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怀诚:“当哥哥的快乐。……
穆怀诚其实已经从老道士跟蛇精的口中得知了昨晚的种种, 他心里清楚,那“少女”必然就是上官松霞,但却始终不肯自认。
直到亲眼目睹这一幕, 他的心像是给人攥着扔在油锅里炸一般,绝了所有念想不说,那滋味竟比死更难受。
穆怀诚是站在上官松霞身侧的, 只看到她的侧脸。
他从未见过她笑的那样明媚开心的样子, 就算是在怀诚的小时候, 她最大的温柔, 也不过是恰到好处的微笑罢了。
如今她的笑容,却毫不吝啬地给了这相识还不足一年的那个人!
白蛇在地上扭动, 刚要逃窜, 穆怀诚长袖轻扬, 整个人腾空而起。
他的身形恍若黑鹤一般,脚尖在蛇精的肩头轻轻踩落,人已经向着云螭的方向掠了过去。
周围的人看见这情形,越发惊呼连连。
那边上官松霞也听见了, 跟着回过头来。
却在这时候,云螭探手在她后颈上轻轻一握:“别动。”
上官松霞疑惑:“哥哥?”
云螭靠近了些, 笑道:“没事儿,你先到屋里去等我……我不叫你不许出来。”
见上官松霞发怔, 云螭故意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听话。”
上官松霞起身往里间走去, 却听到身后有个声音仓促而凄然地叫道:“师尊!”
她蓦然回头看去, 只依稀瞧见一角黑色的衣摆, 如同一片乌云似的,然后……视线就给云螭挡住了。
上官松霞觉着这必然是不知在唤何人,跟自己无关, 又想到云螭的叮嘱,便果然乖乖地进内去了。
云螭拦住上官松霞的视线,微微仰头望着掠过来的穆怀诚。
他当然是不惧怀诚的,可是很不愿意上官松霞跟怀诚照面,因为担心在这种情形下,节外生枝。
这会儿怀诚已然落地,对上云螭不逊的目光,淡淡道:“闪开。”
云螭漫不经心道:“好大的口气,你想干什么?”
怀诚冷笑:“我要跟师尊说话,没有你插嘴的份!”
云螭哈哈一笑:“你也太健忘了,还真当自己仍是绮霞宗的人吗?别一口一个师尊,你要见她,也要问她愿不愿意见你。”
穆怀诚喉头动了动:“你说什么?”
云螭嘲讽道:“我说什么?你怎么不好好想想,上次在崀山,你差点把她害死!这会儿还有什么脸来见她?”
他望着怀诚逐渐难看的脸色,又哼道:“若我是你,早就离的远远的了,至少不会再连累师父。”
云螭很明白怎么说会戳痛穆怀诚,而怀诚果然也给他这两句话戳中了要害。
上回崀山雷劫,实在超出他的预计,他本来是想自己一了百了,魂飞烟灭,谁知上官松霞竟替他顶了天雷。
当时雷声轰鸣,他惊心动魄之时,又被天雷余威震得昏迷过去,只依稀看到天际有一道龙形坠落,却不知上官松霞到底如何。
后来他醒了,便急忙四处找寻,而心中最怕的,是上官松霞被天雷所毁,若真如此,那他可是百死莫赎。
如今听了云螭所说,才知道果真是他相救。
怀诚回想那天所见,心中五味杂陈:“你……”他盯着云螭,一时竟不知要说什么好,就算心里有千万分憎恨此人,但却是他救了自己的师尊。
顿时满心满口的皆是苦涩:“我不懂,你既然是妖皇云螭,为何又会甘心情愿在绮霞宗?”
云螭见他问起这个,翻了个白眼道:“我愿意,跟你有何干系?”
穆怀诚道:“我焉知你不是为害师尊的?”
“我若想害她,还用等到这会儿吗?”云螭有点恶狠狠地:“我若真想害她,就不用给在雷劫之中九死一生了!早些吃了,不知道省多少事。”
穆怀诚凝视着他,暂时忽略了那后面一句:“好,我姑且信你。但是我要见师尊一面。”
“不行。”云螭断然拒绝。
怀诚皱眉:“为何?就算我不是绮霞宗的人,难道就不能见她了?你也没资格替她做决定。”
他的这话说的在理,但云螭是个最狡狯的人,眼珠一转,笑道:“我姑且还叫你一声大师兄吧,穆师兄,你何必心心念念的呢,你的这心意,师父该不知道吧?我劝你最好也别在她跟前表露这些。何况,刚才我跟师父如何,你也该看的明明白白的,这会儿很该知难而退了,不是么?”
穆怀诚脸色惨然,隐忍着勉强道:“你……你用了什么法子,是不是你……对师尊……”
“我纵然厉害,也未必会操控堂堂一宗之主的心神吧?”云螭笑吟吟地:“你怎么就不肯相信我们是两情相悦的呢?”
那四个字,如同针刺一样,怀诚道:“不可能!”
云螭问道:“怎么不可能?”
穆怀诚抿唇:“前天傅相在的时候,师尊对你如何,我们都看的很清楚,短短两天她岂会对你改观如此?何况师尊向来行为端肃自矜,你是她的弟子,她绝不可能如此离经叛道……”
“当然当然,你说的有理,”云螭不慌不忙,甚至一点儿心虚之态都没有,“可是,一来,先前我不惜性命相救,她当然知道我是个可靠之人,也看出了我的真心,自然会对我大为改观;其次呢,我嘛,正经说来其实也不能算是她的徒弟,你知道我是谁,可当初拜她为师的是柳轩,跟我有什么关系?所以……你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穆怀诚屏住呼吸。
云螭巧言令色,继续笑道:“再说,那次我们离开南华的时候,正好儿看到你跟那位谢……什么的在一块儿呢,啧啧,你们两个不是已经都滚在一起了吗?师父也是知道的。你既然已经有了人了,何必还三心两意的?不如从此大家各走各的路,如何?”
怀诚满腹无法遏抑的怒火,给云螭这几句话拆解的只剩下了淡漠的凄冷。
云螭知道自己的话已经奏效:“我还有事……”
“等等,”穆怀诚定神:“你要带师尊去哪里?”
“啊,这个跟你不相干。”
“你是不是要带她回紫皇山?她是绮霞宗的宗主,跟你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云螭哼了声:“大师兄,你怎么偏爱刨根问底呢?师父喜欢我,我去哪儿她自然也愿意陪着……”
“不对!”穆怀诚再度否认:“绮霞宗先前危难未除,师尊绝不可能抛下宗派上下人等,而只跟着你去什么紫皇山!”
这倒是真的,对上官松霞而言,从来都是绮霞宗在第一位。
云螭眉峰微蹙,却仍道:“这就未必吧,大师兄,你也该知道,情之所至身不由己的道理。师父先前为了整个宗派,也忒苦了,还不兴她跟着我消散消散?你没见到她跟我在一起多开心么?”
穆怀诚握拳。
云螭又道:“而且绮霞峰那边儿……傅东肃不是照看的很好吗?没什么可担心的,哦……你若实在不放心,你就去代为照看如何?以后师父知道了,兴许还会感激你呢。”
顷刻,“好,”怀诚答应,又道:“你让我见师尊一面,我即刻就走。”
“你怎么还不死心?”云螭有些不耐烦:“不要总是纠缠不休!”
怀诚道:“我今日定要见到师尊,你最好让开!”
云螭的应答天衣无缝,甚至每一句回话都有理有据。
怀诚心神摇摇,想到方才亲眼所见、上官松霞语笑嫣然之态,几乎信了大半儿。
但毕竟是跟了上官松霞最久的人,怀诚尚有一丝清醒,只要没得她亲口承认,他不肯完全相信云螭所说。
云螭见他明明已经动摇,可还是坚持己见,心里很是恼火。
又见怀诚似乎要硬闯,云螭冷笑:“你当我怕你么?”他只是不想在这里闹大了,惊动上官松霞而已。
穆怀诚也是忍了他半天了,见他不肯让路,便拍向他的肩,想将他逼退。
云螭抬臂一挡,顺势变招反击出去。
怀诚护体真气鼓荡,云螭的手竟不能再近半分。
云螭看着那隐隐地黑气,冷笑:“你这样,距离入魔不远了,到时候只怕后悔都晚了!”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穆怀诚抬手跟他的掌心一对。
两个人赌着气,不约而同都用了五六分的内力,掌风相对,两股真元激荡,只听到轰然一声,那交撞的真气四散,竟把旁边的桌椅等都掀飞了,连茶摊里间的房门都给震裂。
两人各退了半步,穆怀诚眼神闪烁:“你不该只是如此而已。”
云螭道:“算你有点眼力。”
正在此时,怀诚突然道:“不对!”
这边云螭正欲问他什么不对,怀诚已经闪身极快地冲进屋内,云螭一个来不及,气的跺脚:“卑鄙!”
云螭跟着进内,见怀诚正站在原地没动。
他愣了楞,定睛看去,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先前云螭因不想上官松霞跟穆怀诚照面,便打发她到里头坐等。
里间本也有几个茶客,但此时此刻,有两人倒在地上,面上是淡淡地黑气,只有一个妇人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婴孩缩在角落,那孩子瞪着乌溜溜的眼睛,很安静地,看似无事。
上官松霞却不见了踪影。
原来方才怀诚见外头闹了那么大动静,里间却毫无反应,这很不是上官松霞的脾性,所以察觉不妥。
云螭呆了呆:“师父呢……怎么回事!”
穆怀诚走到其中一人身旁,俯身查看,望着那人面上淡淡的妖气:“难道是……”话音未落,黑影浮动,他已经从前方的窗口闪了出去。
云螭稍微犹豫,也忙追上,心中惊疑交加,不知到底如何。
方才他只顾在外对付穆怀诚,实在想不到身后竟会出事,仓促中更加没有头绪。这会儿心急如焚,不由有些悔怕。
幸而只不多时,就听到穆怀诚怒喝一声:“给我站住!”
穆怀诚身形疾驰向前,循着那淡淡的妖气追去,心中也是悔恨不已。
他比云螭明白内情,也知道是何人犯案,毕竟说来,这又是他的罪过了。
直到看到那道可恶的影子,怀诚怒喝的瞬间,抬手,竟将长庆剑抽了出来,挥剑冲了上去。
前方,原先被穆怀诚捉住的白蛇正在遁逃,见穆怀诚追了上来,他知道逃已无用,即刻住脚,把怀中的上官松霞往前一挡:“你敢过来,我先吃了她!”
上官松霞闭着双眼,昏迷不醒。怀诚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她必然也是中了蛇瘴之气。
先前他见到云螭跟上官松霞,情急之下,也没理会那白蛇如何,谁知那蛇精趁机潜入作乱,还好怀诚看破的快,这才没有耽误就追了上来。
怀诚本来要下杀招,听了蛇妖这般威胁,身形一顿,又见妖怪红芯吞吐,寸寸不离上官松霞面上。
怀诚心悸:“你敢!放开我师尊!”
这时侯云螭出现在他身后,见状勃然大怒:“好啊,原来又是你这臭蛇!”
白蛇看到云螭,皮子一紧,可是他的威胁对穆怀诚奏效,想来对云螭也不会差。
他心中稍安:“妖皇殿下,我本来同你无冤无仇,何必如此。”
“把你那脏手挪开!”云螭磨牙,才欲上前,白蛇叫道:“你别过来,不然我就跟她同归于尽!”
云螭没想到他竟然还敢要挟,眼底红光隐现:“你说什么?你再说一句?”
白蛇被他的强大妖力所慑,几乎忍不住后退:“你别、轻举妄动……”
穆怀诚恐怕上官松霞有碍,忙挡住云螭,对蛇精道:“放开我师尊,我答应会放你离开。”
白蛇的眼珠动了动:“只是这样?”
“你想如何?”
白蛇看看两人,思忖:“先前你百般羞辱折磨我,还踩我的头……你、给我跪下,先向我磕几个头。”
穆怀诚眼神顿时变得凌厉:“你……”
“怎么,你不愿意?”白蛇的芯子在上官松霞的脸上作势一碰。
穆怀诚收起长庆,一撩袍子跪了下去。
蛇精惊喜交加,望着穆怀诚低头的姿态,笑的洋洋自得:“好的很,果然穆庄主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怀诚冷道:“放了我师尊。”
蛇精笑道:“穆庄主别忙,还有一个呢。”
云螭正匪夷所思地看着穆怀诚,惊讶之余,不以为然。
不料蛇精却又看向他:“至于……妖皇殿下,我也有个要求。”
“你想我跪下给你磕头?我看你是嫌命长了。”云螭才不惯着他,冷笑着攥了攥拳头。
蛇精嘻嘻笑道:“当然不会,我只不过是想要……殿下,把你的内丹给我而已!”
云螭做梦也想不到会听见这句:“你、要什么?”
“内丹,你的内丹,”蛇精势在必得:“用你的内丹换上官宗主,怎么样?”
云螭的脸色,像是恨不得就当场把这蛇精活剐了:“放屁!”
“你不肯?”蛇精惊讶于他的硬气。
云螭冷冷地:“我是说你别做梦,我没有那种东西!”
“你没有内丹?”蛇精一愣,继而道:“你少来哄骗,是妖便都有内丹,你岂会没有!”
云螭怒道:“我说没有就是没有,你这蠢货,我没必要骗你!”
蛇精本来不敢跟他顶嘴的,但是如今有人质在手,倒也不用很怕他,便道:“除非是凡人,或者是神仙才没有,难不成你真的是肉身凡胎成妖的?你看看我可像是三岁小儿那么好哄骗吗?你要是不肯把内丹给我,我就……”
他思忖着该怎么威胁云螭,终于蛇芯一吐:“就别怪我一口一口把上官宗主吃掉,先吃她一只手,再……”
蛇精本是要故意恐吓威胁云螭的,可说着说着,便觉着鼻端香气诱人,他忍不住流出了口水,喃喃道:“没想到上官宗主又香又嫩,我也听说过,吃了她,能够成仙了道,那我何苦要妖皇的内丹呢……这岂不是比吃任何内丹都强。”
一直沉默的穆怀诚沉沉地说道:“你听好,你若胆敢伤害她一分一毫,就算你当真成仙了道,我也绝不会放过你,天上地下,势会让你后悔今日所为。”
蛇精不由打了个寒噤:“你、你敢威胁我……”他仗着上官松霞在手,虽然好像取不了妖皇内丹,而且他也实在不是很感过分逼迫云螭。
但毕竟还能拿捏一个穆怀诚,蛇精的眼珠转动,计上心来,“我本来不想伤害上官宗主,只是妖皇太难对付,这样吧穆庄主,你若是能杀了他,我就放了上官宗主,好不好?毕竟你也不喜欢妖皇。”
穆怀诚转头看向身边的云螭:“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云螭瞪向他:“穆怀诚,你不会真听他的话吧?”
话音未落,穆怀诚将长庆剑抽了出来:“我确实不喜欢你,方才打的也并不尽兴,这会儿不如趁机分出个胜负吧。”
四目相对,云螭啧了声:“你真以为我怕你?我要杀你,不过易如反掌!”
“那就试试看吧!”怀诚长剑一荡,向着云螭挥来。
云螭袖中的灵光索抖出,同样化作剑锋,两个人竟然就真的生死相搏起来。
蛇精大喜,目不转睛地看着两个对打,只见穆怀诚剑气所至,云螭身上的衣裳顿时破损了数处,他不由惊奇:看着确实是穆怀诚更胜一筹似的。
可同时蛇精心里也有些疑惑,按理说——妖皇的实力不该只是如此。
蛇精喃喃道:“难道那个传说是真的?”
眼见云螭步步后退,穆怀诚眼中杀气凛然,剑气更是如霜雪漫天,竟似让云螭无处可逃。
蛇精不由紧张起来,有些着急为何妖皇并未展露真正所能,但另一方面,却又巴不得穆怀诚立刻将云螭杀了最好。
就在他看的入神之时,云螭断喝一声,长剑脱手而出,蛇精还没来得及反应,舌头突然剧痛,竟然已经断做两截!
他惊得张开双手不知所措,正欲惨叫,黑衣的影子已经闪到跟前,穆怀诚不由分说一把将上官松霞揽了过去!
而这会儿,灵光索已经利落地把蛇精缠的死死的,云螭紧随而至,将蛇精踹倒一脚踩住:“哟,你这会儿怎么不威风了?”
蛇精被他一踩,身上光芒闪烁,慢慢地化回蛇形。
他知道这次自己祸闯大了,一次得罪了两个不能得罪之人:“饶、饶……”却因为断了舌头,说不出声。
云螭冷笑:“你这下作的臭蛇,我岂能饶了你!我先剐你的鳞,再剥你的……”
按照云螭的心意,就要把这蛇精剥皮抽筋以泄心头之恨,不料才要动手,一道寒光闪过,蛇头已然被斩落在地。
云螭回头怒视穆怀诚:“你干什么?我还没折磨他呢!”
怀诚半跪在地,让上官松霞靠在自己怀中,他正握住她的手,试她的内息。
闻言,怀诚头也不回地静静答道:“师尊说过,斩妖除魔是正道,若用凌虐的手段,便是邪路了。她不喜欢如此。”
云螭目瞪口呆,突然想起上官松霞确实也跟自己这么说过,他一时悻悻地:“你倒是记得清楚。哼,只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是这臭蛇先来挑事的,既然敢挑事,就得承受妖皇的怒火!”
穆怀诚不理他,端详着怀中之人的脸,突然轻声问道:“你真的没有内丹吗?”
云螭一愣:“你问这个干什么?”
穆怀诚挥手间,一颗淡色珠子从蛇妖体内徐徐升起:“他有一句话说的没错,但凡是妖,除非是最低微没修为的,否则都有内丹。你怎么会没有。”
云螭哼道:“不知道,天生的。或许是我天赋异禀吧。”扫了眼蛇精的内丹,他回到上官松霞身旁:“师父怎么样了?”
“中了毒,”怀诚问:“那这颗内丹你可想要吗?”
云螭不以为意,甚至有点嫌弃:“我看不上那东西。”
穆怀诚得了这句,便将蛇精内丹吸入口中,缓缓吞下。
云螭皱眉:“你还用这东西?”怀诚先前吃了那妖蛛内丹,已然染了妖气,而且越来越重,他居然不思收敛,又吞一颗。
怀诚转开头,不搭腔,随着那颗内丹入腹,他抬手,五指张开。
云螭一愣之下,见有丝丝的黑气从上官松霞的身上散出,给怀诚尽数收入掌心。
不多时,上官松霞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初。蛇毒显然已经解了。
云螭若有所思地问:“你方才吞了那蛇精内丹,就是为了给师父解毒?”
穆怀诚淡淡说道:“这蛇精也是修炼了数百年,非同一般,解铃还须系铃人,有了内丹,解毒就方便的多了。”
云螭哑然:“你倒是颇为仔细。”说了这句,他忽然笑道:“先前这蛇精还毒倒不少人,你是不是也该回去救一救?你把师父的话记得那么清楚,自然也该知道她不喜滥伤无辜。”
穆怀诚皱眉:“你想打发我走?”
云螭道:“你也可以这么说。”他说着便来抱上官松霞:“师父还是交给我照料。”
穆怀诚才要开口,便听到一声咳嗽,是上官松霞终于醒来了。
两个人各怀心思,齐齐看向她。
上官松霞眉头微蹙,目光转动。
看到穆怀诚的时候,她明澈的眼中透出些疑惑,直到看见云螭,才叫道:“哥哥!”
云螭暗暗松了口气,挑衅地对穆怀诚道:“你还不松手?”
怀诚被上官松霞这一声唤,心都跳乱:就算真的对云螭动了情,也不至于就改口叫什么“哥哥”。
“师尊你、”他震撼之余,极其难过,“你真的对他……”
“师尊?”上官松霞莫名,喃喃问:“什么师尊?你又是……”
穆怀诚几乎要以为,她是在揶揄自己的,但看到上官松霞全然懵懂的神情,他愣住了,觉着不对。
云螭要拦阻已经晚了,不等上官松霞说完,忙探臂把她拉了过去:“咱们走吧。”
穆怀诚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小手:“你、不认得我?”
上官松霞诧异地:“你是谁啊?”
穆怀诚直直地看着她的双眼,心头仿佛亦有惊涛骇浪,然后他抬眸看向云螭,眼中涌现怒气:“这是怎么回事?!”
虽然云螭还没有回答,怀诚却已经隐隐地猜到了缘故。
上官松霞不认得自己,她叫云螭“哥哥”,她笑的天真无邪……
这一切,都跟先前的师尊大相径庭!简直如同两个人!
那就是说……
一刹那,穆怀诚误以为这一切都是云螭搞的鬼,他怒不可遏地质问:“你对师尊做了什么?”
云螭哪里是个喜欢跟人解释的,见他误会,便冷笑道:“你猜。”
因为盛怒,穆怀诚的手都在发抖,可还未开口,就听上官松霞道:“你们在说什么?‘师尊’……是说谁?”
她微微侧身挡住云螭,而警惕地看着穆怀诚:“你想对我哥哥干什么?”
穆怀诚察觉真相,身心俱冷:“师……”
他想要揭露云螭的丑恶行径,但话到嘴边,突然心头转念。
云螭本来以为,穆怀诚会立刻把一切都揭露出来。
他很愿意先下手为强地杀人灭口,可是又不愿当着上官松霞的面儿干这个。
不料,穆怀诚竟然没有开口。
他甚至很生硬地转开了话题,问上官松霞:“你先前中了蛇毒,好些了吗?”
云螭愕然看着他。
穆怀诚自顾自又问:“还记得是怎么中毒的么?”
“啊……对了。”上官松霞的注意力果然给引开了,她想起来。
先前在茶摊,上官松霞正担心外头的情形如何,突然察觉不对,回头却看到一条红色的长舌,悄无声息地卷向桌边一个妇人。
那妇人怀中正抱着个婴孩,那红色长舌正是向着孩子去的。
上官松霞不由分说上前,一把攥住了那舌头。
屋外的蛇精本想吃个婴孩补补,受惊之下缩回舌头,半露原形。
上官松霞见势不妙,手中虚打了个八卦印,虽无法力,但这架势却成功吓到蛇精。
蛇精张开血盆大口,口中吐出蛇毒瘴气!
上官松霞低声道:“我也没有别的办法,那孩子太小,必是受不住那些,我只能上前挡了一挡,后来……就人事不省了。”
云螭默不做声。
穆怀诚扫了他一眼,恨恨地。
看向上官松霞的时候,却又柔和下来:“那屋内的人无事,还有那孩子,一点儿瘴气都没沾着,放心。”
上官松霞闻言果然露出笑容,眉眼弯弯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想问这个?”
穆怀诚叹道:“我当然知道。”
云螭咳嗽了声:“我说,就算是那些人无事,你也该回去看看吧,以保万全不是么?”
他仍是想打发穆怀诚离开。
怀诚怎会不知他的用意,看了看上官松霞,他对云螭道:“你跟我来。”
两人一同走开数步,怀诚道:“究竟是不是你对师尊动了手脚?”
云螭道:“我也不必跟你解释。”
怀臣想了想:“方才我仔细又看过了,师尊的元神受损,是否是你所为?”
云螭耐不住,终于道:“你倒是恶人先告状起来了?”
穆怀诚本就聪明,听他这句,便问:“是因为之前的雷劫?”
云螭冷道:“你倒也不算笨到底!”
穆怀诚心头一沉。
他不由回头看向上官松霞,却见她已经发现了地上的那条死蛇,不知从哪里拿了根树枝,正在轻轻地戳着,小心翼翼地,仿佛怕那蛇复活似的。
怀诚的心情本来沉重,可见她这般幼稚的动作,却又忍俊不禁。
他忍着那抹笑,冷然道:“虽然此事因我而起,但,你也有大不该!”
“哦。”云螭似听非听,也在瞄着上官松霞。
穆怀诚道:“你不该趁人之危,趁着师尊不记得过往而欺辱她!”
“欺辱?”云螭笑:“我有吗?就算有,也跟你无关。”
怀诚走近了一步:“云螭你听好,只要是跟师尊相关的,就是我的头等大事,更何况,我绝对不会眼睁睁地任由你胡作非为,更欺负了师尊……我,要带她回绮霞峰。”
“我看你是又要动手!”云螭分毫不让,眼中浮出几分戾气:“刚才不过是演戏,你要真想打,我自然奉陪,你只是别想带她走!”
谁知穆怀诚道:“别忙,或者还有一种法子。”
云螭按捺着:“什么法子?”
穆怀诚道:“我把真相告诉师尊,看她会怎么选择,看她还会不会……”
会不会叫他“哥哥”。
答案,他们两个却都知道。
“你敢!”云螭赤睛闪烁,几乎是咆哮出来的。
那边上官松霞察觉,扭头看过来。
穆怀诚却始终淡淡地:“那就别逼我。”
云螭看出一点不同,杀气稍微收敛:“你的意思是……”
穆怀诚向着上官松霞点头微笑,见她重又去弄那死蛇,才道:“我要跟在师尊身旁,护着她,但我不想贸然伤害师尊。”
他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云螭沉着脸:“你是说,除非你跟着师父,不然的话就要说破此事?”
穆怀诚默认。
云螭想了想:“你打的什么主意?”
怀诚没有回答,而又转头看向那道身影。
他带着私心,很重的私心。
本来他对云螭的行径深恶痛绝,但是另一方面,他不得不承认的是,他又对现在的“情形”,极为渴望。
怀诚希望看到上官松霞那么毫不遮掩的明媚烂漫的笑,他还想亲密无间地追随在她身旁,这些他曾经渴望而不可及的,突然间在这种情况下,竟会成真。
为了这个,他甚至不惜违背初心,不惜暂时姑息云螭的所作所为。
只为看见她的笑,陪在她身旁。
等到云螭回到上官松霞身后,却见她已经用树枝挖了一个不大的坑。
将蛇身挑进里头,把土推平。
云螭看她做完了才问道:“何必做这些多余的?”
上官松霞抬头:“哥哥,那个……黑衣服的哥哥是谁?”
穆怀诚隔着几步没走过来,猛地听见她这么问,他的脸上露出一种带点惶恐的不敢置信的神情。
有生之年,难以想象,他居然也有被叫“哥哥”的一天?!
云螭的脸色也颇为难看:“他是个不相干的人,不用理他。”
上官松霞问道:“刚才他说什么……”
云螭拦住她,回头瞥了眼穆怀诚,尽量小声地跟她说道:“这个人有点怪,他……经常习惯胡言乱语、自言自语,你不要搭理他好不好?就算他说了什么,你也不要去听。”
他着实是担心的,有些迫切地看着上官松霞。
上官松霞也看出来他很不安,乖巧地点头:“知道了,我只听哥哥的。”
云螭的心立刻软的一塌糊涂,轻轻地握住她的手。
三人经过之前的镇子,听人说起原先茶摊上的奇事,那婴孩跟妇人自是无碍,其他几个茶客也都给救醒。
当夜,他们在金池的一家客栈歇息,穆怀诚找了个机会,私下跟云螭道:“你给师尊所设的禁制,可以给她解开了吧?”
云螭不语。
怀诚道:“先前你多半是怕师尊会对你下杀手,但现在,你自然可以先放下这宗忧虑,你得为师尊的安危着想,比如今日,若不是因你的禁制限制住她,那区区蛇妖岂会得手?岂会让她置身险境?”
云螭皱眉:“哦,现在你来做好人了?告诉你,如今你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若是她有朝一日……你也跑不了。”
穆怀诚垂眸:“我做的错事也不止一件了。不在乎更多。”
云螭想了片刻:“好吧,我知道了。我会……”
两人正商议,就见上官松霞捧着一碟热气腾腾的糕从楼梯上来:“九哥哥,诚哥哥,你们在说什么?”
那一句“诚哥哥”,让穆怀诚在瞬间生出几分晕眩之意,为了她这句,纵然他此刻立即死了,也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