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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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浮白自认是个很无趣的人。
从有记忆起, 他已经是掌门玉虚子首徒,是天机宗大弟子,是诸多师弟妹心目中实力强大的大师兄。
幼时,一次集会上, 面对犹如铜墙铁壁般的师弟妹, 他下意识抓住师父的袖角。
玉虚子说:“别怕,你什么都不用说, 跟着我就好。”
‘什么都不用说, 跟着就好’是李浮白从小到大听到过最多的一句话。
玉虚子说:“浮白, 你的修为过于强大, 肉/身过于完美,出宗会被豺狼吞噬, 跟着为师修炼至高阶时方可出宗。”
李浮白应下, 乖乖待在蓬莱仙境内修炼。
一切如玉虚子所说, 他的肉/身过于完美, 十岁突破元婴, 不到五十年渡劫期圆满, 顺利到不可置信的程度。
原先还虎视眈眈的三界, 得知他即将面临飞升之时, 所有暗中窥视的眼睛都停了下来, 只待不久之后听到天机宗飞升美谈。
不管是三界,还是李浮白, 都在等渡劫雷云的到来,可等了几十年, 别说天雷, 连朵云都没来。
比他晚几十年入宗的陈子游笑嘻嘻:“大师兄,我看你是太过顺利, 连天道都看不下去,要在飞升一事上考验你呢。”
李浮白不明白。
在他看来,既然要顺利,那么就该顺利到底。
而这句话,不知从何时成为一句魔咒,他的修为当真止步不前,不管是继续修炼,还是外出历练,都无风无波毫无起伏。
某夜,他一如既往地在瀑布旁打坐调息,身后却传来细细簌簌的声音。
寻常弟子不敢来扰他,师父亦不会悄悄来寻他,唯一会偷偷摸摸过来的,只有陈子游,然而进到耳朵里的脚步声却不止一个人。
李浮白侧目,看见陈子游带着一个紫衣少女过来,后者脸色一脸纠结,却带着隐隐约约的兴奋。
见被发现,陈子游不慌不忙地介绍:“大师兄,这是若星师妹,是个占星师。”
三界内占星师数量极其稀少,天机宗也不过寥寥几个,而其中最出名的,便是眼前这个名为若星的紫衣少女。
李浮白和她打过几次照面,略一颔首算作打过招呼。
若星是个活泼性子,并不介意李浮白的冷淡,她的语气十分兴奋:“大师兄,我占卜出了你的渡劫雷云为何迟迟不来!”
李浮白的飞升之谜在宗内早已不是秘密,并非没有占星师占卜过,而是他们无法占卜出来,怎会突然之间占卜出来了?
见李浮白不解,若星直截了当道:“是因为你没有找到红鸾星!”
李浮白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修炼之事本该专注自身,和红鸾星有何关系?”
“肯定有关系,”陈子游连忙解释,“自古以来,不少人因为红鸾星飞升成功或失败的例子还少吗?师兄既未断情绝爱,自然也有红鸾星才对。”
“对啊对啊,”若星跟着补充,“一直以来,我们几个占星师都找不到大师兄你的红鸾星,还以为师兄你修炼的是无情道,今日与二师兄攀谈之后,我又试着观测夜间星象,才发现大师兄你的红鸾星并非没有,而是不到时候!”
李浮白越发听不明白。
若星有些急了:“大师兄,我可没有说谎,你若是不信,现在随我来星算阁一看便知!”
李浮白刚要开口问,却被陈子游打断:“大师兄,你什么都不用问,跟我来就好。”
…又是这句话。
李浮白沉默起身,随着两位师弟妹去到星算阁。
碍于占星师的特殊,星算阁平时人不算多,今夜却是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见到李浮白等人到来,不约而同地让出一条路来。
大堂中摆着一副巨大星象沙盘,星辰棋子错落有致,几个占星师见到若星和李浮白,脸上纷纷露出一副看好戏的神色。
若星随手挑起一根长杆,点中星象沙盘中的一枚白棋,兴致勃勃道:“李师兄,这白棋是你,你天资过于强大,周遭并无星辰愿意靠近,但就在昨天——”
长杆一挑,一枚沾染朱砂的黑色棋子落到白棋附近。
“——这枚棋子突然出现,我夜观星象,推算出这枚黑棋就是你的红鸾星。”
李浮白保持沉默。
占星师的存在本就稀少,更别提他们自有一套学问,就连玉虚子都直言‘占星一事非人可得’,更别提从来没有留意过占星师的李浮白。
若星没有留意,长杆一推,两枚黑白棋子靠在一起,“虽然我没有搞明白为何会突然出行红鸾星,但我可以肯定的说,红鸾星会冥冥之中吸引大师兄,大师兄为之倾倒后修为折损,才能在飞升一事上有所突破。”
“那这红鸾星在哪啊?”陈子游适时开口,“要如何才能寻到?”
众目睽睽之下,若星屏息凝神,须臾间竟然呕出一大口鲜血,身形摇摇欲坠,所幸被旁人及时扶住,她气若游丝线:“红鸾星不在此处。”
说完眼白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占星师没有灵根,推算所得越准,越会消耗自身性命,若星占卜的这一卦,直接让她躺了三天三夜。
因此,陈子游对此深信不疑,直接向玉虚子禀告过后拉着李浮白出境游历。
拜游历所赐,李浮白第一次遇见了女扮男装的花浅。
她的乔装技术不错,可惜后来和陈时美对打时,人/皮/面/具歪了也不知道。
李浮白曾听陈子游说过,散修在外过得艰难,所以在听到她想要加知交时,鬼使神差的同意了,可惜棋差一招,两人没加上好友。
这是他第一次想加外门知交遭拒,以至于回到休息地被陈子游痛斥时,心里仍然有些芥蒂。
明明是自己主动要加知交,结果却因为没带万事镜没加成功,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第一次正式见到花浅时,李浮白没有认出她,只是隐约感觉到有些眼熟,似乎在哪见过。
听到花浅提出要让师姐加入天机宗时,李浮白错愕,虽然鲜少下山,但加入天机宗意味着什么他还是知道的,为何要将这个机会拱手让人?
望着清晨下眼眸清亮的少女,李浮白想起月夜下那个女扮男装的散修,同样有着一双清莹眼眸。
李浮白答应了。
除了花浅和吃人魔这件事外,值得他关心的还有知交‘就算是最菜也会想飞升’。
最菜是个话痨,说话很有趣,发的八卦也很吸引人,总能轮着出现在三界坛首页。
李浮白要学她的说话方式,他不明白同样是发帖,为何最菜一发立马有人回复,自己发却是无人回复。
既然要学,就要叫束脩。
果然,在他交了束脩之后,最菜立刻把表情包发给他,有了这些表情包,他发出的帖子再也不是零回复。
不愧是最菜,李浮白心生佩服,愈发潜心学习她的说话风格。
可惜最菜似乎很忙,一直在跑前跑后,甚至还隔了一整晚才回消息,这是之前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他甚至怀疑最菜是否遭遇了不测。
结果到最后,最菜只是去帮了师兄的忙,没有空闲时间看万事镜和回消息罢了。
但从她发来的消息来看,这个师兄似乎很厉害,但又没那么厉害,否则为什么最菜不回答有没有受伤这个问题?
她不想说,那他就不问。
互换姓名后,他以为花花会休息一段时间,他也能继续学说话方式,没想到花花第二天发来的消息就把李浮白吓到,以为对方真的遭遇不测。
那是李浮白第一次听到花花的声音。
是软软的少女声音,隔着万事镜有些失真,却又好似在哪里听过。
莫非他们已经见过面了?
李浮白将此事告诉陈子游,陈子游却哈哈大笑:“怎么可能?用万事镜的女子修士多了去了,怎么可能刚好与你撞见?说不定只是音色相似罢了。”
说得有道理,李浮白心想,也许只是音色相似罢了。
没等李浮白安心几日,花花又一次把他给吓到。
散修生活本就不易,还跑去对凡人修士不友好的妖界里,还很有可能是追着那个不中用的师兄而去。
这不是作死是什么?
若非有要事在身,他都想飞到妖界问花花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要跟着那个不中用的师兄去妖界?
陈子游和千若水的话并不能安抚他,就在他急到想传音过去时,花花终于回了消息:【不是师兄啦,可以算是我师姐的一个强大修士,人美修为高,有她在我绝对是安全的。】
李浮白松了口气。
谁都好,只要不是师兄就好。
嗯?为什么觉得不是师兄就好?
李浮白思来想去,最终归类于是师兄不中用,所以不是他就好。
既然花花能保证自身安全,那就能松口气了。
李浮白原先是这么想的,可没想到花花安全是安全了,心情却是十分难过。
要如何安慰郁郁寡欢的友人?
李浮白顿时手忙脚乱起来,求助同伴后向花花传音,花花的声音不复以往般开朗,连带着他的胸腔都变得沉闷。
他很想告诉花花,你已经很努力了,不要再因为外界徒增压力,只需要做好自己,就已经是他心目中最好的花花了。
可是花花挂断了他的传音。
这是李浮白第一次,被人挂断传音,还是在自己费心开导的情况下。
是自己做错什么了吗?
李浮白思绪万千,悒悒不乐的样子连陈子游都看不下去,若是以往,陈子游总能指点一二,可这次不管他怎么开导,自己就是开心不起来。
就在他烦躁到想冲去妖界寻人时,花花发来了消息,她似乎正在被一只小鸟追着啄,发来的消息也很开心。
原来是被鸟啄啊,李浮白忍不住扬起唇角,他第一次看到有人一边被鸟啄一边发消息,原先郁闷心情一扫而光,甚至还有心情告诉花花往哪躲不容易被找到。
他以为花花是朋友,花花应当也把自己当朋友。
可朋友真的会回复帖子也不愿意回复自己消息吗?
看到花花不停的回复帖子里的匿名修士消息,也不愿意回复自己的知交消息时。
李浮白心中更加郁闷,干脆把万事镜放回储物袋,打定主意再也不看消息,可没过几息,就没忍住拿出来看一眼。
万一花花是在忙呢?
万一消息太多她没看见呢?
一次又一次拿出来,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花花依旧没有回他消息,仍然在帖子里不停回别人消息。
她无视我。
李浮白气急,见到花花传音过来,想也没想地挂断。
既然你都不回我消息,我又为何要接你的传音?
第一次挂断,李浮白还在气头,第二次挂断,李浮白气焰消去,第三次挂断,李浮白心中不忍,别别扭扭地接通花花传音。
花花很聪明,一下子猜中他在生气,小猫似的软声讨巧,李浮白心软了,没忍住松了口,得知一个震惊的消息。
花花怎么会跑到妖族秘境里去了?
她修为那么低,万一死在里头怎么办?
她为何老是如此莽撞?
憋闷心情再度出现,李浮白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又被花花的甜言蜜语打败。
他第一次听到别人说自己声音好听,而且这个‘别人’还是他的好朋友花花。
等到李浮白反应过来时,花花已经听他的声音入了迷。
罢了,花花是个聪明人,不会让自己以身犯险的。
……他本来是这么想的。
看到花花发来的那张绚丽幻象,李浮白眉心一跳。
空桑秘境,妖族禁地,危机四伏,绝不许外人进入,违者即死。
她怎么会?
她怎么敢?
她怎么可以?
这是李浮白第一次气到不想再搭理某个人,气到连陈子游和千若水轮番来说好话,也绝对不要搭理某个人。
飞流泉一向是他凝心静气之处,可如今也失去作用。
不管如何打坐调息运转周天,非但没有让灵台清净,反而更加暴躁,暴躁到连玉虚子都传音过来询问,急忙打发陈子游过来解围。
陈子游来时,他还不想搭理,可陈子游说的话,却让他不得不搭理。
他真的喜欢花花吗?
他喜欢万事镜里话痨还莽撞的花花吗?
他喜欢会发可爱表情包、会软声说话的花花吗?
一切如风吹雾散、月拨云开。
花花是个说到做到的人,说了保护他就是保护他、说了不会丧命就是不会丧命。
所以,李浮白不想再要一个朋友之间的保证了,他要她给出一个独一无二的保证。
消息一经发出,李浮白便后悔了。
若是花花不肯答应,不愿意给自己保证会如何?
会连朋友都没得做。
李浮白心生惶恐。
二人之间的一切交流只靠万事镜,若是花花不愿意,直接删除知交,他要去哪里寻她?
他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李浮白等了一夜,花花没有回复。
李浮白等了一个上午,花花依然没有回复。
望着私聊页面里迟迟没有得到回复的消息,他后悔了,花花是个好人,她可能不喜欢他,正在和师姐商议如何婉拒自己。
李浮白不想看到花花的婉拒。
意识浑噩间,他好似不受控制一般,删掉了花花的知交。
【你已删除该修士】
消息从镜面中弹出,李浮白立刻就后悔了。
万一花花会答应他呢?
万一花花不答应他呢?
就在满心后悔之时,花花发来了知交申请,他立刻通过了请求,下一瞬又觉得自己该硬气一点。
最起码不该这么快通过知交。
可一听见花花的声音,李浮白又觉得他可以了,花花可是答应自己做道侣,还说最喜欢自己。
向道侣心软,不寒碜。
和花花做道侣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她话痨,很爱分享自己的事情给李浮白,连带着李浮白也会分享一些事情给她。
而且渊则宗同门相残一事过后,花花也离开了妖界,和一只小凤凰离开妖界。
虽然两人暂时没有见面的打算,但她能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游历,已经很让李浮白心满意足。
有次,他照例巡逻天机三城时,收到了花花发来的一张幻象,幻象里是一只赤色小鸟被渔网捕获,底下还有几个稚童在欢喜鼓舞,显然是他们做得陷阱捉到了猎物。
即使隔着镜面,李浮白也能感受到小凤凰的怒火。
花花发来消息:【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小凤凰被渔网捕获耶哈哈哈】
李浮白抬头四望,恰逢他路过一汪清荷,也拍了幻象发给花花,对方很快回了消息。
【一朵花花:白白你在哪里?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荷池?】
【小哥白白:偶然间看到,想分享给你看。】
【一朵花花:好漂亮,下次我也要拍好看的风景照给白白看!可惜我我现在要解救一只被渔网捕获的小凤凰,还要去找住宿地,等我有空了就和你传音!】
李浮白收起万事镜,抬头看见几个随行弟子投来复杂眼神,伸手一摸,是自己不知不觉间扬起了唇角。
他轻咳一声:“无事,继续巡逻。”
离开前,李浮白望着尚未盛开的满塘青莲,忽然不想再继续发幻象给花花了,他要和花花亲自到现场赏荷。
夜幕西沉,花花果然传音过来,笑说自己如何花大力气去买糖葫芦,才把小凤凰从稚童手里解脱。
李浮白听着她笑声清脆,试探道:“花花,还记得我白天发给你的莲塘幻象么?”
“自然记得。”
“我听附近乡民说,下个月是莲花盛开的好日子,你要不要过来赏荷?”
之前的《道侣总爱生气》里说过,不能直接提及见面,要寻个由头对方才会认真思考。
果然,花花沉默数息,才说:“恐怕不行,我还有要事要做,不能特意过去一趟。”
对于花花的拒绝,李浮白早有预料。
花花聪慧,即便两人是道侣,也不会因为一点小事轻易见面。
李浮白有些丧气,但很快又打起精神,花花有戒备心是好事,行走在外不容易被骗。
他道:“那没事,下次我们再去更好的地方赏荷就行。”
花花答应了。
这意味着花花并不抗拒见面,只是现在时机不对。
李浮白耐心等待最佳时机,第一次不行就等第二次,第二次不行就等第三次,功夫不负有心人,临近天机盛会开启之前,他以生辰为由,终于等到花花颔首,同意和自己见面。
更重要的是,花花还说有东西要送给自己。
这题他会,花花一定是要送定情信物了!
可他如今两手空空,这怎么行?
李浮白当机立断,找来陈子游和千若水商议购买定情信物之事。
三人在菩议堂枯坐小半夜,始终没想好要买什么,最后还是千若水一锤定音:“宗内也没什么适合定情之物,不如明日我们去城里瞧瞧,说不定能寻到好东西。”
李浮白同意了。
翌日清晨,陪同购买定情信物的队伍里多了一个若星,她振振有词道:“女子最懂女子心思,有我和千师妹双重把关,一定会帮大师兄挑到最合适的定情信物!”
李浮白看了一眼陈子游,后者心虚地移开眼睛,他冷静道:“多谢若星师妹,不过你说错了一点。”
“说错什么?”
“是我给花花挑定情信物,并非你们挑给她。”
若星沉默片刻,道:“可恶,等我以后有道侣了也要说这句话。”
盛会将启,往日繁华的郁南城更加喧嚣,人妖魔穿行其中,热闹的让人移不开眼。
若星率先去了珠宝铺子,举着一根玉簪询问李浮白意见:“女子长发多有不便,若是有根簪子盘发也不错。”
李浮白想起花花发来的幻象,摇头道:“花花的头发不长且爱绑马尾,簪子似是用处不大。”
若星:……
陈子游接着去了玉石楼,指着一块色泽温润的玉佩说:“玉佩不错,不仅能和你佩戴一对,还能妆点自己,花花收到也会很高兴。”
李浮白想起花花的活泼性子,摇头道:“她爱四处游历,玉佩易碎,她怕是舍不得带在身上。”
陈子游:……
千若水见状,不由得脱口而出:“花花若是和我小师妹一样活蹦乱跳,不如找些又能防身又好看的东西?”
若星一个激灵,像是想起什么似得从从怀里掏出一只星罗盘,嘴里还念念有词,片刻之后,她激动道:“对,大师兄,我们就买一些防身又好看的东西,说不定能帮到你的红鸾星呢?”
李浮白许久没有听到红鸾星二字,如今再次提起,他疑惑道:“什么叫‘帮到’?”
若星惊觉说漏,踌躇片刻才说:“是我昨夜夜观星象,发觉红鸾星芒黯淡,近期疑似有劫,本来想今早告诉你的,但是陈师兄说你要买定情信物,不能惊扰到你的好心情,所以才……”
李浮白眼光掠过千若水,“你也知道?”
千若水连连摆手:“我不知道啊,刚刚只是有感而发罢了。”
陈子游急忙解释:“只是疑似,并非确认,所以我才让若星师妹不告诉你的,你想想,介时花花来了郁南,有你和天机宗庇护,哪里怕未确认的劫数呢?”
“不管确不确认,我都不会以身犯险。”
李浮白扭头就走,陈子游连忙追上:“你去哪?”
“武器铺。”
花花爱绑马尾、花花性子直爽、花花不爱藏着掖着,所以最适合她的定情信物要便于携带且有用处,最好还是美观之物。
李浮白匍一进门,便看见一对剑穗,拇指大小的吊坠尾部钻空,挂着一小把红色流苏,晃晃悠悠十分惹眼。
恰好武器铺老板过来介绍:“道友可是喜欢此物?这是千机阁新出的防身之物,可以抵挡大乘修士的全力一击。”
就是它了。
知道李浮白买了防御剑穗后,若星笑道:“大师兄,你可一定得告诉花花此物用处,否则我们就白跑一趟了。”
李浮白握紧手中剑穗:“我会的。”
随着时间越来越近,李浮白心情愈发不安,那劫数真的会来么?
直到见面前一天,李浮白仍旧惴惴不安,收到花花消息时,他差一点跳了起来。
幸好,并非突发不测,只是有事把见面时间往前调罢了。
但李浮白仍旧不安心,他不加思索,直接告诉花花让她按幻象来寻人。
只要早些见面,确认花花是在蓬莱仙境内就好。
……原先是这么想的。
可把自己模样发给花花之后,他又开始不安起来。
花花要参加天机盛会,若是她被自己判定输了怎么办?
幻象一经发出,没有撤回之说,他只能等花花的消息。
这次,花花没有隔天才回复消息,而是直接约定了见面地点,就在主赛场出口,一个李浮白直接踏空而行就能到的地方。
但他没有踏空而行,也没有御剑而去,选择一步一步走到出口。
他在昏暗中缓缓前行,心跳声和脚步声逐渐重叠。
李浮白看见了千若水和她的师妹花浅,还有妖族嫡系姬决明。
他听见姬决明说:“花花不是还没和白白见面吗?”
李浮白说:“你说什么?”
一瞬间,所有线索重叠起来,相同的‘花’字、似曾相识的嗓音、同时出发的妖界以及跟在身边的赤色凤凰。
破案了,花花就是花浅,花浅就是花花。
天下之大巧竟是我自己。
李浮白很想笑,原来他们早就见过面,只因为世界上没有如此巧合之事而错过对方。
真够傻乎乎的。
分别之后,李浮白仍觉得自己像在梦里,没等他认清现况,玉虚子派人来邀他到华天山一聚,商议接下来的天机盛会要如何举行。
李浮白不疑有他,和陈子游一起到了湖心亭,才发现到场人数之多到几乎站不下,仔细一瞧,天机宗内所有大乘期以上的弟子长老荟萃一堂。
玉虚子仍旧坐在围栏边上垂钓,然而并不开口,过了许久之后,才淡淡道:“此次一聚,是为商议天机盛会若是被中断,该要如何继续举行?”
离得近的一位长老直言:“安排人员休憩,另择时间再行。”
玉虚子颔首,目光忽然落到李浮白身上:“浮白,你呢?”
李浮白沉吟片刻:“若是在宗内有参赛人员受伤,需得送上补偿且伤好后再行。”
玉虚子不言语,只是望着他许久,道:“比起刚来天机那会,你长大不少。”
李浮白躬身:“得师父教导,浮白才有所得。”
玉虚子长叹一声,浓雾再度笼罩湖心亭,浓雾中远远传来他的声音:“都散去吧。”
一出华天小楼,李浮白便察觉到了散修住处的冲天光芒。
红鸾星劫,如期而至。
在等待花浅清醒的日子里,他曾到过湖心亭,玉虚子依然凭栏而钓,见到他来丝毫不觉意外:“如何?”
李浮白站在亭外,问:“师父早已知晓?”
“考验罢了,若她连这点都处理不好,何谈拜入天机、何谈得你欢心?”
他沉默数息,正要开口时听闻玉虚子又道:“浮白,你不必多问,跟着为师就好。”
李浮白深吸一气,声音坚定:“哪怕要以她的性命做押?”
他眸光如寒芒,直直越过浓雾看向不远处的玉虚子。
玉虚子静默片刻,忽而道:“对,千若水和你、姬氏姐弟和魔界少主,都对她过于仁慈,若无失去,又怎会珍稀自己的肉/身?”
“不过你放心,为师会将她收作关门弟子,还会给予补偿,你看可行?”
声音的最后,玉虚子罕见的露出妥协之意。
李浮白神情撼动,抬首望去,户围栏上坐着的并非白衣青年,而是一个垂垂老矣的老翁,再一眨眼,凭栏而钓的依然是位俊朗公子。
“师父……”
“咳,不必多言。”玉虚子猛地起杆,从湖中钓起一瓶丹药,将它甩到李浮白怀里,“剜了心头血之后再服用,能助你快些恢复修为。”
“师父……”
李浮白上前一步,却被浓雾挡住去路,待视野再度清晰之时,湖心亭已然不见踪影。
“走罢,”玉虚子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新道侣可不是只能用来剜心头血的,而是要好好呵护的。”
李浮白攥紧药瓶,大步流星地往出口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