多神仙吗？”
“仙界和天堂有什么区别啊？”
“老师，你能带我们飞上去看看吗？”
“咳咳。”她掩唇轻咳两声，打断少年们美好的幻想，“好了，我休假一个月，这段时间不能带你们了。”
学生的反应很激烈，“啊？为什么？”
“拯救世界也不用一个月吧！”
秦奚丹：“就修一下假，而且，也许以后……”她抿了下唇角，咽下要说的话，笑道：“没事，反正我们还有网课嘛，别以为我走了就能偷懒。”
“好耶！”
“老师放心，我们爱学习！”
————
离开学校后，秦奚丹去了青松大学图书馆，跑到最顶上的一楼，想要找到有关绝户王和窟中子的记载资料。
她拿了几本书在桌上，翻了几页书，想起校长办公室里红布盖着的神龛，不自觉皱了下眉。
如果校长同为修炼者，他的那些话，是不是在给她提醒和警示？
秦奚丹托着下巴，无意识摩挲书页，心想，所以校长不愿意得罪自己。玄门之中充满黑暗诡谲，谁也不知道谁真正的实力，或者互相保持安全距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者隐藏身份，暗地算计。
她是个菜鸡
……但后台应该还是蛮强的。
不过这也是她自己的主观臆测，没有什么实际证据，那几句话听上去，也很像正常的领导谈话。
秦奚丹想着，对面忽然坐下来一个人。
她抬起眸，对上张熟悉的脸，“顾教授，又见面了。”
顾时谦弯弯嘴角，“不用喊得这么客气，直接叫我名字就行。你来这边来得真勤快，现在很少有人喜欢读这些晦涩的古籍。”
秦奚丹幽幽叹息，“没有办法。”
这层依旧只有他们两人。
两个人对坐着看书，没有过多的交流，图书馆静谧，只有书页翻动时，沙沙作响的声音。
等到天色渐晚，顾时谦主动邀请她去学校食堂吃饭。
秦奚丹思考了下，很想回味下大学食堂的饭菜，就欣然同意。
离开图书馆时，她拿出前几天借的书归还，只是当她想还那本邪典时，工作人员很肯定地说，她并没有借这本书。
秦奚丹点了点头，只说是自己拿错了，重新把邪典塞入包里。
图书馆附近就有个食堂，外面看起来很朴素，甚至有点破旧。但是刚走近，一股浓烈的香气就透过塑料门帘，很不留情地迎面冲入鼻中，勾起馋虫。
灶台前大厨风风火火地炒菜，把普通的菜肴炒得喷香。
他们来得早，等捧着菜坐好，窗下乌泱泱的觅食大军就杀了过来。
桌上的菜都是辣菜，红润润铺着层辣椒。
秦奚丹喜欢吃辣，夹一筷子水煮肉片放碗里，笑道：“我还以为你吃不了辣，不是说因斯那边的人不怎么吃辣吗？”
顾时谦脸上露出淡淡笑意，温声回答：“我的母亲是芦国人，而且我小时候是在南洲生活，那边有很多辣椒，我妈经常去摘辣椒，给我和妹妹做芦国菜吃。”
秦奚丹“奥”了声，“在那种美食荒漠的地方，能有个会做饭的妈妈，真幸福！”
顾时谦点点头，“她是很好的人。”
吃完饭，学生也多了起来，一个个等着空位置。于是他们并未多留，吃完就离开，把位置空了出来。
秦奚丹想到明天不用去上课，扯了扯衣角，一时有点茫然。
走到学校门口，美食街上熙熙攘攘，人头攒动，远处的华灯次第亮起。
听到有人喊她，她微偏过头，瓷白小脸被灯光蒙上层朦朦胧胧的光，钝圆的黑眼睛看过去，显得柔软温和。
顾时谦问：“那边的章鱼小丸子味道不错，要不要试试？”
秦奚丹还记得品尝过的美味，点点头，嘴角弯了弯，“我上次吃过，是很美味。”
往那边走的时候，顾时谦忽然问：“上次你借了《升龙山脉》那本书，看完了吗？感觉怎么样？”
秦奚丹想了片刻，说：“大概翻了下，那上面说的东西都很神奇，尤其是几张照片。”
顾时谦扶了下金丝眼镜，眼底深绿流动，嘴角翘起，语气有些激动地说：“我也觉得，非常非常神奇，那上面还说，每年夏天，当地风俗会举行升龙仪式，人们相信可以看见真龙。你有兴趣去吗？”
秦奚丹微怔，“哎？”
“我们可以结伴，”顾时谦热情邀请，“一起去看看升龙仪式，那肯定很精彩。”
秦奚丹看着对面青年眼睛闪亮的样子，心想，他应该真心喜欢这些古老的风俗文化，才会说起来就神采飞扬。她也想去霰城，试试与地火明夷见面，解除身上邪神的凝视，但她随时都有可能触发诡异，不能和一个普通人同行。
于是她笑着婉拒，“我不是很想过去，太远了，而且，书上介绍的东西太诡异，我觉得最好还是不要去接触。”
顾时谦听后，面上失望溢于言表，“好吧，我还以为，你也对这个感兴趣，我们是同道之人。”
不要作死啊少年！
秦奚丹看着他一副神往的样子，只好暗自叹气。似乎在这个世界，无知才是幸福，而好奇是一切不幸的开端。
很快她就被刚出锅的章鱼小丸子吸引，焦脆金黄的丸子，上面洒上章鱼丝、沙拉酱和海苔粉，就变成一份怎么都不会难吃的章鱼小丸子。
买完美食，秦奚丹就准备离开。
也许是出于绅士风度，章南露提议送她到学校大门口，方便打车。
走路时，他们经过一个卖仓鼠的小摊。圆滚滚的仓鼠挤在一个小笼子里，肉眼可见已经死了好几只，唯一活着的那只还是恹恹的，趴伏在笼子里，很没有精神。
顾时谦停下脚步，买下最后一只活着的仓鼠。商贩努力向他推销仓鼠用品，他却摇摇头，只要了一个小笼子。
秦奚丹垂眸看着软软一团的小仓鼠，心里知道它活不了多久。
顾时谦提起笼子，凝视里面的仓鼠，似乎想到什么，眼睛微微眯起。
“活着对它很痛苦，”他低声说：“活下来就生在囚笼里，与同伴互相厮杀，可怜的小东西。”
秦奚丹拿出手机，搜索附近的异宠医院，“先去医院看看吧。”
顾时谦似乎明白她在想什么，微微笑起来，说：“等它死后，我会把它埋在学校的桂花树下面。我住的公寓，推开窗户，就能看见那片桂花林。可惜还没等到九月，去闻它到底香不香。”
挺好，死了还能拥有豪华墓地。
秦奚丹想着，和他说了宠物医院的位置，然后打了个车回家。坐上车后，她偏头看向窗外，眼睛微微睁大。
顾时谦把小仓鼠从笼子里拿出来，握在掌心，然后，手掌慢慢捏紧。
出租车已经启动，她趴在车窗上，总觉得那个动作，比起和小仓鼠亲昵，更像是在主动……扼杀它的生命。
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顾时谦抬起脸，嘴角翘起，对她笑着招了招手。
不知道为什么，秦奚丹感觉有些后背发凉。
她坐在车上，抱了抱自己的膝盖，又开始思考自己的处境。
无论校长是不是修炼者，那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横广中学已经不太适合她再待下去了。
秦奚丹对离开学校没什么感觉，只是舍不得刚混熟的老好人同事。至于学生……
她打开群聊【高二E班学习交流群】，发了条消息：“老师决定开个培训班，有兴趣过来吗？”
发完，秦奚丹和学生聊两句，发现他们比自己还积极，一个个刷屏刷得飞快，一眨眼就99+。她这种老年人手速，根本插不进去话。
她只好让少年们先自行讨论，切换页面，打开地火明夷的界面，发现对面给自己发了个【点蜡】。
地火明夷：【点蜡】。
正道的光：哎？
很快，地火明夷就回她：“确认存活。”
秦奚丹无声笑了出来，突然觉得这位明夷有点可爱。她打字回复：“我的命硬着呢，不用天天给我点蜡。不过，”她顿了下，慢慢回道：“这次，我确实又遇见事了。”
“说起来有点复杂，大概就是我们找到了一座古墓，发现个棺材里睡了一千多年的老妖怪。”
地火明夷问：“你没受伤吧？”
秦奚丹心中一暖，嘴角往上翘了翘，“没有，我被大佬带飞。”
地火明夷：“那就好。”
秦奚丹一边爬楼梯上楼，一边和地火明夷聊天，他们的关系已经变得很好，对她而言，现在地火明夷不仅是教授她玄学知识的良师，还是一个远在他乡的好友。
她打字道：“那个老妖怪，似乎和龙神有关系，他的脑袋长得像一条蛇。”
地火明夷：“一直来都有人信仰四灵，有些邪修也会妄图窃取四灵的力量。”
秦奚丹想了想，把龙石的事告诉了她，“现在那块石头在我这里，明夷，你需要它吗？我可以给你寄过来。”
地火明夷那头迟迟没有回复。
秦奚丹：“明夷？”
几分钟后，明夷才重新回她：“这种事不要和其他人说了，对你很危险。”
秦奚丹嘴角翘了翘，知道自己赌对了。
地火明夷：“石头里的龙影既已失去，它就不是很贵重，但最好还是藏起来。这东西只是能将精魄保存起来，若你还有机缘，也许还有用。我教你使用它的封印之法。”
秦奚丹：！！！
明夷是大好人啊！
拿着手机一边聊天学习一边上楼，走到自己家门口时，秦奚丹停下脚步，发现门口多了一个购物袋。
她疑惑地皱了下眉，走近打开袋子一看，却有些想笑。
袋子里是蔬菜水果和鲜肉，各色各样食材调料，还有她老板的金口玉言：“好好吃饭。”
秦奚丹扶额，把食材拎进房间，放入冰箱里。
做完这些，她撸着安德烈，继续和地火明夷聊天，“明夷，如果遇到疑似野生的修炼者，应该怎么办呀？”
地火明夷：“不要暴露身份，离他们远一点。”
秦奚丹认真点头，反手把校长身份可疑这件事发到执火人的小群。由于庙祝老年人只能用电话联系，从来不冒头，这个群只有她、毕阿婆和章南露三个人。
毕阿婆：“……又来了啊……小丹你克制一下。”
秦奚丹飞快打字，“只是觉得办公室的神像可能有点奇怪，为了保险，我们可以再去检验检验。”
争取在校长开除她以前，把校长给送进去。
这种想法真是太罪恶了，秦奚丹吐槽自己两句，重新和明夷聊天。她觉得自己手速还是挺快的——只要不和E班那群少年比。
“明夷，我还想去参加一个修炼者的集会，类似于黑市？参加这种集会，需要准备什么东西吗？”
地火明夷：“准备钱吧？”
秦奚丹感觉自己的心口被扎了一箭。
地火明夷：“我没有参加过集会，稍等，我去问一下别人。”
几分钟后，她大概是问到答案，同秦奚丹介绍：“这种黑市刚刚启用，应该还比较混乱，一般用以物易物的方式来交易，低级的符咒和材料可以用金钱购买，至于更高级的东西，只能看出售者需要什么，想用什么东西交换。”
秦奚丹问：“这样交易不会效率很低吗？”
地火明夷：“确实不高，如果没有交换到合宜的物品，或者是一方拥有但是没有带过来，导致交易不能成功，只能等到下一次黑市。而且，你要去那的话，最好隐藏自己的脸，不要让别人发现你的身份和实力。”
“一般黑市的主办方会在某种程度确保参与者的安全，但他们并非好心，很多时候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要让人发现你很弱，更不要在你很弱的时候，让人发现你身上藏着宝物。”
秦奚丹：“我知道了。”
“如果实在遇到强敌，你可以向对方证明，你是谢家的人。这样或许他们下手的时候会忌惮一二。”
秦奚丹眼睛一亮，还没来得及高兴，又看见她的下一句话：“也有可能，惹上对龙神感兴趣的强敌。”
“那还是算了。我大概知道怎么做了，我会隐藏好自己的身份，”她打字道：“而且我要出售的东西不贵，只是一些初级的符咒，应该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总之，小心。如非万不得已，不要暴露自己的底牌。”
秦奚丹弯弯嘴角，“谢谢，明夷，如果有一天，我来到霰城，我们能见面吗？”
隔了几分钟，对面那位羞涩内敛的修士，才慢慢回：“也许。”
秦奚丹在床上打了个滚，又把聊天界面切到群聊里，才发现班级群已经大变样了。群聊的名字，从最开始的【学习交流群】，变成了【御剑凌霄阁】。
而她的名字备注，不知道被谁改成了【凌霄掌门】。
秦奚丹：？？？
她怎么就成掌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