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一晌贪欢
花兮头一次知道, 原来魔域是个很好玩儿的地方。
因为魔域的人形形色色,原本遍及六界,从五湖四海而来,凶残暴虐见人杀人的也有, 但很快就被杀掉了, 剩下的竟然有点安居乐业的味道。
除了仙人绝不会随便踏足魔域以外, 妖魔鬼怪混居其中, 互通有无, 偶尔约个架斗个殴,或是参加地下签生死状的厮杀场, 但绝不敢闹到魔尊眼皮子底下,因为据说凡是闹到魔尊眼前的, 不论对错一律杀掉。
但凡没闹到他跟前, 他便睁只眼闭只眼, 听之任之, 不管是一时兴起还是血海深仇,不管是打得灰飞烟灭还是头破血流,不管是妖杀了魔还是魔杀了妖, 一律不管。
他只颁布了一条规矩,就是不可滥杀凡人。
这条规矩看起来小,然则引起了轩然大波, 要知道妖魔鬼怪变强最快最容易的方法就是吞噬凡人, 凡人虽然没有灵力,但有魂魄之力, 杀一人抵得上苦修百年。
更何况, 杀凡人不费吹灰之力, 而杀其他妖魔, 乃至杀天兵天将,都是冒着把自己脑袋赔上的亏本生意。
反对者大有人在,轰轰烈烈千军万马吼声震天,打着魔尊不为魔族反为人族是为叛贼的旗号,势要踏平魔尊府邸,将他逐出魔域。
结果,魔尊垂着金眸,提着一把血剑,凡是反对的一律杀了,杀得整条街血流成河,哀鸿遍野。
于是大家都自愿了,纷纷表示魔尊英明神武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凡人就是魔族的好兄弟他们怎么能杀好兄弟呢?
贪图诱惑、阳奉阴违、暗中违反者络绎不绝,后来被杀得日益凋零,惨不忍睹,也没人敢在魔尊眼皮底下犯事。
在魔域,大体上妖魔鬼怪分居四地:长夜谷多妖,红莲华多魔,无常道多鬼,四象山多怪。
每个地方各有各的乐趣,各有各的长处,分居地交界的地方常有集市,集市由魔尊麾下的魔将维护,不许打架斗殴,不许自相残杀,不许强买强卖,不许以次充好。
但可以讲价。
花兮当然是处处都感兴趣,她身后跟着魔尊,狐假虎威,走哪儿,哪儿的小贩就热情地把东西送给她玩儿。
她天生神女,当了很多年神仙,从小被师父教导仁义礼智信,怎么好意思要人东西呢?
花兮把乾坤袋撑开,递到那厉鬼面前,羞愧道:“这怎么好意思……诶对对,那个我也要,红的还是白的……”她扭头看向魔尊。
魔尊道:“都要。”
花兮感到很震撼,真诚道:“是我的道行还不如你。”
花兮深刻地感到自己的脸皮还不够厚,配*T 不上魔尊夫人的位置,还不能融入魔族烧杀抢掠的风俗,于是愈发勤恳地到处搜刮,看什么都稀奇,看什么都想要,差点把葫芦的乾坤袋撑炸。
魔尊淡淡地跟在她身后,挨个把金叶子丢在桌上,竖起食指贴着嘴唇,眸光微敛,眼尾一瞥示意不要声张。
小贩抓起金叶子塞进荷包,高兴得拼命点头,一不小心用力过猛,把头甩到了地上,连忙蹲下去找头,那头咕噜噜一边滚一边大声道:“尊上慢走,尊上下次还来。”
然而魔域也有,即便是魔尊也去不得的地方。
万魔冢。
那是一片极为深广的盆地,被无穷无尽的魔气淹没,站在高处的崖顶,只能看到盆地里暗红色的魔气如海浪般起伏。
传说上古时期曾有一个比苍岐还要强悍数倍的大魔头,死后怨念未消,变成了一片看不到尽头的魔障,那魔障无意识地吞噬一切活物,越胀越大,最后扩散至整片盆地,盆地中人畜妖魔尽数死绝,寸草不生。
即便是这样,每隔一段时间仍会有魔域的人被魔障突然吸入,从此再也不复存在。
没有人能渡化这样大的一片魔障,只能远远避开,从此成为魔域一片无人踏足的死地。
“就站在这里,不要靠得太近。”魔尊将忍不住好奇探头的花兮,拽着往怀里扯了扯。
“即便是你,也不能进去么?”花兮问。
魔尊道:“因为是我,所以更不能。”
古往今来,能活着走出魔障的,少之又少,既要有足够的修为保自己不死,又要心境极为澄澈纯净,没有半分杂念,否则,一星半点的心魔都会被无止境的放大,最终将自己活活逼疯。
而魔族,正是一群被心魔所困之人,但凡魔族被魔障吞噬,便是十死无生。
传说远古时期,在无情道还盛行的时候,修习无情道的仙者专门在各地渡化魔障,他们无欲无求无牵无挂无悲无喜,内心端的是一片虚无。
所谓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无情道者内心无情无爱,早已断了源头,故而能免除魔障的影响。
但,无情道因为其存天理灭人欲的苛刻条件,逐渐衰落,直至凋零。
到如今,修无情道的,花兮只知萧九辰一人。
*
花兮花了几日逛遍了整个魔域,又开始兴致勃勃在偏殿后院驯服魔兽。
说是后院,实际上是块大到一望无际的荒芜平原,只是被禁制圈了起来,外人不得入内,魔兽也无法外出。
所谓魔兽,都是些快要开了灵智,却被魔气侵染,变得极为凶残难以驾驭的凶兽,传说上古时代魔族征伐四方,就是骑着一群眸如炽火宛如魔鬼在世的狂暴野兽踏平人间。
然而花兮后院里这群,却乖得像羊羔似的,一个个都是憨憨,除了眼睛血红,身躯庞大如山以外,性格温温吞吞,还会主动舔她的手。
只是魔尊往哪一站,身旁*T 八百里之内的魔兽都跟见了猫的耗子似的狂奔而逃。
花兮不悦地摆手:“你站远一点。”
魔尊淡道:“危险。”
花兮看着旁边试图舔自己的脚但因为身躯太过庞大把自己摔了个前滚翻的铁憨憨,道:“哪里危险?”
魔尊妥协了,他变成了一只毛茸茸的小白雀儿,站在她肩头,道:“我不能离开你……太远。”
行吧。
花兮勉强接受了白绒团子,倒是觉得有个东西站在肩头的感觉,久违了的熟悉。
她热情地给后院所有的魔兽都取了名字,骄傲地介绍给白雀儿听:“我身下这只,叫小红。”
白雀儿:“好听。”
花兮又指着远处吃食的一排魔兽,挨个介绍:“小绿,小蓝,小粉,三只眼,四只耳,五个头,八条腿。”
白雀儿:“都好听。”
花兮骄傲地抬起小脸:“那当然喽,我从前还养过一只白凤凰,我特别喜欢他,名字也很好听,叫小九。”
白雀儿道:“然后呢?”
花兮说不下去了。
然后,她发现那只白凤凰,是萧九辰。
“然后死了,后来回来了。”花兮语气平静,“只是我没认出来。”
白雀儿道:“我也做过一样的事情。”
她有些愣神,任由胯|下的魔兽晃晃悠悠地,朝它自己喜欢的地方漫步,旷野的风极为温暖,掺着不知名的花香,柔和地托起她的长发。
“是么?其实我该认出来的。”花兮道,“现在想来,其实挺明显的,我第一眼就该认出来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好像心里明明知道,只是不敢想,也不敢认。为什么呢?”
“因为害怕。”
花兮奇怪地看着白雀儿,道:“怕什么?”
白雀儿看着她的眼睛,那一团绒毛像个球似的,小巧乖觉,雪白干净,豆豆眼圆溜可爱。
可花兮莫名从漆黑的目光中看出一场荒芜,如旷古长夜,星月难明。
他道:“怕先得了欢喜,才知欢喜尽是一场空。”
*
这阵子玩得累,花兮也睡得沉,常常是还没回去就已经困得倒在魔尊身上了。
魔尊似乎不大提双修的事情,只是规规矩矩睡在床上,仿佛拿她当个抱枕,而花兮更是绝口不提。
但她睡着以后,睡成什么样,就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了。
她早上醒来,要不是睡在魔尊的腹肌上,就是睡在他胸上,要么枕着他的枕头,要么用他的枕头垫屁股。
每次睁眼,都好像是一场偌大的开奖,好在魔尊醒的总是比她迟那么一点点,她刚好有时间可以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屁股从魔尊的枕头上挪下来,再把自己的脚从他的脸上收回来。
……
哪怕是这样,魔尊还愿意跟她睡一张床,花兮感到他也有几分执着的精神在身上。
每天大总管还要找各种各样的理由,让魔尊短暂地离开一下,然后迫不及待地跪过来,问花兮和魔尊的双修状况。
花兮被他问得头大如斗,只好敷衍道:“修了*T ,修了。”
“修的如何?”大总管那张狰狞粗糙堪称丑陋的脸上,竟然露出一丝欣慰和关切,如果不是他本是石头精怪,花兮怀疑他都要潸然落泪了。
花兮:“甚好,甚好。”
大总管深有感触:“难怪尊上近来情绪稳定,精神渐好,金眸也在消退,昨日有人斗殴传到他跟前,尊上不仅没有杀,反而还打发了他们一些赏钱,让他们握手言和,好好做生意。”
花兮听了觉得奇怪:“那金眸消退,难道是好事吗?”
大总管:“您尚未堕魔,有所不知,他族入魔往往因为执念未散,心愿难了,恨人恨己,永不释然,虽说心魔越强,法力越强,但心魔太强了,就容易在走火入魔之后,再也走不回来,一旦越过某个界限,就会失去控制,最终爆体而亡,变成一片无意识的魔障,无休止地吞噬活物,永远膨胀下去……就如同万魔冢一样。”
“所以金眸并不是正常的?”
“只有在心魔震动的时候,才会灼烧出金色的瞳孔,往往出现时便是濒临崩溃,生死之交。然而尊上的金眸却时时刻刻都在亮着,故而尊上的心魔,每时每刻都在折磨着他,剜心刮骨,逼着他死,又逼着他活。
“这几万年属下只看着他愈发严重,月圆之夜发作得愈发厉害,时时担心他终有一日爆体而亡,只有最近才好起来。”
花兮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可她并没有同魔尊双修。
她似乎……什么也没做。
大总管以头碰地,震声道:“还请夫人多多双修,多多双修!”
花兮头都要炸了:“好,好,听见了,你小点声!!!”
或许是魔尊只娶妻不纳妃的态度警告了大总管,他对花兮这唯一一个被看中的独苗苗关怀备至,看着她的眼神都充满了慈祥,每天搜罗各种各样的精贵吃食来喂她,每一样还要提前亲自试吃鉴毒,生怕有人胆敢残害这最后的双修对象。
花兮毫不怀疑,如果大总管是个女的,且不那么丑,且魔尊愿意,他会毫不犹豫地奉献自我来纾解魔尊的心魔。
花兮觉得……大总管可能对魔尊是真爱。
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她正胆大包天地坐在魔尊腿上,舒舒服服靠在他怀里,看一群魔域美人载歌载舞,咯咯直笑,从魔尊左手挑一些瓜子来嗑,再把嗑完的瓜子壳放在他右手里。
从前小青就说她胆子肥,而且是那种越纵越肥的胆子,之前有一个好脾气的师父就惯得她上房揭瓦,现在和魔尊处多了她也不再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而是,让魔尊小心翼翼地伺候她。
这些魔域美人也是老熟人了,就是当初选妃时被大总管挑中的另外十二人,她们穿着粉色的绫罗绸缎,一人吹箫,一人抚琴,一人打伞,唱着一只极为动听的婉转小曲,手腕玲珑翻转成花。
花兮吹了口气,吹出几朵月白茉莉,幽幽飘到*T 那素白的手上,换来美人温婉一笑。
“快,给我点钱,我要赏美人姐姐。”
花兮拍着魔尊的手臂。
魔尊沉默道:“在我怀里,你自己拿。”
花兮翻过来在他怀里掏来掏去,魔尊一手端着瓜子,一手端着瓜子壳,任她摸来摸去,他怀中袖口自然都是储物囊,内里乾坤能装山吞海。
花兮费力扒拉半天,半个人都塞进他怀里了,指尖勾来勾去,什么也没摸着。
她气喘吁吁地钻出头来,毛茸茸的脑袋探到他面前:“哪儿呢哪儿呢?”
她呼吸一滞,鼻尖正对着他轻抿的薄唇,唇线姣好,抬眸看见他面具下低垂的目光,眼中一点明亮的烛火,如寒夜明月,冷湖疏星。
魔尊轻声道:“你再找找。”
花兮心跳倏地漏跳了一拍。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亲亲他的嘴角。
作者有话说:
魔尊总是比她醒的迟一点(x)
魔尊晚上根本舍不得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