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月下舞剑
在月观山一待数月, 花兮偶然心情好,也会背着手,随口指点他们一两句。
最开始还有弟子不服,还嘴道:“师父可不是这么说的, 引火诀的手势哪能像你那么做?你若是不懂, 就不要瞎说。”
花兮微笑着抬起手, 掌心瞬间冒起一丈高的熊熊烈焰, 照亮那弟子吓得灵魂出窍的苍白面容:“谁说不能?嗯?谁说不能?”
如果她心情再好一点, 她就会拎着根松枝去比武场跟弟子们打架。
那群天之骄子往往规劝她戴上护具,用比武场专门练习的木剑, 否则她一个柔弱的女孩子,伤着了怎么办?
花兮道:“不必了不必了, 不能太欺负你们。”
这话太嚣张, 太欠揍了。
一群捍卫师门荣耀的弟子忿忿迎战, 满腔怒火, 然后三下五除二就被花兮打趴下了。
她甚至不需要用法力,光凭剑意就能把他们手里的木剑削得稀巴烂,一根粗粗糙糙还带着松针的枝条, 舞得眼花缭乱,在酷暑里卷挟着凛冬寒气,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在大红的衣袖翻飞中笑得张扬肆意。
对面的弟子且战且退, 最后手里只剩下一个木柄, 举手投降道:“我输了我输了,小七, 你从前的师父究竟是谁, 你到底练了多久的剑?”
花兮嘻嘻一笑:“也就区区五百年吧。”
没人信她。
后来, 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厉害, 她再去比武场,提着松枝要找师兄干架,那些师兄纷纷四散而逃,嘴里大喊着:“啊!我突然想起来师父布置的书还没背!”
“啊!我的衣服还没收眼看天要下雨了!”
“啊!那不是萧九小师弟吗?”
花兮扭头望去:“你来啦?”
压根没人。
那师兄已经趁她不注意,狂奔而逃:“对不住啊小七,下次陪你打,下次一定!”
花兮跺脚道:“你回来!我保证不打你!我保证!”
除了打架,花兮还带人聚众赌博,玩牌玩骰子斗蛐蛐斗蟋蟀斗鸡斗鸟,她最开始还抱着葫芦给她的乾坤袋拜拜财神,后来发现越拜越输,才想起来葫芦虽然是个财神,但也是个臭牌篓子!
气得她把乾坤袋丢到一边,捋起袖子,露出白嫩的一截胳膊,一脚踩着石头,气大财粗道:“没事儿,我不怕输!我多的就是钱!”
萧九辰:“……”
无尘道长开始讲经了,才发现弟子少了一大半,令萧九辰去找,结果就在松树下找到这么个小赌鬼。
花兮看到他,笑起来光芒四射,扑上来把他抓住了:“就等你来了!从前我十八辈子都赌输给你了,今儿柿子捡软的捏,我要把你的十八辈子赢过来!”
萧九辰脸色不善:“我什么时候赢过你十八辈子?”
花兮不由分说把他拽进圈儿,往他手里塞了个骰盅,扶着他的手可劲儿晃了晃,笑眯眯道:“大还是小?*T ”
少女的手心软而温热,毫不顾忌地贴在他骨节分明的手背上。
萧九辰眸色漆黑:“我不是来赌钱的。”
花兮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大还是小?”
萧九辰:“……”
萧九辰:“小。”
一揭开,是大,花兮立刻拍掌道:“好嘛!你的十八辈子都是我的了!”
萧九辰:“……好好好。”
他环视一周:“道长已经等了一刻钟了,师兄们还不上去吗?”
一群弟子跟大梦初醒似的,吓得铜钱也不要了,一溜烟飞奔上山,只剩小白不用听讲,坐在旁边左摸摸右摸摸,想偷偷吃个骰子。
花兮:“诶!放下!那不能吃!”
小白立刻委委屈屈。
萧九辰又要转身上山,花兮像只兔子似的蹦到他身上,抱住他的脖子,两条长腿缠住他的身子。
萧九辰下意识两手向后一端,把她背在身上,眼尾瞥了她一眼:“怎么?你也想去听讲?”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萧九辰不轻不重道:“不能这样说师父。”
花兮伸手盖住他的眼睛,歪头在他耳边道:“人生就这么多年,还要这么辛苦干什么?你为什么不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呢?”
她咬字轻轻软软,带着钩子,像是蛊惑人堕落的小妖精。
萧九辰看不见,也不敢随便迈步,怕踩空摔了她,原地想了会道:“这就是我喜欢的事情。”
“听王八念经?”
萧九辰:“……”
山间长风吹过他的衣角,连声音都变得渺远:“当年战乱,我父母是在我眼前被杀死的,那场让小白痴傻的火,也不是天灾,而是人祸。我想修道,是想争口气。”
“小七,我命由我不由天,我不想再让我喜欢的人受苦。”
花兮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觉得心里酸酸胀胀。不管哪一世,萧九辰他总是在拼命变强,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她两手把他的脑袋胡乱挠成了个鸡窝,然后软趴趴地靠上去:“哎,你啊……”
“嗯,”萧九辰微微笑着,背着她往上走,“我啊。”
*
不论花兮怎么折腾,无尘道长似乎总是睁只眼闭只眼,但就算是忍,也有个尽头。
而这个尽头,最开始也只是一件小事。
花兮撺掇着一群人去打水漂,大家都是身上或多或少有点修为的人,少的能打十几飞,多的能打几十飞,结果打着打着,逐渐歪了方向,开始比石头能扔多远。
本来,花兮就是个争强好胜的,一开始还能忍着不用法力,玩疯了以后什么也顾不上了,指着天上说:“我能把石头打到天上去!”
那群师兄都笑起来。
花兮见他们不信,便铆足了劲扔了块石头,那石头上加了十足的法力,如流星贯日,在空中爆出巨大的声响后,轰隆一声打进了山头。
灰色的尘埃冲天而起,惊飞了半山的飞鸟。
有个师兄结巴道:“那,那塌了的,好像是……”
另一个道:“好像是雕像吧。”
“那雕像……*T 是不是祖师爷?完了完了,出大事了!”
花兮不解:“什么祖师爷?”
萧九辰脸色很难看:“小七,你那石头,打碎了无尘道祖师爷的雕像。”
月观山,无尘道门,思过堂。
所有弟子,包括萧九辰在内,全都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花兮不属师门,破天荒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
而高台上的无尘道长,挽着拂尘,面容冷若冰霜,少见的带了怒气:“怎么回事?”
花兮心知是自己的过错,上前一步道:“道长,对不起,我不小心打碎了祖师爷的雕像。”
思过堂内很安静,穿堂风凉飕飕的。
无尘道长嗓音很沉很慢,却无端带着几分温和的威严:“不小心?”
花兮捏着手指,心里叹了口气:“我会尽力把它修好的。”
“都打成碎片了,怎么修?你记得从前雕塑的样子么,倘若记不得,修复又从何谈起?”
花兮不吭声了。
无尘道长道:“你走吧。”
萧九辰猛地抬头道:“师父,小七她不是故意的。”
“砸碎雕像不是有意,难道日日笙歌败坏风气吃喝玩赌不思进取拉帮结派毁坏经书,桩桩件件,都不是有意吗?”无尘道长静静看着她,“花七,从前我觉得你修为深厚,仙缘难测,留你在月观山,是为让你收心静心,可你屡次不加悔改,反而变本加厉。你此番,非走不可。”
花兮默了很久,迎着他的目光回望过去:“敢问道长,你觉得神仙应当是什么样子?”
无尘道长:“不是你这个样子。”
花兮道:“难道神仙就要清心寡欲,就要诵读经书,就要远离红尘,就要断情绝爱,就要每日除了念经就是练剑,除了练剑就是修炼吗?你虽然修的不是无情道,但这山上除了我,谁不是按照无情道的标准在修仙?”
无尘道长:“那你觉得该如何修仙?”
花兮静道:“我只知道,能成仙者,寥寥无几,你做的一切,只是让他们短短的人生徒增痛苦罢了。”
无尘道长:“人有鸿鹄之志,也有燕雀之乐,修仙之路多少人前赴后继死而后已,你不懂,不该妄加揣测。你师父教了你什么?为何把你惯成这副模样?”
花兮冷冰冰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妄议我师父。”
“无论他是谁,都对修仙一无所知。”
“我不懂什么是修仙,而你不懂什么是神仙。”
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聊到一半就崩了盘。
花兮怒气冲冲地回房收拾行李想下山,但她其实也并没有什么行李要收拾。
她想带走的只有萧九辰。
花兮坐在床头生闷气,一直生到月上中天,又想去看看那雕像是不是真的碎得稀巴烂,如果能粘起来,索性粘起来赔他就是了。
一尊破雕像。
花兮说去就去,结果发现那雕像果真碎成渣了,除非是大总管那种精怪,或者让萧九辰帮她,否则再来多少能工巧匠也无法修复。
她无计可施*T ,闷闷回去,路过无尘道长的庭院,却听到里面传来舞剑的赫赫风声,她想也没想,足尖点地就掠上了墙头,坐着看了一会。
月光如霜,寒风凛冽,道长穿着一袭洁白无尘的单衣,在庭院里舞剑,衣袂翻飞,剑光如水。
他舞了一个周天,才看到墙头上晃着腿的花兮。
他缓缓收剑,道:“什么时候来的?”
花兮跳下墙,径直走过去,看着他道:“我师父从前对我说过,做错事要弥补,否则错事永远是错事。那雕像我的确修不好了,此事是我不对,我有错在先。”
无尘道长问:“你想如何弥补?”
花兮伸手道:“把剑给我,我只舞一次。”
剑沉甸甸地入手,花兮静立在如水月光中,剑尖低垂指地。
她已经很久没有正儿八经地舞剑了,法力在浑身经脉中徐徐运转一周,竟产生了一种久违了的熟悉。
她缓缓抬眼,在月光中竟然是极为寂静寥落的,她原本是个活泼好动的性格,叽叽喳喳咋咋呼呼,身上滚着满红尘的烟火气。
可那一瞬间,无尘道长突然觉得,提着剑在他面前的,像是另一个人。
这个人身上,是松山云雾经书香火都没有的,仙气。
微风止歇,庭院冷得像冰,剑在月光中缓缓转出锋芒。
无尘道长突然开口道:“你……”
他只说了一个字。
花兮突然动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