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欺人太甚
百花盛会, 乃是一场仙门小字辈们五百年一度的切磋大会,取的是百花齐放争奇斗艳之意,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然而, 说是切磋, 实则比武。说是友谊, 其实哪有什么狗屁的友谊。
地上修仙的门派多如星子, 自然天上神仙的门派也五花八门。花兮修的是清净道, 其余什么空灵道,清息道, 脱尘道,多如牛毛。
而且, 因为大家都是神仙, 都是成功人士, 所以都觉得自己的独家法门精妙无比, 其他的都是臭鱼烂虾。
但是贵为神仙,和和气气才是正道,打打杀杀多不像话。
因此, 大约不知是从几万年前开始,各仙山门派都憋着一股劲,要自家的小辈压倒别家的小辈。
如果赢了, 接下来的五百年里都面上有光, 如果输了,连一门仙祖都会丢了面子抬不起头来。
蓬莱说是岛, 实际比人间的大陆也小不了多少, 岛上奇山怪石层出不穷, 地势险峻飞瀑流泉, 仙气缭绕如梦如画,小辈们所居的阆苑幽静宜人,干净简朴,四处栽种梧桐与月桂。
最显著的是蓬莱仙岛正中的扶桑神树,此树顶天立地,遮天蔽日,传言乃是整个仙族的生命树,命脉与仙族的气运紧紧相连。
有天史记载的万万年里,神树枝叶不生不枯,不增不减,从未结果,只开过一次花,那花落地成神,便是被九尾妖皇咬死而陨落的先花神。
花兮找了一天一夜,才在一处僻静的梧桐林里看到了洁白无瑕的羽族阆苑。
羽族孤傲冰冷,拒人千里,不喜交战,但对自己的族人却极为护短。
出来接客的是一名体态优美颀长的白衫少年,长睫如羽,自称梅郎,听闻花兮来意以后,极为郑重地将翎羽捧在玉匣中,说是回去禀报族人。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恭恭敬敬地把花兮请进去,说凤凰一族虽然寿命几近无穷,但对伴侣太过忠贞,往往一方死去便终生不再嫁娶,导致人口日益凋零,每一个都极为重要。
不知什么时候,还流落在外一只羽族幼崽,幸得花神女照拂。
他们定当竭尽全力,助它涅槃重生。
花兮一听,自然高兴极了,一高兴就胃口大开,吃了人家羽族人三天的口粮。
蓬*T 莱仙岛上开辟了供人研学、讲习、礼佛、论道、比武等地,然而最活跃的自然还是比武擂台。
花兮了却了一桩心事,天不亮就抱着小白过去观战,迟迟轮不到清净师门,急得她手痒,就私下和其他弟子切磋,把别人打得满地找牙。
三日之内,双翼天马络绎不绝,一波一波的各门派小辈都聚集在了蓬莱仙岛。
到的最迟的,是当今九重天帝姬,重锦公主。
当时花兮正在树林里,用剑背跟蓝衫弟子打得正欢,突然听到有人喊:“是殿下来了!”
只见天际一顶绣着百鸟朝凤纹样的金色绫罗软轿,用一十八只青鸾鸟引着,朱漆作底金箔贴花,顶上嵌满璀璨的夜明珠,仿佛一道金色的流光,又轻又快,尚在天边就发出环佩珠坠叮当作响的妙音乐鸣。
花兮环望四周,见其他人都恭敬地跪下,齐声道:“恭迎帝姬殿下。”
花兮才不跪,心道:“一个人出门要十八只青鸾驮着,她是有多重啊?”
当然,用十八只青鸟引着,也并非都是好处。
只见练功场上,一只其貌不扬的飞箭,不知为何,径直朝着一只青鸟的眼睛射去。
那青鸟快要落地,骤然受惊,啼鸣着扑棱翅膀,往旁边侧去。
一只受惊,其他青鸟以为敌袭,慌忙逃窜,十八只乱成一团,那软轿僵持在半空,忽上忽下,忽左忽右,转瞬之间就打了几个滚。
“这帝姬可有的受了。”花兮忍不住笑道。
随行的侍从连忙喊着“护驾!护驾!”,但青鸟惯是飞得最快,几人抽出法器御剑而飞,围追堵截去捉轿子,竟然还追不上,被耍得团团转,反而把青鸟吓得更疯狂了。
一声凄惨地尖叫,一身花团锦簇雍容华贵的少女从半空跌下,隐约可见满头珠翠,层叠裙摆,想必是精心准备了出场,最后却落得高空坠落的全场瞩目。
“堂堂帝姬,不会御剑么?”花兮问。
“仙友,你有所不知,”那蓝衫弟子拱手解释,“当今帝姬用的法器并非仙剑,而是一柄霓裳羽衣伞,是天帝前阵子差人特意为她打造而成。”
花兮:“御伞不是更容易?”
“……”那蓝衫弟子嘴角抽了抽,“可能,帝姬她,不过千岁,年纪还小。”
花兮:“在下不才,年方五百。”
连着三天被她打得满地找牙的蓝衫弟子嘴巴张得能吞下鸡蛋:“什么?!!”
花兮懒得和他多说,丢出无敌便跳了上去,想去帝姬落地的地方看个究竟。
只见一片空地乌泱泱挤满了人,那帝姬凌空掉下,将一群侍卫吓得半死不活,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好在她并未受伤,被一名白衣少年稳稳接住了。
竟是萧九辰。
他抱着一大团花里胡哨的衣料,面如冰霜,并不关心她长得如何,只抬头看着花兮。
花兮了然:“砸着你了?”
萧九辰沉默地点点头。
花兮挤到他身边,看见重重叠叠的裙*T 摆中,猛地钻出一张脸,一双盛气凌人的丹凤眼顾盼生姿,唇色殷红,一头叮叮当当的翡翠珠玉,美则美矣,然而堆金叠玉珠光宝气,未免显俗。
她拍着胸脯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她一抬头,看见萧九辰逆光中沉默的脸,愣了一下,转瞬笑道:“是你救了本公主,甚好。”
萧九辰突然松了手,似乎觉得她没事了,该自己站着。
旁边有人眼疾手快扶了一把,要不然公主能被他扔地上。
萧九辰转身要走,重锦公主突然一把抓住了他:“诶,你别走啊。”
说时迟,那时快,萧九辰脸色微变,出手如电,反手捉住了她的手腕。
花兮心思急转,知道他那不喜欢被人碰的老毛病又犯了,立刻按住了萧九辰的手腕,使了个眼色:“快松手。”
他两动作都奇快无比,有些人没看清,有些人看清了也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萧九辰乖乖松手。
那重锦公主皱眉看着花兮:“怎么了?你是谁?本公主找他有事,你有什么意见?”
花兮心里翻个白眼,心道我好心帮帮你,要不是我,你手腕都能给萧九辰卸下来。
花兮:“没,没意见。”
重锦公主摘下自己头上的金钗,递过去:“你救了本公主,本公主很是欣赏你,这钗子不值钱,送你做个纪念,以后好好做事,我父亲定当重用你。”
萧九辰看都未看,对花兮道:“你拿着。”
花兮知道他是真不喜欢,但重锦却不知道,重锦还以为他瞧不上,顿时心高气傲地又扯下脖子上的珠链:“你不要?那这个呢?这可是南海进贡的砗磲聚灵清气珠,蚌族三千年一成熟,杀了不知道多少才开出这么一串。”
萧九辰对花兮道:“你喜欢么?”
花兮:“……”
人家送你东西!问我做什么!!
萧九辰以为她不喜欢,便不再说话,转身就走了。
重锦公主原只是随手感谢他,并未上心,现在确是真的恼火起来:“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本公主赏你东西,你不感恩戴德,反倒耍起脾气来了!!你姓甚名谁,是哪个仙门的人!让你师父来见我!”
萧九辰没走几步,就见两名一袭白衣的金影卫,一左一右拔出剑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萧九辰只好回头。
花兮笑着解围道:“殿下,他多多少少也算救了您,举手之劳,不必您感谢罢了,他只是不爱说话……”
花兮想了想,心想反正萧九辰不在意,索性说绝,“而且脑子有点问题。”
“你又是谁?为什么总在这里喋喋不休!”重锦公主毫不客气,“我同他说话,哪轮到你插嘴。我看你脑子才有问题!”
花兮哪有什么好脾气,顿时笑容消失,手指搭在无敌的剑柄上,满脑子火蹭蹭蹭往上窜:“你这人讲理不讲?又不是他把你射下来的!你有火气怎么不去找射箭的人?!”
重锦这才反应过来:“*T 我等会再找你算账。”又高声道,“射箭之人抓到没有?”
人群默默让出一块空地,高大肃杀的金影卫反绞一人的双臂,将他扭送过来。
那人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双眼含泪,眼尾微红,还戴着一顶浅色风帽,遮着他尚未长长的短发。
花兮顿时脑子嗡的一声。
只听他带着哭腔喊:“小师姐……我,我看那轿子太漂亮了,出了神,就射歪了……我不是故意的……”
那射歪的一箭竟然出自玉良小师弟。
花兮一个头两个大,她原本只是想给萧九辰解围,结果解来解去,还引火上身了!
她只好忍气吞声,又堆出笑脸说软话:“殿下,所谓美人有沉鱼落雁之姿,您今日也有沉轿落箭之容。小师弟年幼不经事,被您的天姿震慑了,就射歪了箭。不能怪他。”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似乎萧九辰极轻极淡地笑了一下。
但重锦公主是很受用:“你果真是被我美到了吗?”
玉良呆了一下,他说得明明是被那华丽的轿子给美到了,但看到小师姐杀人的目光,赶紧点头:“是,是。”
重锦道:“那我便不罚你了,给你个机会,同我一较高下,正好试一试我的新伞。”
那金影卫不由分说,夹着玉良就走,几个起落,将他丢在了蓬莱仙岛最大的白玉擂台上。
花兮觉得这也挺好,本来百花盛会就是来打架……不是,切磋的。玉良和重锦年纪相近,都是千岁有余,看重锦那珠翠罗绮的模样,又拿了不熟悉的新法器,也不能多厉害。
“别怕。”花兮悄声说,“打不过就认输。”
玉良如同赶鸭子上架般,踉踉跄跄被丢在擂台中心,拔出腰间的桃木剑,手都在发抖,不敢抢先攻击,只真气下沉,双足分开,摆出防守的姿态。
花兮跃上看台,从怀里摸出几个新摘的核桃。
蓬莱仙岛的核桃和别处的不一样,又小又硬,坚如磐石,但是又脆又甜,奇香无比。
花兮正卖力地用牙啃核桃,一边留神看着台上的玉良和重锦。
那霓裳羽衣伞一亮出来,边惹起了一阵惊呼,伞面大如圆盘,繁复复杂,如万花绽放其上,旋转起来飘逸灵动,微风一吹便如真有花瓣零落般翩翩然,一路舞一路飘香,让人目不暇接,看不清伞骨,自然也看不清攻击的方向。
“那伞,是个好宝贝。”花兮含糊道。
萧九辰在她身边坐下,嗯了一声。
玉良练功刻骨,根基扎实,招式一板一眼,有模有样,进退自如,但胆子太小,既不敢攻,也不敢硬抗,偶尔鼓起勇气刺出一剑,那伞面却仿佛有灵,用不着重锦动手,自己便挡了下来。
看了半天,两人绕着台面转了十几轮,一次正儿八经的交手都没有。
重锦秀眉一竖:“胆小鬼!你躲什么?本公主还能吃了你不成。”
周围仙门弟子都忍不住笑起来:“他是哪个道门的来着?*T 清净道?这缩头乌龟的模样还真是像极了清净上神。”
花兮叹气:“哎。”
她专注看比武,核桃嗑了半天没嗑开,旁边一只骨节鲜明的手默默接了过去,她也没在意。
那手苍白好看,微一发力,那核桃就无声地裂开,指尖将薄衣细细搓干净,而后捏着花兮的手,又放了回去。
花兮把核桃仁往嘴里一送,皱眉道:“这算什么比武?!”
台上瞬息万变,现下重锦自己不敢近身,却命令那伞不断进攻。
那伞确实是万里挑一的法器,能攻能守,或刺或砍,灵动非凡,每每玉良想要趁其不备攻她本体,都被撑开的伞面挡了回来,那伞看似柔弱如绸缎,实则刀枪不入,反而玉良被锐如金针的伞尖刺得浑身流血。
他转身想要跳下擂台,霓裳伞却砰的一下撑开,卷起一阵烈风,将他吹回擂台中央。
台上看了半天,重锦公主在角落站定不动,只顾发笑,众人只看着那伞和玉良斗来斗去,都觉无聊。
“一千来岁的年纪,就得了本命法器,天帝果然盛宠帝姬。”
“毕竟是膝下独女,小小年纪又丧母,可怜得很。”
“可怜?我看那小兄弟才可怜,一身本事被法器压着打,要是殿下自己上,恐怕在他手里撑不过十个回合。”
“嘘,别被别人听见了,这可大不敬。”
花兮啐了一口,越看越窝囊,忍不住扬声道:“好精彩!只是殿下站在台上,让人看不清伞和仙友的比试,还麻烦殿下让一让!”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压低了的笑声。
重锦回头,恼道:“霓裳羽衣与本公主自成一体,自己法器不精,倒怪到我头上来了。什么破清净道,没一个能打的。”
话音刚落,花兮就跳出去了。
她余光好像看到萧九辰试图拦她,可惜没拦住。
她踏着无敌,径直跃到了擂台中心,扬了扬下巴:“法器和仙者自成一体,这可是你说的。玉良,你下去。”
“——我来跟她打。”
作者有话说:
干架狂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