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下不为例
魔雾的景象变得纷乱而嘈杂, 从前的景象都是从秉凡的视角去看,剩下的这些,零碎不成条理,似乎是东拼西凑的, 其他被吞没融入万魔冢的记忆。
天帝一发不可收拾, 他忌恨神兽白虎那一哮之仇, 用九品雪莲下药麻倒它以后, 用邪术碎魂之法, 震碎了它的三魂六魄,砍断了它浑身经脉。
受到重创的白虎沉睡了万万年, 才化形成一只蠢笨的小白猫,因为魂*T 魄受损, 心智不全, 靠喝天雨吃石头为生, 因为法力尽失, 所以永远感到饥饿,看到什么都想吃。
它被四处乱逛的小神女捡到,收为灵宠, 取名为小白。
天帝深恨着所有天赋异禀之人,而天赋异禀之人永远层出不穷,如过江之鲫, 永远有人比他强, 永远有人比他晚生那么多年,却轻而易举地超过他。
想要不被超过, 就只有拼命往上爬。
他设计引诱魔族入侵, 害死先帝, 先帝临死遗愿化成羽化仙殇, 天帝便就地建成皇陵,设为天族禁地,名义上是尊崇先帝,实际上是害怕他人探究先帝的死因。
他大批制造妖尸,又研制出操纵妖尸的方法,他设计傀儡之术,号令鬼火蜂群,他以“恩师”的名号不断收徒,专收那些天资很差,孤苦伶仃,没有人爱的可怜虫,他对他们施加恩惠,他们便感恩戴德,但他们始终只是天帝棋盘上的一粒棋子,可以用,也可以弃,一切只在一念之间。
他再不会收徒了,他再不会真的教别人什么,他恨透了师徒之情,每次别人喊他“恩师”的时候,他都在内心作呕。
古往今来,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所以,在徒弟出师之前,全部杀干净。
……
花兮看完魔障里的记忆,久久不能平复,她原本是要进入魔心,渡化魔障之主的怨气,可秉凡的心魔并非是他自己的心魔,他的魔丹也并非他的魔丹,又该从何渡化?
“花兮,”萧九辰轻声说,“借你一滴血。”
花兮立刻把手送到他跟前,一边道:“你想到如何渡化秉凡了?”
“无需渡化。”萧九辰从她干涸的伤口上轻抹了一下,取了一滴新鲜的血,指尖燃起一丝金光,眸光冷冽,“他本心纯良,从未堕魔。这万万年来……他一直在等着有人唤醒他。”
那枚金光,如箭般被他从指尖射出,倘若那血里只有羽化仙殇一分效力,那在萧九辰手里,定能发挥出百分的作用。
那金色的光芒如箭贯穿魔障,刺穿雾气,犹如金线窜出,牢牢地卷住一个人的身子,将他从层层魔雾中拽了出来。
那人一步步向外走,面庞从逐渐稀薄的雾气中显露出来,身形从模糊变得清晰,脚步声愈发响亮。
他面容俊朗有神,真诚而单纯,笑的时候好像阳光铺洒在魔障中,刺目得让人眼眶一酸,很难想象他经历了这么多,还是可以笑得像个大男孩。
正是秉凡。
他开口道:“我就知道,总会有人能走到这一步的。你们是?”
“花将离。”
“萧九辰。”
他的目光落在萧九辰身上,似乎琢磨了一会:“你认不认识一位,叫做离尘的人?”
花兮一愣。
萧九辰道:“认识。”
秉凡道:“他是上一个,走到这里的人。”
萧九辰道:“是我父亲。”
秉凡恍然大悟:“难怪,好像是很多年前……我浑浑噩噩,记不清多少年了,总之*T ,他曾经也走进第三重魔障,看到了你们看到的东西,他答应我会将真相大白于天下,不知后来如何。”
花兮答道:“他联合所有能说服的人,发动了三万年前一场‘倾天之变’,试图令天帝伏诛,但力不能敌,所有知晓真相的人都死了,史书上称他为叛贼,发动的是一场不义之战。”
而天帝活着一日,真实的情况,就永远不会在史书里提及。
离尘为了魔障里所见万万年未能伸张的正义,毅然决然地和天帝对立,最终失去了挚友,失去了妻子,被封闭五感,钉在同悲崖上数百年受尽屈辱,却被冠上“叛贼”的名号,不被世人理解。
最终,让他解脱的,还是他再也没能见到的儿子。
“原来外面已经过了这么久,原来他们都死了。”秉凡叹道,“当时离尘身边的那位羽族姑娘还有着身孕,我怕她出事,一直用一丝神念牵着她,好在离尘护她护得很周全。当时她腹中的胎儿,原来就是你。真好啊。”
秉凡眼中又露出那种天真无邪的明亮光芒:“萧九辰,是么?你长得很像他。”
萧九辰垂眸片刻,道:“谢谢。”
“我还记得她的心魔,她最恐惧的事情,是你不能平安长大。”秉凡轻声道,“真希望她能看到今天的你……虽然你好像少了一条胳膊,还……少了一颗心脏。”他迟疑道,“话说,你真的没事吗?”
花兮:“……”
萧九辰微微一笑:“都是小伤。”
“那最好不过了。”秉凡叹气道,“可惜我留在这里的,也只是一缕游魂,帮不了你们许多,外围的魔障我无法操控,但走到这里的人,我可以送你们离开。你们往前一直走,就能走出去了。”
“我怎么才能把你带走?”花兮突然问。
“你说什么?”秉凡诧异道。
“你之所以是一缕游魂,是因为一直在用自己的魂魄之力送人离开,”花兮道,“再这样下去,你会彻底消失的,这片魔障也会彻底失去控制,变成一片死地,吞噬更多的人……所以,我该怎么带你走?”
萧九辰开口唤道:“花将离。”
花兮听出他不高兴了,但固执地对秉凡道:“我体内有一朵花,叫做羽化仙殇,是先帝——也是你飞升时的天帝,死后所化的一朵镇魔破障花,或许,那朵花能收敛你的魂魄,将你从魔障中抽走,魔障的核心溃散,整个魔障或许也会消散,以后再不会有人陷入魔障在痛苦中死去。”
萧九辰恼道:“花将离!”
“干什么?”花兮瞪着他。
“我当初把羽化仙殇放进你的身体,不是让你今天放血的!”萧九辰是真生气了,“从前割手腕引魔气入体,现在割手腕渡化万魔冢……”
他语气沉下去,带着一丝痛苦,“花将离,你为什么总是这么能耐,想要救所有人。”
花兮绞着手,道:“你当时做业火红莲阵,*T 不也是……”
“不也是?”萧九辰气笑了,“我什么修为,你什么修为?我活了多少年,你又活了多少年?就你这身子骨能被你这么折腾么?我知道自己死不了,你呢?你心里有数么?”
他说话声音并不急,也不凶,甚至称得上一字一顿,缓缓道来,但正因如此,每个字都像刻在骨头上一样痛。
他是宁可自己死,也不想再看花兮流一滴血的人。
花兮低头捏着指尖,像只耷拉着耳朵的小动物,小声道:“你不要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萧九辰硬邦邦道,声音放软了些,“……你做一件事的时候,从来不考虑后果,也不考虑自己会付出怎样的代价。不能这样。你知道定住他的魂魄抽离万魔冢需要多少血吗?还是你打算先放着再说?万一不够呢?万一放完了血还不够呢?”
他目光是漆黑深沉的,其中隐隐含着某种锐利的锋芒,像是利刃在剑鞘中冷戾暴虐地震动,却一直隐忍不发,最终将剑鞘本身削得伤痕累累。
花兮抬眸望着他,声音有些酸涩:“我没有那样想……我是想,有你在,肯定只需要一点血就能做到。”
萧九辰冰冷的脸颊突然变得柔和了些许,但语气依旧不善:“我是不会帮你的。”
“萧九辰……”
“不要求我做伤害你的事情。”
花兮沉默地和他对视了半晌,突然抱着他的脸,鼻尖对鼻尖,嘴唇对嘴唇,亲了他一口。
萧九辰的脸突然一下子红了,微微恼怒,蹙着眉毛:“你以为这样就管用?”
秉凡:“……”
他咳嗽了一声,游魂缓缓转过去,望天望地:“那什么,我……我不看。”
花兮像只啄木鸟一样,对着他抿紧的薄唇,“笃笃笃”一连亲了好几口,感到萧九辰的脸像是烧开的水一样飞速地发烫,原本闭紧的薄唇像是坚冰一样飞快地软化。
他忍无可忍地开口,刚说了一个“花”字,嘴唇微张,正巧花兮亲了上来,湿漉漉地带着唇间的一点清甜,比天下酿得最久的酒还要醉人。
花兮软乎乎道:“萧九辰,你最好了,你帮帮我。”
萧九辰的嘴角像是提线木偶一样往上勾,又被恼怒地往下压,两种力量纠缠了一会,换来长久地沉默。
萧九辰冷冰冰道:“下不为例。”
他右手指尖在花兮的手腕伤口重新划了一道,鲜血涌出以后,绕着他修长明晰的五指环绕成线,获得足量的血以后,他又立刻将花兮的伤口愈合。
鲜红色的液体逐渐消散,最后环绕着他指尖的只剩下金色的丝线,五根手指分别绕出一朵花瓣的形状,恰好在手心绽开一朵五瓣金花。
萧九辰指尖一点,轻斥一声:“去。”
那金花瞬间将秉凡自上而下笼罩起来,花瓣缓缓收拢,尖顶方底,宛如一座金色的镇魂塔,逐渐缩小,缓缓旋转,飘到了萧九辰手中。
秉凡立在镇魂塔*T 中,拱手道:“这位仙君,多谢。”
萧九辰冷道:“谢我做什么,谢她吧。”
花兮今日放血的确放得太多,脸色有些发白,捂着手腕佯装无事,笑嘻嘻道:“不谢不谢。”
被金丹换魔丹,被师父亲手杀死,被踹下诛仙台,囿于魔障中浑浑噩噩万万年。
这个天赋异禀,卓尔不凡,心境澄澈的孩子,等今天等得太久太久。
萧九辰瞥了她一眼,脸色很不好看。
周围的魔雾在剧烈地震动,无数景物在魔雾中显现,还没看清的时候又飞快地坍塌,如镜花水月一场空。
“快走。”秉凡眼见不好,“万魔冢要塌了!”
萧九辰不等他说完,已经一手抱着花兮,将镇魂塔收入怀中,纵身向前,毫不犹豫地顺着一个方向扎进魔雾之中。
铺天盖地的黑暗涌了上来,花兮被他拢在怀里,什么都没感受到,只眼前一黑一亮,再睁眼的时候,他们已经身处魔尊府邸的废墟之上。
那滔天的魔气失去了核心,正在剧烈地溃散,如同山崩海啸般呼啸着往红莲华席卷而去。
萧九辰手指上的戒指猛地金光大亮,那正欲四散奔涌的魔气竟然仿佛受了牵引一般,犹如长鲸吸水,疯狂地向萧九辰体内涌入。
那一幕仿佛牵动了花兮身体里最深的疼痛,她下意识大喊:“萧九辰?”
但萧九辰只是在魔气中对她微微一笑,眸中的金光愈发绚烂,魔气交织凝实成他的左臂,心脏的窟窿在无数魔气中飞速地生长出血肉,心跳声缓缓但踏实的,一声声响起来,由慢到快。
长发在风中飞舞,他苍白疲倦的面容逐渐变得清冷而俊美,回到了身体巅峰的状态。
花兮也笑了:“我忘记你已经是魔尊了。”
这些无主溃散的魔气,被萧九辰全部收来当做法力,正好弥补了他先前的空缺。
花兮放下心,这才听见旁边有个人,一直在嚎啕大哭。
花兮闻声望去,发现是红棕色的小浣熊趴在废墟上,哭得天崩地裂,撕心裂肺,口中大喊着:“哥哥,哥哥……哥哥你看我一眼,你不要走,求你了……”
魔雾从他的身体里逐渐剥离,他满是眼泪的眼珠逐渐变得清明,哭声也越来越小,他抹了几把脸,呆呆地坐在废墟上,迟钝地看着魔雾旋风中心的萧九辰。
花兮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醒了?”
小浣熊捂着脸,沙哑道:“你让我……静静。”
花兮知道他没能走出第一重虚妄,这么长时间一直被困在蝎王死的幻影中。
她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坐着的稚京,他面容竟然极为沉静,托着腮,望着远处,眼中没有一滴泪水,倒是无尽的落寞和孤独。
那一刻让花兮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稚京已经是个很老很老的人了,他枯坐山巅许久,望见的是红尘坟茔墓碑林立,里面躺着无数旧人。
花开时节无人闲话,月下独饮赠以天下人。
花兮*T 奇怪地走过去:“你还好吗?”
稚京抬头看了看她:“啊,小姑奶奶。”
花兮问:“你在心魔里看到了什么?”
稚京无声笑笑,揉了揉眉心,疲倦道:“小孩子能有什么心魔。”
花兮没说话,只揉揉他的头。
下一刻就听到身后“嗷呜嗷呜”的叫声,小白从远处狂奔而来,没刹住车,一头把她撞翻在地上,呜咽着使劲舔她的脸和身子,把她浑身上下舔满了口水。
花兮原本是心疼它的,甚至就算它听不懂,也想跟它说,我在魔障里的南天门,见到了你很威风的从前。
但她现在只是浑身炸毛,满身口水,痛不欲生地大喊:“滚啊!!!小白,住口!啊啊啊我杀了你!!”
她这边正在跟口水猛兽搏斗,那边漫天的魔气已经被萧九辰收复得所剩无几,他一抬手,满地的碎石受到召唤,震颤着从地面跳起,纷纷撞击在一起,逐渐形成了一个魁梧的人形。
大总管踉踉跄跄走了两步,轰然跪地,沙哑道:“尊上。”
萧九辰负手而立,淡淡“嗯”了一声。
大总管粗粝的手指摸了摸脸庞,发现自己竟然流下了泪水,他手掌按着心口,懵懂道:“属下在魔障中,虽然没有身子,但却看到了……属下的心魔。”
花兮闻声从地上翻身坐起,她还是第一次见到石头怪哭,而且,石头会有什么心魔?不能走不能跳不能说话,难道因为太无聊了给憋出的心魔?
她拽着小白走到萧九辰身侧,看到大总管两手用力地扒着自己的胸口,用开膛剖腹的力气,狠狠拽开了自己的胸膛,露出一颗鲜红的石头心。
大总管道:“尊上,您知道这颗心是从何而来的吗?”
萧九辰对花兮以外的人普遍缺乏耐心,蹙眉道:“说话就说话,不要问。”
“是。”大总管沉声道,“这是……神仙的心头血,他们含恨而死,死在当时未开灵智的属下身上,这沾染着仙气的心血让属下从顽石成了精怪,又在同时堕魔。”
花兮忍不住问:“那这神仙是?”
“离尘神君和羽族皇女。”大总管抬头,震声道。
“尊上,是您的父君和母后。”
作者有话说:
花兮:【啄木鸟攻击!啾啾啾啾】
萧九辰:【被狠狠拿捏】
……今天也没能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