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向死而生【三合一】
花兮心头一片凄然。
听不见以后, 她还能跑多久?
那群天兵天将已然不听解释,不仅断定帝姬在她手上,而且因为她救走了妖族黑龙,认定她和萧九辰师门联合, 窃取羽化仙殇, 放出三千魔族, 意欲灭亡天族, 数罪叠加, 当场把她杀死也无可厚非。
花兮拼命地跑,拼命地跑, 跑到眼前全是星星点点,看不清路, 只感到胸腔里心跳如鼓, 喉咙全是血味。
她听不见箭雨飞来的声音, 只感到爆炸炸飞的冲击波从四面八方袭来, 钟鼎如泰山压顶,她再怎么跑也跑不出天兵的手掌心。
就在绝望之际,花兮突然眼前一黑, 有人出手如电,一手将她捏着后颈拎起,迅捷无比地抓进地下, 熟稔地一路下滑, 潜入深到无法估计的地底。
爆炸的热浪褪去,取而代之是地底特有的潮湿和寒气。
花兮下意识拍出一爪, 被对方捏在手心里, 她感觉到应该有人不停地说话, 但她听不见。
她费力地仰着头看向身后, 黑暗的地底,那人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浑身冰凉,一袭白衣浸透了血,血腥味浓郁冲鼻。
他变得更瘦了,下颌线清晰硬朗,原本少年的稚气被削瘦的骨骼感打破,蜕变成愈发深邃和疏离的冷感。
凌乱的发丝后,一双漆黑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她,比从前更冷,冷得好像没有温度一样。
“啊,是你。”花兮道,她捏了个诀将自己变回人形,气喘吁吁地靠在冰冷的石壁上。
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她有点不适应。
和摩邪不同,萧九辰看到她,脸上没有半点或惊喜或喜悦或感激的神情,只有冰冷和不快,那种不快和压抑的情绪像针一样醒目,扎得人眼底生疼。
他眉头紧蹙,说了句什么,唇上是血浸了又干的暗红。
花兮盯着他薄唇的开合,但是看不出门道,只隐约觉得他在质问自己。
他凭什么质问她?!
是质问她为什么不救他,还是质问她为什么去救摩邪?!
一股火气前所未有地窜上来,她一把攥着萧九辰的领子:“你在生我的气?!我不管你在说什么,反正我也听不见,别告诉我你信了重锦的鬼话!我要是想救你,哪需要她来劝,我要是不想救你,又岂是她能劝得动的!!”
花兮疾言厉色,心里却一片酸楚,她一想到萧九辰居然会信了重锦那套谎话,以为能到这里全是重锦的功劳,就恨不得把重锦拎到此处当面对峙。
萧九辰一言不发*T ,伸手去摸她的耳朵。
花兮靠在石壁上,无处可躲,皱眉偏头,他手指修长地拢着她的耳廓,碾了碾她的耳骨。
他指尖冰冷,冰得她一激灵。
萧九辰沉着眸子,唇线紧抿。
花兮更加气恼:“你不乐意是吧?我还不乐意呢!!你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要去偷什么该死的羽化仙殇,你知道先帝皇陵是什么地方吗?!天族圣地!!你把魔族放出来害死那么多无辜的人!我还想听听你怎么解释!”
“对,我知道离尘死了,你心里怨恨,你想为他报仇,你想像烧了摩邪蛇宫一样烧了整个九重天!但你想过后果没有?!你想过师父吗?你想过我吗?你想过自己吗?!你为了复仇,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吗?!”
花兮每说一句话,就气得用手指去戳他的心口。
萧九辰一动不动,垂眸望着她,喉结滚了一遭,舔了舔唇角。
他看着她怒气冲冲活蹦乱跳的样子,眼里出现了一丝复杂的、温和的情绪。
花兮气得头晕脑胀,她转头环顾四周,指尖点起了永明火,认出这是当时萧九辰在地下生活的一条支路,她还记得曾经这里被萧九辰的血积成血泊。
没想到两百年过去了,她竟然还会回到这鬼地方来。
花兮努力压着心头的火气:“萧九辰,我也不需要你解释了,我听不见,你把羽化仙殇给我,天帝才有镇压魔尊苍岐的法器,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至少,或许,我能求师父为你争取个宽大处理。”
萧九辰摇了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花兮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的眼睛,“萧九辰,你看着我,摇头是什么意思?”
萧九辰开口说了什么,花兮依然听不懂,她脑子一片混沌,突然急切道:“我知道了,你是被冤枉的是不是!羽化仙殇不是你偷走的,他们从一开始就错怪你了!你只是被迫躲起来的!”
萧九辰看着她眼里突然亮起的光,亮晶晶的,像看见蝴蝶的小狐狸。
他还是摇了摇头。
花兮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是你偷的?”
萧九辰点头。
“为什么?”
萧九辰只是看着她,花兮等着他说话,或是做手势,或是努力辩解,哪怕是给她一个不像样的、糊弄鬼的、存心就是哄她了事的解释!
但他一直没有解释。
花兮感到地底从未有过的狭窄逼仄,四面八方的沉重石壁和头顶百丈厚的泥土都向她倾倒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好,好,”花兮后退了两步,突然觉得萧九辰变得极为陌生了。
从前她不知道为什么,在萧九辰身边总有一种亲近感,哪怕萧九辰一言不发也不会觉得尴尬,她甚至可以无所顾忌地在他的注视中睡过去,好像两人曾经形影不离地生活过很久。
待在他身边让她觉得心安和熟悉,像是见惯了的风景和读熟了的书,像是躺在摇椅上晒着碧落山终年不变的日光。
但萧*T 九辰现在让她看不懂了。
他站在那里,气息却变成了另一个人,冷得像石壁,像石头,像冰块,甚至像空气,像是一种没有魂魄的虚无。
花兮狠狠打了个哆嗦,她看着萧九辰,却仿佛感到他不在那里。
“你根本就不希望我来是不是?你也不会把羽化仙殇交给我,也不会跟我走。”花兮艰难地吐字道,“萧九辰,你知道天帝有一法器名为天罗地网,他只是囿于魔尊苍岐无暇找你,你根本不可能在这躲一辈子。”
……
“你不是躲在这里求生……你是躲在这里等死。”
萧九辰缓缓抬手,从虚空中轻轻拈了一下,展开手心,递了过来。
那动作莫名熟悉,花兮心头一震,看到他手心里是一枚有着金色纹路的玉丹——化清丹。
重锦给他的仙丹,他装作吃了,实际只是藏在袖中,想给她吃。
“我不要。”
萧九辰点了点耳朵,点了点化清丹,又送到她面前。
——吃了这个,耳伤就会复原。
花兮喉头一点腥甜,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如此置气。
她天生神女,又被清净上神骄纵着长大,做事随心所欲,旁人的生死她能救则救,不能也并不耿耿于怀,所谓生死由命成败在天,人不自救神仙难救。
但她眼睁睁看着萧九辰执迷不悟,一心复仇,宁可寻死,气得恨不得现在把他杀了!
花兮生硬道:“我不会吃的,你知道为什么,萧九辰,你用这个伎俩骗过我一次了,你拈了一片竹叶,就化作翎羽来骗我,现在谁知道你又用什么东西装作化清丹。你要寻死,好,我不拦着你!但你把小九留下的翎羽还给我!”
萧九辰目光沉沉,花兮情绪起伏,指尖的永明火不停地跳动,衬得他的脸晦暗不明。
萧九辰蜷起手指,伸出手指,信步走到石壁上,用手指在石壁上写起字来。
他手指苍白,指骨分明,抬手的时候袖口落下,露出深可见骨的伤痕。
指尖触到石壁的时候,石壁像是豆腐一样松软地留下深深的刻痕。
他什么时候伤得这么重?
花兮蹙眉,她一觉醒来,好像所有人都变得不同了。她印象中萧九辰的修为并没有这么高深,至少远不至于刻指如刀的程度。
半年,他经历了什么,能让整个人像是淬了火的刀剑,从钝到戾,从静到冷,缓缓淬至锋芒毕露。
萧九辰写了一个“我”,下个字只来得及写了一竖,整个地底突然剧烈的震动起来,仿佛地下火山喷发,周围的隧道迅速坍塌,裂痕在石壁上迅速蔓延,无数石块噼里啪啦地打落。
萧九辰眼神凌厉,一把抓着花兮护在怀里,花兮猝不及防被他拽了过去,后背抵在他胸前。
他手指用力捏着她两颊,右手的化清丹迅速往她嘴里一拍。
手法迅速准确,花兮连一声都没发出,化清丹瞬间化成热流淌遍她四肢百骸,她立刻意识到这是真品,*T 因为耳朵猛地一颤,像是拔出了凝实的耳塞。
原本寂静无声的世界里,轰隆隆的声音如擂鼓响起,像是由远及近,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惊雷一样炸响在她耳边。
花兮最讨厌被人强迫,一口咬住了萧九辰的手,咬出了血。
萧九辰避也不避,薄唇贴在她耳边,低沉沙哑:“对不起。”
最后一声巨响淹没了他的话语,天光骤亮,花兮几乎睁不开眼,仿佛是太阳直接照射下来,眼前一片刺痛。
但是太阳怎么会照射在百丈深的地底!
高处明晃晃不可直视的日光下,一人一剑,金光漫射!
天帝头顶金冠,脚踩祥云,一袭白衣立在云间,身后是浩浩荡荡数百名执剑挎刀的天兵,宛如天神下凡。
他一手虚抬,甚至没有动用天罗地网,而是凭借一掌之力,硬生生掀开了方圆百里的土地,掀飞的泥土在旁边坐落成一座新的山峰,而她和萧九辰站在原地,如同站在一个百丈深的天坑中,坑壁高耸如崖,伫立四周,仿佛是群山环抱下的巨型盆地。
花兮一转头,就看到约莫十几丈外的重锦,她想必在焦急地找萧九辰,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地底乱转,此时她撑着霓裳羽衣伞,万花盛开的伞面绚烂无比,挡住了所有的碎石泥块,她在伞下毫发无损。
她掀开伞面,冲着萧九辰声嘶力竭:“萧九辰,你去了哪里?!……你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要修无情道!!!”
花兮脑子一懵。
无情道?!萧九辰什么时候修了无情道!!
从上古至今,修无情道者无喜无怒无情无爱无亲无友无欲无求无牵无挂,活着就如同行尸走肉,与自然共生,仿佛另一种形势的天道,心中除了正邪大义,再无其他。
那样的人活着,不为了自己而活,跟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天帝逆着光,看不清神色。
他一勾手,一朵祥云立刻托着重锦向天上飘去,重锦趴在祥云上不依不饶地喊:“你心里难道没有我吗?!难道没有任何人吗!!!你疯了吗?你要甘心做一块石头吗?!”
花兮猛地回头,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我光知道师父将你逐出师门……却不知道你这么快就改弦易辙,去修了无情道?!而你竟然修成功了?!”
能修无情道者,原本内心就当清心寡欲,倘若原本内心仍有情义,无论是亲情、友情、师徒情,还是爱情,都是无论如何也修不成的。
就算强行修成了,也很快就会走火入魔。
花兮张口结舌,竟然问出了跟重锦一样的问题!
她哑道:“萧九辰……我不明白,你心里难道没有我吗?”
听到她的问题,萧九辰神色却毫无变化,眸子漆黑冰冷,仿佛花兮知道和不知道,对他而言都没有任何意义。
而且,对修行无情道的人来说,除了天地正道,委实没有任何有意义的事情。
萧九辰并不解释,强硬*T 地拽着花兮往北面弱水逃去,他手劲大得惊人,花兮根本挣脱不出。
然而,尽管祥云已然风驰电掣,但周围的景物竟然纹丝不变,天帝一个法术都没有用,就将他们囚禁在了原地。
她突然无法呼吸了,浑身的灵脉像是凝固在血液中的石块,她浑身僵硬,仿佛凭空一只大手狠狠捏住她的身子,往空中送去,她余光中看见萧九辰也是如此。
她勉强用手指捏出几个变身和隐身的法术,但灵脉被锢的情况下根本无济于事。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有的小把戏都变得幼稚可笑。
天帝威严的声音仿佛从天上传来:“花神女,你原本以身饲魔,守扶桑神树,护天族命脉,立下赫赫功劳,为何如今绑架帝姬,暗助萧氏,放出魔族,意欲谋反,大逆不道!”
“我没有!”花兮叫道,“重锦、重锦可以解释,是她自己跟我走的!”
重锦罔若未闻,看也不看她一眼,只抓着天帝的手道:“爹爹,我求你了,你知道萧九辰是冤枉的,我可以保证,羽化仙殇不在萧九辰身上,这一切都是误会!”
“误会,哪里有误会?!”一名天兵的嗓音亮起,“我亲眼看见他手持羽化仙殇,逃出先帝皇陵,他意欲杀人灭口,我失去的这条胳膊就是拜他所赐!”
重锦叫道:“你信口雌黄!口说无凭!谁知道你的胳膊是怎么丢的!没准是自己砍掉的!”
那天兵气得满脸涨红,颤抖道:“是谁一剑砍下微臣的胳膊,微臣比殿下更清楚!”
“你怎么会比我更清楚!?我看你就是血口喷人!”
“够了!”天帝怒道,“重锦,你偷走唯一一颗化清丹,迷翻侍卫,溜出禁足的紫微宫,闯出弥天大祸!还不知悔改!”
花兮脑子一嗡。
唯一一颗?那重锦给萧九辰的化清丹是真,难道给羽族梅郎的化清丹是假?!
她怎么居然相信重锦会舍得用化清丹帮她解围,如果真是这样,梅郎发现不仅翎羽是假,仙丹也是假,那误会岂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重锦从未被天帝凶过,眼里顿时盈起泪水,咬着嘴唇恨道:“爹爹,你要是杀了萧九辰,你会后悔的!”
天帝一挥袖子:“拦着她。”
一名侍从立刻上前一步,轻松地抓住了重锦两只细弱的胳膊,重锦立刻又咬又踹,但对于历经战场的天将来说,她那些攻击实在是微不足道。
天帝转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萧九辰:“你还有什么话说?”
萧九辰声音冰冷:“花将离并未参与。”
天帝顿了顿,道:“你强闯先帝皇陵之时,花神女尚在昏迷中,我自然知道她并未参与。”
他说到这里,眼里突然出现了一丝不解,“不过,区区半年,花神女已经恢复到如此生龙活虎的地步,清净上神的手段,倒真让人刮目相看。”
“天帝,萧九辰他没有放出魔族的理由。”花兮语气诚*T 恳,“他被妖族囚禁长大,怎可能与妖魔鬼怪同谋!!”
萧九辰平静道:“我是为了完成离尘父君未尽的余业。”
花兮气得几欲吐血,扭头吼道:“你亲口说过你不记得他!”
萧九辰神色平静:“我骗你的。”
天帝望着他二人的说辞,沉思了片刻,道:“萧九辰,你并不辩解。”
萧九辰反问:“你是我杀母仇人,我为何要向你辩解?”
天帝质问:“羽化仙殇在哪?”
萧九辰:“被我毁了。”
天帝脸色骤变,赫然拔剑,猛地喝道:“拿下花将离!羽化仙殇在她身上!!!”
犹如晴天霹雳,花兮脑子一嗡,什么都未反应过来,只看到满天呼啸地箭雨扑面而来,夹杂着重锦声嘶力竭的呼号。
生死攸关之际,无敌自行护主,剑光大亮,白光一线,赫然劈开束缚住花兮的无形枷锁。
花兮骤然解脱,下意识看向萧九辰,发现同样的剑光也出现在他的身上,他手中握着的是一把花兮从未见过的仙剑,剑气森严,锋利凌然,如霜如冰!
萧九辰持剑向她,原本是想劈开她的束缚,见她已经解脱,吼道:“走!!”
花兮不再犹豫,纵身一跃,御剑狂奔!
一串“叮叮叮”的刺耳声响不绝于耳。
漫天箭雨中,一只羽箭气势如虹,快如流星,横向射来,硬是打落了一连串她身后的箭矢。
一个穿着天族银铠,腰系初级玉带,长发高束的纤弱少年张弓搭箭,数箭连发,箭尖不是对准花兮,而是在击落其他的飞箭!
他是在为她护法!!
玉良豁出去似的大喊:“小师姐!别回头!!快跑!!!”
他尚且稚嫩的嗓音刚出,就被暴怒的天将当场拿下,摁在云端,怒喝道:“公然抗令!包庇逆臣!你刚加入天兵,就要造反吗?!”
玉良双手被缚,扭着头,挣扎得面部狰狞,破口大叫道:“小师姐是无辜的!你们这是在杀人!!!”
“好一个师门情深!!你师姐是人,死的天兵天将不是人吗?!被魔族杀的仙人不是人么!魔族流窜六界颠覆,难道凡人不是人吗?!”
花兮只顾向北方逃窜,烈烈的风声卷走了玉良的声音。
她眼眶发酸,竟不知道向来胆怯害羞的玉良,是哪里来的胆子公然抗旨!
她御剑疾行,本以为再难逃脱,谁知情急之下飞出千丈之远,居然没有一根箭落在她身边。
花兮似有所感,回头望去,瞳孔猛地睁大了。
只见铺天盖地的一片仙障,如高耸入云的围墙般,死死地撑在后方,无数金色的箭矢飞驰而来,撞击在仙障之上,形成大片大片鎏金似的法花,暴雨般从仙障上滑落,仿佛要将天地间染成一片璀璨的金色,连刺目的日光都变得暗淡,变成绚烂光海中毫不起眼的渺小光点。
萧九辰一人撑在仙障之后,身形单薄,背影萧条,血浸透的单衣在风中狂舞。
东荒冷肃的*T 风呼啸而过,他并未回头。
“呲”的一声轻响,巨大的仙障上被刺出一个洞,一道箭矢飞窜而来,像长着眼睛一般刺破空气,带着尖啸,直直向着花兮刺来!
花兮伏低身子要躲,却看到萧九辰缓缓从背上拔出那把不知名的长剑,平平挥去。
剑气凌空,瞬间将那箭一斩而断!
越来越多的破空声传来,整个仙障逐渐变得千疮百孔,数以千计的箭矢在仙障上刺出空洞,密密麻麻地射来!
而萧九辰的剑气更密,他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反而四肢舒展,剑气写意,剑刃上滑落他自己的血,如一场空旷原野上寂寥的独舞。
剑气如千万根丝线织成的网向四面八方划开,无数弧线滑落的箭矢在空中就被一分为二,笔直地坠落,叮叮咚咚声不绝于耳,雨一般迸溅着溅落一地。
盛大的箭雨中,一人一剑,如月如虹,匹敌千军万马!
花兮堪堪停在弱水河畔,跳下无敌,弱水河水滚滚而下,将东荒一分为二,横跨河面是一道上古息壤自然形成的金水桥,炸毁此桥,无论用任何方式,都没人能横渡弱水。
“萧九辰!”花兮喊道。
萧九辰在漫天的箭雨中,回头望了她一眼,漆黑的眼神平和而安静,像是默然无声的告别。
他说:“花兮,我不走了。”
下一刻,“咔嚓”一声,如雷霆霹雳,仙障自上而下形成笔直的裂缝,裂缝后现出天帝不动如山的身影,长袍在风中滚动。
他只用了一剑,平平无奇的一剑,彻底破开了萧九辰最后的屏障。
名剑谪仙,剑动九州。
那一剑如流星追月,径直向萧九辰刺去!
花兮情急之下,拔剑出鞘,径直掷出了无敌。
无敌迎头而上,试图拦截,只听“当啷”一声巨响,竟然被汹涌的剑气击落,反折而回,狠狠刺入地面,连谪仙的轨迹都没能撼动半分。
萧九辰身上突然出现一道巨大的金色印记,那印记虚虚印在他身后,如一个复杂的图腾,图腾中心繁复的纹路伸展如树。
那印记并没有护在萧九辰身前,也毫无杀气可言,然而同样的印记出现在了云端重锦帝姬的身后!
一道金色的丝线遥遥将两人连在一起。
天帝脸色骤变,两指一并,谪仙雷霆去势被生生遏制,法力逆流,以天帝深不可测的修为,嘴角都沁出一抹血。
他用手背擦去,震惊混杂着怒气,转头望向重锦,那颤抖的手指虚张着,似乎想要抹去她身后的金色印记:“不,不能,重锦,他跟你结契了?……乾坤生死契?”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乾坤生死契是早已失传的禁术,以至于一时间除了天帝无人能识出。
契约将两人的生命牢不可破地捆在一起,绝无破解之法,要么同生,要么共死!
重锦依然被抓在天将手中,露出一丝骄傲的神色:“我说过,你杀了他,你会后悔的。”
“是你跟他结*T 契的?!”天帝浑身颤抖起来,“你从哪学的禁术,谁教你的结契?!难道是……”
“反正我就是不让你杀他!”重锦昂起脸道,“你不是说我什么都做不到么?有本事你就杀他,连我一起杀啊?”
天帝勃然大怒,咆哮道:“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他吼完,身子踉跄了两下,像是瞬间失去了全部的力气,众将领前那原本挺拔的身形摇摇欲坠,蓦地让人感到一丝疲惫和苍老。
他伸手召回谪仙,试图砍断两人中间的那根金丝,甚至显得滑稽可笑,但没人笑得出来。
一次,又一次,他徒劳地挥动谪仙,剑气滚滚,霸道地在东荒大陆上砍出宽百丈的沟壑,纵横交错,绵延万里,但金丝虚无地飘在空中,摇摇晃晃,连同印记逐渐淡了下去。
天帝垂下谪仙,剑锋指地。
他伸出手虚握了一下,重锦脸色苍白地昏了过去,被天将打横抱了起来。
天帝道:“带她回去。”
那人哑然:“那萧九辰呢?花神女呢?”
天帝缓缓转身,四海的风都静止了。
他道:“萧九辰活捉,花将离杀无赦。”
那一刻,是萧九辰率先动了。
他足尖一点,对着花兮直冲而来,遥遥捏出一个仙诀,那还是花兮第一次见他用法术。
那仙诀诡异无比,如一道宽阔的气浪,腾起花兮的身子,径直将她冲上了金水桥,冲到了弱水对岸。
万千术法的光追过金水桥,直冲花兮而来!
萧九辰足尖跃起,凌空半旋,腰部发力,挥剑横劈,剑气狠狠甩出一道银色的圆弧!
只听轰隆隆巨响,金水桥被拦腰斩断,息壤碎裂,坠入弱水。
失去金水桥的支撑,所有空中的箭矢兵器术法仿佛折翼的鸟儿一样,尽数被弱水吞没。
花兮狼狈地滚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浑身尘土地撑起身体。
她不再逃了,没了金水桥以后,想要通过另一座金水桥绕过弱水,最快也需要整整十日的时间。
萧九辰也不再逃了,他手中的剑铮的一声归鞘,抬眼,安静地看着花兮,眼眸像敛光的刀子,眸光却是温柔的。
滔滔弱水横亘在两人中间,如一道天堑,当彼岸没有任何东西能跨越弱水,一切都显得遥远起来。
萧九辰那边的天际突然弥漫起猩红狰狞的魔气,快如狂风,瞬间扫过整个东荒,一瞬间以弱水为界,泾渭分明,东荒一半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郁魔气中,无数仙者撑起透明的仙障勉力支撑,另一半却晴空万里,桃花嫣然,风过草斜。
花兮明知道魔气过不了弱水,身子依然下意识颤抖,仿佛当初魔气入体后的灵脉还在隐隐作痛。
“苍岐!!!”
“苍岐追到东荒来了!?难道是西海的天兵被全歼了?!”
“羽化仙殇真的在她身上?!天帝!花将离逃到了对岸,这,这怎么办?!”
对岸一片大乱,萧九辰背对上千追兵和魔尊苍岐,身*T 影在猩红的魔气中变得模糊了。
那双魔气中若隐若现的漆黑瞳眸,冰冷中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仍旧目不转睛,专注地望着她。
花兮心急如焚:“苍岐都追到东荒了,难道你真的要藏着羽化仙殇,眼睁睁看着所有人死吗!?”
萧九辰神色浅淡,苍白的脸上是猩红的血
“我说过,”他道,“羽化仙殇,被我毁了。”
花兮张了张嘴,实在是无话可说。
她有太多的问题要问,怒气怨气和无数盘旋在脑中的不解纠缠在一起,哽在喉头,让她说不出话来。
天帝与苍岐的对战惊天动地,隔着一条弱水,九州大陆都在隐隐震动,密密麻麻的黑影在魔气中闪动,魔族的移动速度快得惊人,仿佛几个闪烁,鲜血便泼洒而出,夹杂着刺破苍穹的凄厉惨叫,无力慌乱的稀薄剑光间或在魔气中亮起,但很快又暗淡下去。
萧九辰依然一动不动,仿佛身后仙魔大战根本不值一提。
残缺的人头从魔气中滚出来,喷涌着脑浆鲜血,滚到他脚边,他像是并未看见,仿佛那只是河边一枚寻常的石子。
花兮见他这副样子,又气又恨:“我有时真恨不得你死了算了!反正我从未懂过你在想什么!尽干蠢事,只知复仇,一心求死!几次三番,欺我骗我,说无情就无情,你心里没有我也就罢了,我就当从未在洞里捡到过你,可如今我才发现,你心里连自己也没有!”
萧九辰道:“对不起。”
花兮顿了顿,心里慢慢凉下去,她意识到自己所有的怒火,所有的在意和不在意,对萧九辰而言都不重要了。
她转身要走,脚步顿了顿,还是回头道:“我方才说的是气话。萧九辰,在下次见面之前,不要死啊。”
尾音轻柔,红衣似火,微风吹起她的长发,漫天的桃花花雨纷纷扬扬地洒落,乘风落在她的肩头。
她满脸又是脏又是血污,但笑起来的时候,依然如天刚破晓,眼角眉梢尽是三足金乌翩然而起落下的浅金微光。
萧九辰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笨拙的微笑,他哑声道:“花兮,我……”
“噗”的一声轻响,像花落的声音。
花兮瞳孔陡然睁大了,她看到萧九辰骤然苍白的脸色,和向她猛地伸出的手,双目血红狰狞,眼中惊惧几乎要冲破魔气,冲过弱水,宛如实质席卷而来。
她僵硬地低头。
从后向前,一道剑尖贯穿了她的心口。
剑气冰冷,剑尖上挂着殷红的血珠,从锋利的剑刃上滑落。
那是她的心头血。
她拼命想扭过头去,看是谁杀了她,但身体前所未有地冷下去,魂魄四散,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入弱水之中。
这就是死吗?花兮想,她本以为死是太久远的事情,但没想到来得这样快,这样突然。
她还未曾好好告别。
“花兮————!!!”
弱水滚滚,最后一刻,她听到一声沙哑凄厉不近人*T 声的吼声,仿佛天地都为之震颤,但那撕心裂肺的吼声很快离她远去了,破碎在涛声之中,在千尺弱水之上。
她沉下去,一直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她失去了知觉,只知道自己一直在下落,像一片寂静的雪花,从无穷尽的高空,落向无穷尽的深渊。
而这一落,就是三万年整。
作者有话说:
卷二结束辽,下一章开始卷三!!解密发糖卷!前面的悬念卷三大多都会解答哦还会有魔尊上线直接抱走成亲和酱酱酿酿的环节哦!啵啵啵啵啵啵!
PS.可以公开的情报:萧九辰打算在墙上写的字是“我是小九”。萧九辰当然是瞒了一些事情,但这个是不打算瞒着她的。花兮听不见他就打算写字,除非必要我不太喜欢男主跟个闷葫芦似的啥也不说。
白凤凰是灵体,翎羽碰到他就跟他融为一体了,萧九辰当时确实是摘了个竹叶想哄她不要难过。如果他知道花兮为了复活小九还做了那么多,他很早就会解释清楚的。不过他并不知道。
角色是没有全能视角der,之前也有宝贝问为什么玉良说萧九辰杀了魔尊的下属,明明萧九辰就是魔尊,因为玉良被骗辽(可怜的孩子)很显然天族人不知道桃源仙君堕魔,魔族人也不知道魔尊就是仙君。这里我没有写,因为我觉得有些东西……如果都写出来……显得我像个啰啰嗦嗦的笨蛋qaq
至少我的文里,角色说的话不一定是可信的!!他们可能在骗人,有可能自己就是被骗了,什么传说啦谣言啦据说啦史书啦那就更更不可信了!(只有我才是你们可靠的伙伴)(真诚OvO)
顺便指路24章,花兮知道萧九辰就是小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