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青花瓷下 九十五
“记忆回归?呵,这不可能。”
一片寂静中,我听见红老板幽幽出声。
“无霜城一战后,你转世的力量绝无可能破解被当初的你封印在最深层的那把锁。你是在撒谎,梵天珠。”
“所以你也对我撒了谎不是么,红老板。”我抬头看向他,“你明知道你放进我脑子里的东西,并不能彻底唤醒梵天珠的记忆,因此,你这么做只是为了赌。赌碧落能为了不让我恢复记忆而说出心脏的下落,或者,赌他愿意为了隐瞒那颗心脏的下落,任由你用那件东西杀了肉身凡胎的梵天珠。而,最终无论是哪一个结果,对你而言都是稳赚不赔的,我说得对么,红老板?”
说完,不等红老板回答,我回头看向一旁始终不语的碧落:“而你的选择是什么,这三天里已是清清楚楚。无论你曾对我说过什么,无论你以舍弃燕玄如意的方式试图让我明白自己在你眼里的与众不同,但其实,对于你来说,无论此时站在你面前的是我还是如意,都是一样的,都仅仅只是唤醒当年那个死在你面前的梵天珠的一个媒介。所以无论谁的命,其实都是可以舍弃的,你的选择,从始至终都只是梵天珠而已。”
说到这儿,我有意停下话音。
我以为眼前这个目不转睛看着我的男人会为自己辩解些什么。
他每次总能用最恰到好处的话语打动我,说着那些他这些年来为了‘我’所布下的蓝图,说着那些‘我’与他的未来。
我试图从他眼里看出哪怕一丁点狐狸的存在。
可是他依旧沉默。
所以,我说对了。
所以当年的梵天珠为什么会死,为什么要抛下一切记忆去死?这个问题,他眼里那片沉静的眸色,那片曾在狐狸眼中同样美得让人沉沦,却又截然不同的暗绿色眸光,于平静中无声无息给了我所有的答案。
突然心脏难受得厉害。
但我知道,那不是出自于我,至少不是以我林宝珠的那一面。
那是躲在这躯壳里,用混沌的轮回刻意暗藏了六百年,连自我都放弃了的那个支离破碎的灵魂啊……
不知是否因此,我握着龙骨剑的那只手微微发抖。
那部分在我脑中苏醒的记忆让我想起,这把剑的由来是怎样的。
他为我割下龙皮,他在龙爪上斩下这最为犀利的一块骨头,他对我说:“喏,梵天珠,若要改命先要破命,你能用它斩破困住自己的那道命运么?”
那个时候,我和他谁都不知道未来的某一天,一场意外的相遇,我和他的命运从此会纠缠到一起。
他对我说,要改命先要破命。
所以现在,握着这把他亲手打造给我的剑,我能用它破了我的命么?
这念头在我脑中一闪而过的同时,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我狠下心收回视线,然后在他欲言又止的目光中,抬起了自己紧握着的左手。
手掌摊开,里头一颗浑圆的珠子跃然掌上。
猩红色佛珠,散发着微弱光亮的表面不再平滑,细看,那上面布满着一道道细碎的裂痕,如同此时此刻晃动在碧落瞳孔里那些细碎的光芒。
刚才发出碎裂声响的,正是这枚珠子。
是素和寅救过我的命,并在他消失前,珍而重之放到我手心里的那枚红色佛珠。
从它在我手里裂开的那一瞬我就突然明白了,他当时看着我的那道目光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将过去的一切,他同这颗被他珍藏了无数个年头的梵天珠本体的一切,全数交还给了我。
这是当年凤凰真君涅槃时所交予他的梵天元珠。
此后无论时光荏苒,命盘更迭,这颗珠子始终伴随着它,亦是他同陷于轮回中的梵天珠,长达数千年宿命不断的维系。
他用它一次又一次在命运冷漠的戏弄中寻找着梵天珠的存在。
哪怕每一次穷尽一切的寻找只换来短暂一顾,甚至擦肩而过。
直至最后,他亲手将它交还给了我。
他说,“梵天珠,这怕是你我最后一次见面,亦是你我最后一次维系在一起的宿命轮回。”
他说,“往后,你便是自由之身。”
他说,“为情所累,为情所困。殊不知世事一切,皆为一场大梦。”
一场大梦……
碧落的手闪电般朝我掌心这颗佛珠掠来的刹那,我后退半步,借着他挡我剑芒的微顿及时避开。
这短暂停顿令他错失了夺取这枚佛珠的唯一机会。
而我在他骤然凝固的目光中,右手一转,将手里这把他亲手打造给我的龙骨剑,朝着红珠上那片密集的裂缝处狠狠挥斩了下去:
“你只要梵天珠,碧落。而我,只要我的狐狸。”
红珠彻底裂开,一团刺眼金光从珠身内迸发而出,光耀几乎令视野范围内的一切变得一片苍白。
又转瞬消失,随着那颗碎裂红珠尽数没入了我的体内。
我全身仿佛烈火在燎,剧痛,却也前所未有的畅快。
元珠是梵天珠最初出世时所修得的躯壳,因而也被称作元体。
当年为了救下梵天珠,凤凰真君不惜以全部修为相搏,终于保住梵天珠没被震怒的天庭打到灰飞烟灭。由此,梵天珠一分为二,魂体那部分落入轮回重新回到灵山修行,元体不灭,却是一个独立的存在,没了梵天珠肉身,它无法随魂体再作轮回修行,便被凤凰在临刑前托付给了素和甄,由这位佛珠的护法僧代为保管。
一晃那么多年,魂体转世不知道多少个轮回,元体始终伴随在素和甄身边。
久而久之,竟同他法身几乎连成了一部分。
素和寅消失前,不仅是将这元珠物归原主,也是将他法身的一部分交给了我。
我想碧落是知晓这一点的,在目睹我将佛珠吞噬时,他眼底错综复杂的沉吟中闪过一丝困惑。
天狐九尾,似妖非妖,似神非神,曾徒手杀龙,亦打破过天幕,如此碧落,从来都是运筹帷幄,理性大于一切,哪怕是动情的时候。
但凡问题,有疑便有答,似乎任世上一切风起云涌,在他眼里都是涟漪浅浅,波澜不兴,种种跌宕,无非不过筹谋二字。
故而这瞬间从他眼里稍纵而逝的困惑,是我来到这个世上所见的唯一一次。
如同蛮荒地走出的孩童,面对迷途茫然到不知所措。
就是这样的他,后来,又是怎么会变成狐狸的呢……
没有多想,在身后一股罡劲腥风翻涌而来的同时,我带着身上那股新生的力量飞身而起,挥剑迎向来自红老板手中的那道血色光刃。
犀利锋芒从我身上倏忽而过,但籍着身上那股攒动的力量,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痛。
身居高处,风吹尘散,我才看清素和山庄这片原本广袤又静谧的庄园,现如今是怎样一种状况。
正北方是前院和素和甄居住的地方,此时不知是否因陆晚亭的到访,那方向一片琅琅净空,隐约透着层紫气。
似乎无比安宁祥和,甚至不受素和寅消失的任何影响。
而以园子中心那道贯穿东西两边的回廊为间隔,另一边,则是一片污浊混沌的煞气冲天。
血食者是堕天的魔。
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们远比我在狐仙阁遇见的群妖煞气更为凌厉,何况此时占据在素和山庄的血食者,数量足以千计。
没了素和寅的坐镇,此时此刻,它们就像一群被压制得太久的饥兽,闪着灼灼目光,在红老板麾下追不及待从四面八方朝我蜂拥而来。
血刃的锋芒将我头发吹起又落下,不及细看,我手上迎来重重一下撞击。
龙骨剑拥有破除黄泉坊壁垒的力量,彼时燕玄如意短暂的操控,让我记住了它。
喷射的火焰一触即发,径直撞向血刃所夹卷的红雾,继而一鼓作气冲破它,往那些挡我去路的最近血食者用力挥去。
瞬间斩落一大片苍白头颅。
它们呀呀尖啸着,头颅落地时长长的舌头依然如离弦之箭,四面八方朝我刺来。
我无动于衷,任由那些攻击落到我身上,只专心将所有力量蓄积在剑身,催动它吐出更为灼烈的龙火,一路往前。
变幻莫测的火光不断吞吐和撕裂开那些前仆后继而来的血食者,随着制造的杀戮越多,剑芒所燃烧的火焰更盛。原比燕玄如意掌控的时候更加强盛。
直至龙骨剑发出阵前所未见的长吟,仿若当年八部天龙过境,我终于劈开挡在眼前最后一个血食者,径直将剑锋刺向红老板,和他利用周围死去的血食者魂,所凝出的又一道血刃。
这一击我用了十成的力量,只期望一击得中。
但,理想之余现实的差距,轻易撕破了我最初的坚信。
凡人几近支离破碎的躯壳,终究不是当年能与无霜城较量的梵天珠。
靠着梵天珠的元体,靠着素和甄所附加的力量,我终于能直面红老板所释放的力量,却也仅仅只是堪堪拼下他的两击而已。
红雾里阴风四嚎,不知是多少被血族吞食的怨魂所凝聚,龙骨剑的力量在我这并不称职的主人掌控下,即便龙吟已成,但对于这样浩汹涌荡的煞气,远远不够。
一入红雾便如同踏入泥泞沼泽,巨大的力量吸得我几乎无法动弹,而周围煞气在承受了龙骨剑凌厉的锋芒后,稍退即进,转瞬铺天盖地朝我身上切割过来。
这一场被我错判了的突袭,从开始到结束,一切仅在须臾瞬间。
此时此刻,我才真正体会到红老板这个血族老妖的可怕。
也明白当初碧落为什么对梵天珠势在必得。
一个血族长老已经厉害成这样,那么能令他俯首称臣的血罗刹,又究竟会强大到什么地步。
那毕竟曾是连佛都为之涅粲的力量……
虽然碧落穷极一切所能将他封印,但我清楚知晓,几百年后,我的时空里终将会迎到他的卷土重来。
现如今,那个一心要将他唤醒的人就在我眼前,可是我空有梵天珠的元体和素和甄的部分法身,却仍对他没有任何胜算。
我到底仍不是真正的梵天珠。
又一道血刃从我身上划过时,仿佛窥知我心里所想,红老板狭长的眼眸似笑非笑,抬手朝着那些企图再次朝我攻击过来的魔物们轻轻一摆。
“梵天珠,不若你我重新做笔交易。”他说。
我从嘴里啐出一口血,沉默看着他。
他因此再度一笑,倏忽靠近我身边,仿佛完全不在意我手里龙骨剑躁动的火焰:“说出华渊王心脏的下落,我便赋予你永世不败的躯体,彻底斩断往后无用的轮回,重上九天,取回你所该有的一切,可好?”
话音未落,我一剑朝他斩去。
没斩到他分毫,只换来他避开后低低一声笑:“好怀念啊,碧落。她这个样子,是否同当年单身匹马不知好歹迎战九天战将时的情形,几乎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