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妖皇之血
小白卧在白骨桌下, 修长的虎尾一下一下勾着阴森腿骨,白骨桌上放着两个茶杯,茶杯里是黑乎乎的汤药,上方还飘着又酸又苦的白雾。
小青把茶杯往前推了推:“喝, 趁热喝。”
花兮和摩邪对坐在凳子上, 趴在桌上, 互相望着, 愁眉苦脸。
摩邪撑着腮帮子, 讨饶道:“小青,我是中毒不是受伤, 喝这个是没用的。”
小青淡淡道:“补血的草药,是有用的。”
花兮露出一副顶顶无辜的模样:“我就受了一点点伤, 很快就痊愈了。”
小青还没说话, 摩邪已经拍案而起:“你那叫一点点伤?!路都走不了了, 还捂着腿不让我看, 有你这样儿的吗?”
花兮也拍案而起反唇相讥:“你都吐血了还不吃药?!有你这样儿的吗?”
小青默默将两个茶杯往两人面前推,斩钉截铁道:“喝。”
两人终于在小青无声的威严中屈服了,同时拿起杯子, 捏着鼻子,一饮而尽。
花兮苦得耷拉着眉毛呸呸呸了半天,小青往她嘴里塞了一块糖, 糖味冲淡了苦味。
摩邪更为惊怒:“我为什么没有糖?”
小青:“您多大了?”
摩邪指着花兮:“神女姐姐都有糖!”
花兮:“您多大了?”
摩邪捏着耳朵做鬼脸:“略略略。”
严格的说, 他的确是要比花兮小那么三百来岁。
从前,花兮捡到他的时候, 遍体鳞伤快要嗝儿屁的摩邪还是条不打眼的小黑蛇, 修为甚至还不如她, 差点被小白一口吃了。
救回来以后, 就黏在她身上摘不下来,漫山*T 遍野跟着她“神女姐姐神女姐姐”的喊。
然而,三万年过去了,今时不同往日。
花兮嫌弃道:“啧,为老不尊。”
摩邪很是受伤,受伤地又吐了一口血,因为混了中药,这口血变得黑乎乎的,看起来极为吓人。
摩邪捂着胸口,可怜兮兮地趴在桌上,一边吐血一边有气无力道:“你答应过我的,下次见面如果你不恨我,你就嫁给我。”
花兮:“放屁,我绝对没说过这样的话。”
小青取出一块素白的手帕,帮摩邪擦嘴上的血。
花兮看不下去,问:“你受的是什么伤?中的又是什么毒?”
摩邪耍赖:“你得先跟我说,你受的是什么伤,伤你的又是谁?”
花兮拗不过他,只好简要地把自己如何来到罗刹妖谷的经历说了一遍,不过,就算她说那人用了斩|马|刀,摩邪也并没有太多的印象。
花兮问:“你不是妖王吗?”
摩邪不悦地抓了抓头发,将一头乌发抓得像是鸡窝:“我是妖王没错,但妖谷那么多妖,我也不能什么臭鱼烂虾都认识啊?”
稚京突然插话道:“我记得那群坏人!我可以画出来给哥哥看。”
摩邪大叫:“喊我姑爷爷!”
花兮横了他一眼,摩邪笑嘻嘻道:“算了算了,哥哥也好,哥哥年轻。”
小青取来纸笔,稚京趴在白骨桌上,一五一十地攥着毛笔画起来,花兮本以为他只是在吹牛,没想到他绘画的功底尚可,虽然笔法稚嫩,但是寥寥几笔,把那斩|马|刀男的五官神色勾勒了出来,跃然纸上。
摩邪抱胸歪头在一边看,稚京抬头问:“怎么样?认出来他是谁了吗?”
摩邪哼了一声,轻描淡写道:“马马虎虎。”
花兮问:“是谁?”
摩邪道:“是谁不重要,反正很快谁都不是了。”
他说这句话的神色阴沉得可怕,眉眼猛地一沉,仿佛整个妖王洞府都暗了下来,油灯里的火齐刷刷晃了晃,半晌才重新亮起来。
摩邪看向花兮,又是一副笑嘻嘻的天真模样了。
稚京嗓音清脆:“哥哥,我再把其他几个人也画出来,你可要记好了。”
妖谷奉行的道义是弱肉强食,以牙还牙,若是有人打了你的人,你就打他,若是有人杀了你的人,你就杀他,可以说是天经地义,一贯如此。
虽然说冤冤相报何时了,但罗刹妖谷灵气稀薄至极,光靠修炼,除非天赋异禀,否则几乎是出不了头的,只能靠相互厮杀夺去对方内丹。
就算平白无故,也会有人暴起杀人,走着走着横死路口被饥饿的豺狼秃鹫啃光,也不算什么新鲜事,就连亲生爹妈也未必在乎,因为妖族往往一窝生几十个,一年生几窝,加起来就是一百多个。兄弟间相互吞噬也不稀奇,最后总有那么几个活下来,有活下来的就够了。
若不是小青及时赶到,花兮和稚京都得死在那里,如果摩邪愿意帮他出头*T ,也砍他一刀,她倒是觉得出了口恶气,未尝不可。
花兮见稚京画得差不多了,问道:“摩邪,那你的伤呢?是谁干的?中了什么毒?怎么都开始吐血了?”
摩邪促狭地眯起眼,嘴唇勾着:“你又不是不认识,猜猜是谁?”
花兮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哑道:“不会是萧九辰吧?”
摩邪鼻子里哼了一声,噘嘴道:“我替你报仇,你也替我报仇吗?”
花兮痛苦地扶额。
萧九辰和摩邪从三万年前开始就是死对头,可以说是不共戴天血海深仇见面就掐你死我活,他们一个桃源仙君,一个黑龙妖王,打了整整三万年,别说是下毒,就是互相一刀把对方砍成两半,也再正常不过。
花兮夹在中间,就好似那父母一朝离异还被争抢的小孩,夹缝中生存,生存得很辛苦,左右不是人。
花兮招手:“你过来,让我看看是什么毒,或许我能给你解了。”
摩邪眼睛一亮,颠颠地跑过来,搬了个凳子塞在屁股下面,抬着脸道:“我就知道你是向着我的是不是?!下次见面我要跟萧九辰说,是你亲手给我解的毒!打不死他能气死他。”
花兮:“……你这样让我很难做人。”
倒不是她向着摩邪,摩邪当年到底救过她的命,还受她之托,护了小青三万年,这个情她不能不承。
小青本就是不争不抢的性格,从前不太能打,现在没有毒牙,也不太可能就“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八成这谣言是摩邪放出去的,把几条人命安在她头上,借以恐吓别人。那银铃也是她独有的标志,警告所有人小青是他妖王摩邪的人,以此来护她周全。
他做事竟肯细致到这个份儿上,花兮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吐血。
花兮正在思索,就看着摩邪三下五除二,抓着衣服下摆,瞬间将自己脱了个精光,露出精瘦干练的背脊。
背脊上肌肉紧实漂亮,肩宽腰细,只是全是大大小小的伤痕,新的叠旧的,看起来触目惊心。
花兮吓了一跳:“你脱衣服干什么?!”
摩邪一手挽着乌黑的长发,俯身扭头道:“你不是要看哪里中毒了吗!”
妖族风气开放,花兮忍了,只好问:“哪里?”
摩邪伸出食指,在一条极为凌厉,还没完全痊愈的青黑色伤口上点了点:“喏。”
花兮伸出食指碰了碰,感到一股熟悉的酥麻感:“你这是……中了雷毒?”
摩邪一拍脑门:“天哪,你太厉害了,这都发现了,不做我老婆说不过去吧!”
花兮忍无可忍,一把按着他的头:“别动!”
那雷毒她曾经也中过,应该是出自当今雷霆神君之手,看伤痕的形状,这伤口来自一条名为啸命的金鞭,雷毒不同水火,入体以后会反复作痛,进而造成五脏受损吐血不止的状况,
摩邪:“我听说九重天有药草,可以解雷毒,于是派了左护法上去偷,结果没偷*T 成,被一个穿红衣的狐狸精,一个皮糙肉厚的畜生,一个打不死的女鬼,和一个神神叨叨的葫芦娃,给打了回来。我说你们天庭,是不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这看守药草的都是什么人啊?比妖魔鬼怪还奇形怪状。”
花兮突然陷入了沉默。
她问:“你的左护法,是不是穿着一件墨狐大氅,赤|裸左臂,左臂上还有狂蝎摆尾的刺青?”
摩邪:“咦,你怎么知道?”
花兮问:“你的左护法,是不是佩着一柄弯刀,左眼上有个长疤,擅长用无数红线当陷阱围住敌人?”
摩邪:“你见过他!!”
花兮指着自己:“红衣狐狸精。”
她指着小白:“皮糙肉厚的畜生。”
她指着稚京:“神神叨叨的葫芦娃。”
……
花兮叹气:“懂了?”
摩邪恍然大悟:“操!是你!原来是你!”
小青正在铺床,闻言瞥了他一眼。
摩邪捂嘴道:“我没说脏话,没说。”
花兮道:“你的左护法走错地方了,他想必以为萧九辰的宫殿里会有解药,实际上萧九辰那里什么东西都没有,他就算要偷,也得去雷霆神君的祖庭,找一种叫金井玉兰的仙草……算了,他不知道也正常。”
摩邪可怜兮兮地问:“那我还有救吗?”
花兮道:“我当年和君霆打架,也中过雷毒,比你还严重得多,现在还不是好好的。我当时吃了金井玉兰,而且我师父还给我……针灸了。”
摩邪:“那是什么东西?”
花兮:“就是用一些针,在你身上扎一扎,把雷毒导出来。”
小青轻声道:“我这里的确有针灸的材料,但,小神女,你会针灸吗?”
花兮心想这还能有多难,捋起袖子道:“我试试还不成吗!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稚京吓得打磕巴,跳起来道:“等等等会,你要上手给他针灸?你懂经脉穴位吗?扎不好是会死人的!”
花兮:“会吗?”
稚京:“会啊!!!!”
摩邪无所谓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关节,原地跳了跳,结果又呛出一口血来:“没关系,反正不扎我也活不长了,再吐下去要没血了,死马当做活马医呗。”
摩邪想到什么,突然噗嗤一笑,胳膊肘碰了碰花兮:“嗳,万一你把我扎死了,可以为我守寡三年吗?”
花兮正色道:“我会在你的坟头开花。”
摩邪抗议道:“喂喂,怎么这样?”
花兮笑了起来,拍拍他的肩,轻声道:“……所以别死啊。”
她眸色认真,看得人心头一跳。
摩邪愣愣看着她的眼睛,须臾,低下头,手掌遮眼,低低笑了起来。
“笑什么?”
摩邪手肘搭在膝上,手掌松松遮了大半张脸,眼眸从指缝里望着她,眸光漆黑深邃,沙哑道:“你真的是花兮啊。”
花兮没听清,只觉得他奇怪:“什么?”
摩邪摇摇头,笑道:“没什么。”
在稚京错愕的目光中,小青从高处的柜*T 子中找出一条长长的羊皮卷,羊皮卷里收纳着长长短短粗细不一的金针,展开摊在桌面上。
花兮神色凝重起来,她是想救人,不是想杀人,经脉穴位都是师父教过的,她向来学东西极快,几乎过目不忘。
当初师父为她导毒扎的穴位是哪几个,她希望自己还记得。
花兮让摩邪盘腿坐好,她起身想坐在他身后的时候,稍微费了一番功夫,因为左腿刀伤未愈,稍微一动,就疼得一头冷汗。
摩邪伸手把她抱到了床上,然后盘腿坐在她身前,道:“你要是不行,就算了,我还能等几日,不急着今天。”
花兮屈指,在他后背灵台穴轻轻一弹。
摩邪立刻咳出一口淤血,倔强地抿着唇,唇色被血染得朱红糜艳。
花兮道:“你等不了。”
如果不是实在急迫,他也不会带伤亲自领兵杀上九重天,只可惜撞上了玉良,他雷毒未解,重伤未愈,艰难地打了个平手。
花兮不再说话,手心贴在他赤|裸的后背上,灵力润物无声地顺着他的经脉走了一圈,蹙眉道:“你的经脉和师父教的不一样啊?”
摩邪闭着眼睛,咧嘴一笑:“有没有可能,我是龙,不是人。”
花兮没心思跟他贫嘴,只是觉得原本她应当十拿九稳的事情,现在变得复杂起来了,她需要重新分析摩邪体内的经脉,再找出和人体内经脉相对应的那几个穴道。
差一个,很有可能就差了十万八千里。
错一处,可能就满盘皆输。
花兮的灵力在他体内游走了一圈又一圈,标记了几个穴道,又反复修正,小青帮不上忙,紧张地在一边看着,时不时用一块溪水沾湿的凉帕替她擦汗。
花兮法力消耗越来越大,脸色越来越苍白,身子颤了一下,差点倒下去,小青急忙扑过来,揽臂抱住了她,声音颤抖道:“小神女,你自己也伤得很重,如果实在不行,就……”
她说不下去了。
摩邪开口道:“别犹豫了,扎吧。”
花兮挣扎着坐起来:“让我再想想。”
摩邪摇头,深吸一口气,抬眼的时候眸光活泼明亮,满是不在乎的神气:“你放心吧,我可不是一般人,毕竟堂堂妖王,天生化……”他改口道,“天生命硬,这么多年死去活来,我都习惯了,如果死在你手上,那也很不错。”
小青急着瞪他:“别说这样的话。”
一十八根金针,扎在后脊附近一十八处穴道,每扎一针,摩邪都咬着牙根闷哼一声。不知是疼痛还是虚弱,他下凹的脊线附近浮现出漆黑细小的龙鳞,紧密地叠在一起,随着他沉重的喘息声缓缓开合。
最后一根扎完的时候,摩邪哇地吐出一口鲜血,一股澎湃的妖力猛地炸开。
花兮猝不及防被波及,眼前一黑,脱力倒了下去。
有人惊慌地喊她:“花兮!花兮!”
她短暂地昏迷了一会,感到左腿完全失去了知觉,身子也忽*T 冷忽热,意识朦胧中听到小青急促地脚步声在一旁跑来跑去,替她换了干净的衣裳,喂她喝了水,把她团进温暖的被褥里,用冰凉的帕子擦汗。
花兮一下子惊醒,使劲睁开眼握着小青的手腕:“我扎对了吗?他还好吗?”
小青“嘘”了一声,温柔地抱住她的头,轻轻拍着,低声哄道:“没事了,小神女,你快睡吧,我在呢。”
花兮被她抱着,闻到熟悉的清香,好像回到了在碧落山上无忧无虑的小时候,又睡了过去,梦里隐约感到小青蜷缩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低低地哭,很久才缩在她旁边睡着。
花兮在心里叹气,却感到光滑的绸缎划过她的左手。
她的右手被小青握在手里,左手悬在床边。
有人走过去了?
她似乎是醒了,但四肢竟然无比沉重,她拼尽全力也只能睁开一丝眼皮,看到周围飘着仙境一样的白雾,半天才勉强辨认出桌椅的位置。
她思维变得无比迟缓,像是在沼泽里艰难前行。
过了很久,她才意识到那是昏睡诀吹出的白雾。
本能的警铃大作,她意识到绝对有哪里不对,拼命想睁开眼,和那股铺天盖地的睡意对抗。
一个高大修长的人影缓缓走过,穿着漆黑华美的长袍,长袍迤地,墨发披散,步伐轻缓,肩头栖着一只通体漆黑的鸟。
他走过的地方白雾幽幽翻卷,连时间都迟缓下来。
他走到摩邪身后,而摩邪竟然一无所知。
那人伸出手,修长冷白的手指探出,拨了拨摩邪身上的金针,略微思索,摇了摇头:“原来还是我,替她收拾这烂摊子。”
他左手按住右手的袖子,两指并拢,出手如电,十二根金针竟然猛地弹出,飞在了空中,每一根金针都带出鲜红的血丝!
那金针在空中交错旋转,变换方位,令人眼花缭乱,划出金色的轨迹,而后重新扎入摩邪的后背!
摩邪仰起头,发出一声无意识地低吼。
花兮心中大骇,想大喊摩邪小心。
她拼尽全力,终于挣脱了束缚,猛地一动,身上的被子滑落下去,人也滑到了床铺边缘,眼看就要掉下去了。
那黑衣人转过头,咦了一声,缓缓走来,花兮用力想看清他的脸,可怎么也看不清。
那人手心冰凉地盖住花兮的眼睛,温柔地把她往床上抱了抱,靠近的时候,花兮闻到他身上一股浓郁醇厚的香气,似乎在哪里闻到过。
他说:“睡吧。”
花兮失去了意识。
*
“摩邪!!!有人!!有人在你后面!”
花兮大叫着,猛地从床上坐起。
摩邪吓得从她床边飞身而起,一头撞到了床柱上,扭头大吼:“哪!哪?!哪里有人?”
小青站在桌边,吓得摔了手里的东西:“什么?有人?什么人?”
小白吓得弹起:“嗷嗷嗷嗷嗷!?!?”
花兮喘着气,惊魂未定,和摩邪大眼瞪小眼。
摩邪笑了,坐回床边,弹了一下她*T 的额头,露出两颗俏气的小虎牙:“你做噩梦啦?”
花兮揉着额头:“不,不是噩梦,是真的,有人走到你后面,把金针……对!金针呢?”
摩邪道:“摘了呀,我都做好被你扎死的准备了,谁知道竟然一夜就全好了!你原来还藏着这一手吗?”
花兮狐疑望着他,感觉梦里的景象也有些记不清了:“全、全好了?真的?”
“这还能有假?我给你看!”
花兮急忙捂着他的衣服:“算了算了,别脱了,我信我信。”
摩邪露出失望的神色:“还想给你秀秀肌肉呢,怎么一点兴趣也没有。”
花兮白了他一眼,缓缓坐起来,发现左腿上缠着的白纱布已经换成了新的,连药草也换了,想必是她睡着的时候小青做的。
小青端过来一杯热腾腾黑黢黢的汤药:“小神女,把这个喝了吧。”
花兮没想到她为了等自己醒,竟然一直守着炉子温着汤药,愁眉苦脸道:“……我也好了。”
小青责备地望着她。
花兮从小怕她这样看着自己,屈服了,在摩邪幸灾乐祸的目光中,捏着鼻子一饮而尽。
摩邪抢先摸出一颗糖,凑过来,塞进她嘴里:“你可真是我的小福星。”
他拍拍手,跳下床:“好了,我去做点正事,你们在家好好的,不要乱跑,小青你看着她。”
花兮咔哧咔哧嚼着糖块:“说起正事,我倒是想和你的左护法谈一谈。”
摩邪驻足,奇道:“你和他谈什么?”
“当时在九重天,他不只是帮你偷药,”花兮神色凝重,“……他还想要我。”
妖王洞府,正殿大厅。
摩邪一袭黑铠,缓缓踏上高处狰狞的王座,身后长而迤地的黑色盘龙纹对襟披风随着脚步缓缓翻涌,头戴一顶极为威严森冷的暗色冕旒,形制似龙角,隐隐透着万妖之尊的威压,让人见了下意识有跪拜的冲动。
他不再是少年的形态,变得高而修长,面容深邃冷俊,鼻梁高挺,眉眼狭长上挑,黑色的睫羽下露出的眸光森寒阴鸷,即便是笑也带着狠戾。
他斜倚在王座上,清瘦苍白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仿佛下一刻就会染上血。
花兮在旁边比他矮一头的小椅上笑得打跌:“哈哈哈哈你的帽子比你的头都高哈哈!”
摩邪无语地看着她,见她瘸着腿,笑得快从高高的台阶上滚下去,伸手扶了她一把:“坐好。”
他本来死活不愿意让花兮跟来,花兮怎么可能愿意,非要亲自审问左护法,于是摩邪妥协了,妥协之前还叮嘱她自己会换上很可怕的衣服变得很凶,让她不许怕。
花兮抱着肚子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好可怕哦!好可怕哦摩邪!”
摩邪:“……”
摩邪无奈地转向王座后的小青:“她为什么不怕我?”
小青静静站在阴暗处,勾在耳廓上的青色薄纱遮面,影影绰绰露出清润姣好的眉眼。
她想了一会道:*T “小神女一贯天不怕地不怕。”
摩邪纳闷地扶了扶头上的龙角冕旒,挥袖落座,问花兮:“你难道没有感觉到,一种妖王的血脉威压?让你想要下跪?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花兮笑得打嗝:“哈哈哈哈哈好好好跪跪跪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摩邪拿她没办法,虚虚抬手,一股轻柔的劲风把她按回椅子上:“都说了,腿伤了别乱动。”
花兮歪头想了一会:“说起来我还有件事想试验一下,不过在你俩身上不好用……你先把左护法叫进来再说。”
左护法大步入内,还和在三清殿见到的时候一样,身披墨狐大氅,左臂裸露刺青,五色彩绳编发。
他一路走到妖王宝座之下,解下腰间弯刀,双手奉在地上,后退三步,单膝跪地,握拳捶地:“蛊尾拜见主上!”
说完,他眼尾冷冷扫了花兮一眼,预备起身。
摩邪冷道:“跪着。”
蛊尾“扑咚”一声又跪下了。
花兮憋笑憋得很辛苦,正色道:“你抬头,看着我。”
蛊尾猛地抬起头,震声道:“主上明鉴,她怎会在这里,她……她分明在九重天,是萧九辰的人!”
摩邪斜倚在王座上,修长的手指支着头,眸色一暗:
“她不是萧九辰的人,她是本王的人。”
花兮前倾了身子:“我问你,你明明是帮妖王偷药,为何半路来抓我?”
蛊尾一愣,看着她,又看着摩邪,眼神飘忽。
摩邪叱道:“说话!”
蛊尾单拳抵地,大声道:“回禀主上,是因为她长得很像您寝殿的那幅画里的那个人!我想把她抓回来献给您!”
花兮:“?”
花兮扭头看着摩邪,摩邪脸色僵硬了一瞬,慢慢道:“本王让你去九重天偷药,让你找那个人了吗?”
蛊尾毫不犹豫道:“您说过,不论何种情况,找那个人都是最要紧的事情。”
摩邪语速变得更慢了,缓缓道:“好。很好。起来吧。”
花兮:“???”
这就问完了?他的回答摩邪竟然接受了?难道他说的是真的?摩邪一直在找她?不仅找她还把找她放在其他所有事之前?
她还在恍惚,就看到摩邪望着她,微微颔首,示意她说话。
花兮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要事要做,招手道:“你过来。”
摩邪道:“她说什么,就是本王说什么。”
蛊尾顺从地踏上台阶,一路走到花兮面前,单膝跪地。
花兮咬破手指,指尖挤出一滴殷红的血,然后探身,将那滴血抹在了蛊尾的额头上。
蛊尾面色忍耐,盯着她,不懂她在做什么,摩邪和暗处一直沉默的小青也露出不解的目光。
花兮矜持地靠在椅背上,思索了一番,道:“站起来。”
蛊尾站了起来。
花兮道:“我被那斩|马|刀追杀的时候,似乎能控制他的行动,但我其实并未用什么妖法邪术,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只有我的血粘在了他身上。”
摩邪隐隐皱眉,*T 目光沉道:“你且试试。”
花兮心道,若是普通的指令,就试不出来蛊尾到底是服从她,还是真的被她控制了,得说些他打死都不愿意做的事情。
花兮清了清嗓子,矜持道:“我也不为难你,那你就边兔子跳,边学猫叫,然后从这儿一路叫着跳下去。”
蛊尾:“……”
蛊尾的目光好似要把她生吞活剥了,清秀阴毒的脸上肌肉抽搐,怨气仿佛要喷涌而出。
他身体颤抖,身不由己地缓缓蹲了下去,竖起两根手指在头上,高大的身躯蹦起蹦下,像只披着墨狐大氅的庞大兔子,一路从楼梯上跳了下去。
蛊尾声音低沉:“喵。”
花兮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摩邪也憋得很难受,嘴角忍不住抽抽。
花兮道:“可以了,起来,喊我声爸爸听听看。”
蛊尾凶狠地站起来,猛地将侧脸边的彩辫甩到肩后。
他嘴角抽搐,咬牙切齿道:“爸爸。”
“诶,乖儿子。”
花兮转头看向摩邪:“是不是很奇怪?”
她刚转头,蛊尾就愤恨地抬手把脸上的血迹抹掉,然后单膝跪下,大吼道:“主上!士可杀不可辱!此女巫术歹毒欺人太甚!”
摩邪淡淡“嗯”了一声,沉思了片刻,道:“说起来,我听说过能用血控制其他妖族的事情。不过,我以为那只是个传闻。”
花兮惊讶道:“真有此事?”
摩邪淡淡瞥了蛊尾一眼。
蛊尾忿忿低头,单拳捶地,退了出去。
摩邪摘下头上的冠冕,脱下盘龙披风,随手丢在王座靠背上,扭了扭脖子,一晃眼,又变成了俊俏少年的模样,笑嘻嘻道:“重死我了!我早就想脱下来了!”
他转头大喊:“小青!快快!出来坐。”
小青从王座后的阴影走出来,拿起靠背上的披风,在手中叠放整齐,然后坐在了花兮对面的椅子上。
摩邪两手拎着硕大沉重的黑曜石王座,撅着屁股往花兮这边挪了挪:“你听说过九尾妖皇么?”
妖界称王者一代又一代,称皇者自古却只有一位,那是花兮出生以前的妖皇,九尾妖狐。
据说它当年修为深不可测,离引天雷渡劫飞升成神只差一线,在他统领下,妖族几乎与天族分庭抗礼。
然而它愈发狂妄,潜入天庭,咬死花神。而花神本是扶桑神树上开出的一朵花,落地成神,天生神祇,尊贵无比。
九尾妖皇触犯众怒,天帝亲自率兵,为先花神报仇,从西海追到东荒,从九重天追到罗刹谷,最终射断他九条狐尾,杀死了他整整九次,将他钉死在罗刹谷底。
同时,天帝将当时为祸一方的妖族,全部驱赶入罗刹谷,成为名副其实的罗刹妖谷,要求他们每年献祭血统最纯正,天赋最卓越的后辈进入天庭为妖仆妖婢,洗脱邪性。
花兮:“听说过,他如何?”
摩邪:“传说,他的血,可号令群妖,所向披靡。不知为何,你的血似乎有相似的*T 功效,只是并没有那么强,你方才若是逼蛊尾来攻击我,想必是做不到的。”
花兮一拍扶手:“哦豁!”
摩邪:“?”
花兮:“快快快让我试试看能不能控制你!”
花兮张牙舞爪地单腿扑过去,摩邪又想躲,又怕把她摔着,只好伸着胳膊接住了她的腰,花兮笑嘻嘻的,在他诶诶诶的喊声中,一口咬破了手指的指尖,使劲往摩邪的额头上按去。
摩邪扭着头大叫:“小青!!救我!!”
小青优雅地端坐在一边,缓缓抄起小刀,在银盘上一圈圈削起梨子。
摩邪见求助无望,往后仰着头要躲,但他扶着花兮的腰,松不开手,躲也躲不到哪去,还是被她的血点上了额头。
花兮眼见得逞,立刻眉开眼笑道:“不许动!”
摩邪果然动不了了。
花兮喜出望外,惊讶地盯着自己指尖的血:“没想到我竟然还有如此天赋,早知如此,我就应该把斩|马|刀的裤子脱下来,把他光溜溜地挂在树上,晒成人干……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他是什么妖怪,难不成是丑八怪?”
摩邪眉心一点抹开的殷红,垂眸盯着她看,眼神黑漆漆的。
花兮捏着他的鼻子,眼睛弯弯:“妖王啊妖王,你也有今天,栽在我的手里……打劫!把你身上最好的宝贝交出来!”
摩邪道:“遵命。”
他缓缓伸手入怀中,摸索了半天,蹙眉掏出一个漆黑光滑的玉佩似的物什,入手很沉,上边有着漂亮的金色纹路,触肌生凉。
花兮接在手里,奇道:“这是什么?”
“护身符。”摩邪垂着眼睛乖乖回答道,“保平安的。”
那也算不得多好的宝贝,护身符嘛,九重天人均一个。
花兮毫不客气地收下了,堂而皇之地揣在怀里,又道:“那再把你身上第二好的宝贝交出来!”
摩邪噗嗤一声笑了:“得寸进尺了你还?什么小狐狸这么蛮横?”
花兮眉毛一竖:“耶?你竟敢不听我的,那我要命令你兔子跳了!”
“遵命遵命。”摩邪嘴上说着,突然发动进攻,毫不客气地上手,开始挠她腰上的痒痒肉。
花兮本来就怕痒,支着一条腿还没处躲,差点滚到地上去,摩邪一手把她捞起来,横抱在腿上继续挠,还偏要专挑痒痒肉。
花兮又笑又气,左支右绌,气喘吁吁,一直笑出了眼泪:“哈哈哈好啊你骗我哈哈哈哈!摩邪你太过分了哈哈哈哈呜呜呜小青救我呜呜呜。”
小青无可奈何地抬头:“你们多大了?别闹了。”
摩邪总算停下了挠痒痒的手,一手托着腮帮子,一手戳她的脸:“还打劫吗?你就是妖皇本人在世,也号令不了现在的王,否则我妖王岂不是白当了。怎么这个道理也想不明白。”
花兮累得瘫软下来,缩在他腿上,捂着眼睛哭:“我腿好痛,好像伤口裂开了,嘶好痛好痛……”
小青闻声抬头,摩邪脸色也变了,急*T 忙低头去看她被纱布绑着的左腿,抬着手不敢摸:“哪里疼?裂开了?不会吧我应该没碰到才对……”
小青放下手中的东西,焦急地起身:“让我看看。”
花兮哭声一停,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骑在摩邪身上,使劲挠他的痒痒肉:“看我不报复回来!哈!这一式叫做,降龙大法!”
摩邪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倒在王座里,举着双手投降:“好好好哈哈哈哈哈,我错了我错了,不要降龙了,我什么都给你。”
小青:“……”
小青缓缓道:“花神女,让我看看你的腿。”
她喊花神女,这就是生气了!下一步就是喊“花将离”了!等她喊花将离自己差不多就要完蛋了!
花兮立刻和摩邪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敛了神色,花兮怂怂地坐好,乖乖地伸出腿让小青看。
小青撕开纱布检查了一下,并没有裂开,花兮体质过人,愈合能力一向很强,估计再几天,这腿就要全好了。
小青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叹气道:“您不要闹了,来吃点梨吧。”
她起身去拿削好的梨,花兮胳膊肘捣了一下摩邪:“小青生气了,都怪你。”
摩邪轻轻捣了回来:“明明怪你。”
花兮:“你去哄。”
摩邪:“你去。”
小青回头,他俩立刻封住了嘴。
小青端着梨放在桌上,柔声道:“一人一块,不许抢,我现在去做饭,所以不要吃太多。”
花兮:“遵命。”
摩邪:“遵命。”
小青走后,花兮抓了一块梨子吃,摩邪却起身道:“我有些事情要做,晚饭前回来。”
花兮一边吃,一边把盘子递给他:“什么事情?”
摩邪笑笑:“当妖王总是要干点事的,不要紧。你自己吃吧,梨不能分着吃。”
花兮心道没想到他还挺迷信,于是说:“好嘛,那我要一个人全吃了。”
说归说,她一个人也吃不掉,于是打算回去分给稚京,结果,稚京和小白都不在,倒是洞府后门外,前几天下了雨还没干透的泥巴地里,有一串蜿蜿蜒蜒的大虎爪印。
花兮眯着眼比划了一下,比头还大的爪印,只能是小白了,心想他们大概是出去遛弯了,于是不紧不慢地顺着爪印去找。
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远远看见稚京坐在大石头上,端着坛子喝着什么,迎面扑鼻而来的酒味。
小白在小溪边踩水,浑身湿漉漉的,像只落水的大猫。
花兮“呀”了一声,冲上去夺过稚京手里的酒坛,低头一嗅,竟然又是酿了不知道多久的陈年佳酿,气道:“你这大孙子怎么不听话呢?小小年纪喝酒要伤仙基的!偷你爷爷的酒也就罢了,还偷摩邪的酒?!”
稚京晃着小脑袋:“小姑奶奶,你不知道,这是赫赫有名的醉生酒,传说只有蛇妖才会酿造,一坛醉生,一坛梦死,再来一坛原地升仙。”
“还原地升仙!”花兮没好气道,“我看你要原地*T 堕仙了!没收没收!明天我就把你送回家去!”
稚京在地上打滚耍赖:“我不回家我不回家我不回家!”
花兮嫌弃他小小年纪,一身酒气,把他押到小溪边想给他洗洗脸,清醒一下,稚京挣扎着抵抗。
花兮刚泼他一脸水,就听到小白突然跳上岸,蹭在她身边,身子往后躲,弓起背脊发出警惕的低吼声。
花兮压低了声音:“来人了?”
她缓缓按着小白的头,手里捏着隐身诀,拽着稚京往后退,不想打草惊蛇。
夕阳的余晖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上游缓缓飘下来黑色的身影,那身影浮在水面上,随波逐流,起伏不定,丝丝缕缕的血顺着水流浮沉。
竟像是死了,而且是刚死不久。
花兮蹙眉,直到一个急弯将那人的脸翻过来,她心里一惊,差点叫出声来,湿漉漉的手指捂住了稚京的眼睛,低声道:“不要看。”
稚京乖乖的,没有动。
那人是斩|马|刀,砍了她腿上一刀的人。
他死前经历了难以想象的精神折磨,脸上充斥着扭曲狰狞的惊恐,那恐惧透过狰狞的肌肉和外凸的眼珠几乎爆体而出,仿佛撕心裂肺的惨叫从没凉透的尸骸中无声传来。
他的左腿无影无踪,从腿根以下齐齐断裂,血几乎从伤口流光了。
但奇怪的是,身上其他地方一点伤痕也没有,衣服完整,连斩|马|刀都好好背在背上,连拔|出|来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卸了左腿,而后一招毙命。
对方比他强太多,修为根本不在一个等级,强到吓破了他的胆子,强到可以毫无悬念的瞬杀。
上流的水将斩|马|刀越冲越远,然后是第二具尸体,第三具,……整整九具尸体,每一具都极尽恐惧,尸体却完好无损。
……
是当初把她绑入罗刹妖谷的那群人,是稚京一幅幅画给摩邪看的那群人。
花兮以为摩邪要教训他们一下,但没想到这就是所谓的“教训”。
一个不少,一个不留。
她身体摇晃了一下,想起摩邪临走时轻描淡写的模样。
他插着兜,笑嘻嘻的,少年的外形潇洒不羁,黑发束得高高的,露出纤长的背影,摆摆手说晚饭前回来,就好像只是出门散个步,扔个垃圾,遛个弯,看看落日。
但他其实是去杀人。
作者有话说:
系系有话说:给每个宝贝一个大力啵啵!!!啵啵啵啵!!!
本章评论区发小红包!!明天还发!(小喇叭哔哔叭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