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重生
掌心的光芒彻底消散,妃红色的光晕已经成为透明。
沉晖轻轻将掌心抵至胸口。
两行泪从眼眶中滑落。
落入掌心，再泛不起涟漪。
“男儿有泪不轻弹，堂堂三界战神，哭什么？我这把剑都觉得羞。”战凰剑带着稚气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说了句话,没得到沉晖的回应。
战凰剑也不是不能理解,顿失所爱的悲伤却是藏不住。
只是运筹帷幄如它在,在知道结果之后,心里产生不了任何波澜。
它绕着沉晖转了一圈。
这是它第一次见沉晖被撕心裂肺的伤痛感包围。
记得有一次,沉晖被敌军的剑刺进心脏,眼睛都不眨的将剑拔出。
他向来沉稳坚强,没有破绽。
如今,全身都是破绽。
战凰剑又转了一圈,觉得没意思。
沉晖的心情会影响它的心情，弄得它都有些不悦。
“别伤心了,”战凰剑忍不住吐露真相，“洛苡没死,她在我的剑身中睡得好好的。”
早在大荒的时候,它听到应琼、天帝和沉晖之间关于寻找客体的谈话。
当时它就想，这些人怎么这么笨呢，明明它这个可容纳应琼神识的客体近在眼前，还非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它等了会儿，这些人一个都没发现它就是和应琼有血缘关系，又长了神识的客体。
战凰剑还记着洛苡把它送给沉晖的仇。
虽然沉晖是个好主人，但洛苡这事儿做的不地道。
它堂堂上古名剑湛卢，随随便便被改了名字。因此，它一直心中有气。
其他人没发现,它就装作不知道这件事情。反正，只要趁着洛苡的神识消散之前，把洛苡拉进剑身中，就万无一失。
战凰剑是这么想的。
它没料到自己的主人会为洛苡的死而伤心至此，把它的心情影响得郁闷。
在事态进一步往不好的方向发展之前，它抓紧时间，告诉沉晖一切。
它清楚地看到，当自己说完“洛苡还活着”的时候，它的主人沉痛的眼眸中立刻有了光。
战凰剑知道自己知情不报是不对的，但它就是气，想捉弄沉晖和洛苡。
这俩人，一个给自己改名字，一个把自己送人。
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捉弄，被它闹大了。
它小声为自己开脱，“我也不是故意的，再说了，我没功劳也有苦劳，好歹我救回洛苡，你不准凶我啊。”
沉晖冷冷地扫了战凰剑一眼，他按住剑身查探，里面确实有应琼的神识。
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感从他的心底弥漫开来。
此时听到战凰剑的开脱之词，竟也没那么生气。
只要应琼还在，其他的都无关紧要。
不过，战凰剑还是要敲打敲打的。
他似笑非笑道：“我不生你气，确实是我自己没有注意到，不怪你。”
嘿嘿嘿，战凰剑的笑还没来得及笑出来，就听见沉晖继续说：“我是不怪你，但是别人那儿，你自己去解释。”
战凰剑的神识往后看，却见推门而入的一人一凰一蘑菇，齐齐地朝它攻击而来。
“啊，你们干什么？”战凰剑把自己藏到床下的缝隙中，“洛苡，不对，应琼可是在我的剑身中，若是伤到我，她也不好过。”
正因为如此，它现在也不敢肆意地挥动剑身，以免洛苡睡不安稳。
说完这句话，它感受到几人的攻击停了下来。
“请问，我可以出来了吗？”战凰剑卑微地问。
“可以。”
战凰剑悄悄把剑柄伸出床外，保证道：“我一定会将功补过，好好滋养应琼的神识，让你们早日见到她的。”
“这还差不多。”一人一凰一蘑菇齐声道。
应琼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周身一片混沌。
她坐在无边无尽的空间中，伸手一抓，空无一物。
过了会儿，一位银色束身劲装的青年进入她所在的空荡荡的世界。
这青年她认识。
“这不是战凰剑吗？你怎么在这儿？我还活着？”
战凰剑席地而坐，有些愧疚地低垂了眼，“你还记得我呢！你在魂飞魄散之前，被我吸进剑中，有了容身的客体，自然是活着的。”
应琼略做思考，就想清个中原委。
“谢了。”
“不客气。”战凰剑心虚。
明明它救了应琼，却还是惴惴不安。
它怕应琼知道，它捉弄人结果把沉晖弄哭。
应琼看出战凰剑不对劲的情绪，以她对战凰剑的了解，如果没做对不起她的事情，不会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态。
她托腮道：“怎么在沉晖身边一百万年，反倒缩头缩脑？”
也是在旁敲侧击沉晖现在的情况。
战凰喃喃道：“这不是做了亏心事嘛......”
“啊？”
战凰剑把它做过的事情，给应琼复述一遍。
说完，还不忘为自己的行为讨饶。
“我也是一时鬼迷心窍。你能不能，稍微，原谅我？”
应琼觉得好笑。
她倒不至于倒打一耙责怪战凰剑，不过——
“你真的把陈辉惹哭了？”
她还从来没有见过沉晖哭。
“是，是吧。”
但战凰剑不觉得自己是罪魁祸首。
明明沉晖是因为应琼的灰飞烟灭而流下的伤心泪。
“你把我送给他之后的那么些年里，我第一次见他哭得那么伤心。”
战凰剑想，它的前主人跟现主人就这么勾搭上，把它排除在外。
终究是错付了。
或许，能混个定情信物当当也不错。
应琼问：“那现在呢？他怎么样？”
战凰剑笑道：“你自己去看不就知道了。我的身体和你的神识相融程度很高，你完全可以把我踢出这柄剑，自己当战皇剑的剑灵。”
它说的是实话。
当契合程度高达一定值的时候，是完全可以取而代之。
应琼可以和它一样，随时操控这柄战凰剑。
应琼笑道：“安心，我不会过河拆桥的。操纵战凰剑惩奸除恶的工作交给你，我只在这里休养生息。”
呼。
战凰剑安下心。
它不是怕应琼恶意占领战凰剑，它怕应琼捉弄回来，让它暂时无家可归。
应琼心想，你过虑了。
来日方长，捉弄什么都，不急这一会儿。
她没说话，就见战凰剑竖起掌心，暂停对话。
“沉晖找我有事。我觉得，大概率是关于你的事情。”
说罢，战凰剑消失在这个白茫茫的空间中。没过一会儿，它又回来，交出剑身的控制权。
“沉晖听说你醒了，正找你。跟他聊聊吧。”
应琼借着战凰剑的剑身，与沉晖心意相通。
她听沉晖问：“还好吧？”
她答：“挺好的，你呢？”
“我等你。”
“好。”
应琼神识不稳，匆匆和沉晖交谈几句后，回到一开始醒来的白茫茫空间内。
战凰剑有一颗做媒婆的心，看见两人这么委婉的一来一回，操心坏了。
“我以为，你们都告过白，能不能有点小情侣的甜蜜感，不要这么客气嘛。”
应琼斜斜地看了战凰少年一眼。
“那你说说，我要怎么做，才能产生你口中所说的甜蜜感？”
待在混沌空间中确实无聊，不如同战凰剑聊聊天。
战凰却认真地解答应琼的问题。
它摆正姿势，一副说正事的端庄模样。
“首先，你应该扑到他的怀里，来一场稀里哗啦的重逢，泪目。
然后，沉晖就会抱抱你，哄你。
你们依依不舍，缠缠绵绵，看花看雪看落日看新月，在月光的照耀下互诉衷肠。”
应琼不觉浪漫缱绻，只觉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不过，战凰倒是提醒她一点。
她一直没见过仙界的雪，趁着变成战凰剑的空档，可以跟着沉晖去玉龙雪山，看看雪景。
要等沉晖有时间才行。
她这么想着，准备过两天跟沉晖提一提。
沉晖这两天参与大荒的善后，应琼和战凰一起被安放在战神府。
凰连知道应琼依然活着的消息，连夜从荒芜老君府跑到战神府来。
它带着小蘑菇，正准备给应琼满满的拥抱时，在战神府却没有看见应琼的踪影。
凰连茫然地四下寻找着，却被告知战神府这儿也不能进、那儿也不能去。
看在对方是战神的份上，它忍。
好不容易感受到应琼的气息，推门而入，环顾四周，只见一把冰冷冷的剑。
那剑叫了一声“凰连”。
妈耶，是应琼的声音。
凰连后退一步，方才准备好的拥抱也不敢给出。
战凰剑它知道，是战神的佩剑，削铁如泥，吹毛立断。
它的翅膀若抱上去，非得生生给砍不可。
应琼被凰连吵醒，带着困意道：“你后退干嘛？”
凰连摇头，“不干嘛，太开心而已。”
应琼活着，它很开心。
但——
变成剑了，还是战神的配剑，总觉得冷飕飕的。
小蘑菇再一次哭起来，眼泪如豆，“太好了应琼，呜呜呜，我太高兴了。”
它高兴到忘记应琼还是个剑的形态，就要往应琼怀里钻。
凰连扯住小蘑菇的菌柄，暴躁道：“你个蠢蘑菇，想死咩！擦擦眼泪，又哭又笑的，烦不烦！”
“你管我！”小蘑菇难得强势一回，“哭怎么了，烦人你别看！”
臭凰连！
凰连从来没在小蘑菇面前受过这种待遇。
小蘑菇一直是一个只会哭唧唧、逆来顺受的小哭包。
猛得被小哭包一凶，它呆在当场，不知作何反应。
应琼看它们相处得这么和睦，十分欣慰。
但她现在是柄剑，没有脸，笑不出来。
凰连和小蘑菇争吵片刻，想起变成剑的应琼，问：“你变成这个模样，大概多久才能变回来？”
“大概百来万年，等到息壤胚孕育出能做成身体的息壤。”
到那时，应琼才可以真正变成原来的模样。
不过在此之前，只要她的神识够强，可以从战凰剑中抽离，附身到任意没有灵识的物品上。
按照现在的恢复速度，预计不久后，她能够不麻烦战凰剑灵。
这些话，她没有告诉黄连和小蘑菇。
对它们来说，她是一柄剑，还是一个其他的东西，应该没什么区别。
凰连有些遗憾。
再过百万年，它都长大了，甚至变老了。
那个时候应琼才能恢复身体。
它惆怅地看着小蘑菇，叹道：“唉！不知道你这朵小蘑菇，能不能活到一百万岁哦。”
小蘑菇自豪地昂起自己的菌盖，“区区百万岁算什么？我已经五百万岁了。”
它伸出五根菌丝，昭示着自己的年龄。
凰连震惊了，“你，你竟然五百万岁了？”
它连一万岁都不到。
想起自己以往对小蘑菇的欺负，还在小蘑菇面前自称大哥，有种在太岁头上动土的感觉。
五百万岁，比它哥，甚至它爹，乃至它祖宗都大。
应琼为小蘑菇的年龄做佐证。
“它确实五百万岁，算算，大概是小半个大荒的年纪。”
凰连惊得彻底说不出话。
它一直欺负的小弟，年纪可以当自己的老祖宗，那可不是颠覆自己的认知吗？
它越想越觉得难以置信，“你是怎么做到五百万岁还哭得跟个小孩子一样，我可是在五百岁的时候就不哭了。”
小蘑菇揭短道：“是吗？昨天以为应琼不见了，哭得那么凄惨的人是谁呀？好意思说我，你明明比我哭得更惨。”
两人斗起嘴来。
应琼看着它们斗嘴，心情甚好。
这一夜，战神府中没有人，只有一柄剑，一只凤凰和一朵蘑菇。
第二日，玄漪来战神府，带走了凰连和小蘑菇。
玄漪是这么对应琼说的。
“最近快开学，凰连和小蘑菇都得去天庭学堂。学堂推行无差别教育制度，但凡有灵识的生物都可以报名。凰连虽然血统优秀，但实际法力修为不高，遇到危险当个吉祥物都嫌累赘。而小蘑菇就更是如此，一点攻击力都没有。所以，要不要让它们去学堂学一点傍身的技能？”
应琼觉得挺好。
总不能让凰连一万岁之前都荒废，学点基础的修为，为以后修行打下基础，也是挺好的。
“我觉得可以，稍后会询问凰迹是否支持凰连的教育。”
玄漪笑了下，说：“不觉得我们很像一对老父亲老母亲，操心着孩子的成长吗？”
应琼晃了下剑身，表示同意。
凰连可不这么认为，它梳理着羽毛，装作不经意间透露道：“孩子？你恐怕不知道，眼前的这朵小蘑菇已经五百万岁了吧，按年龄，它能当你祖宗。”
看着玄漪同款惊讶的表情，它露出满意的笑容。
没过一会儿，沉晖归来，玄漪不好过多打搅，她带着凰连和小蘑菇告辞。
沉晖风尘仆仆的，似是急忙赶来。
应琼问：“公务结束了吗？”
沉晖点头，“带你去个地方。”
以往沉晖出行都是御剑飞行，这次却是稳稳的将剑拿在手中，凌空而飞。
这样飞行消耗的法力，比御剑飞行多几倍。
战凰剑酸溜溜的对应琼说：“你看这个男人，你在剑里，他就舍不得踩。”
应琼但笑不语。
片刻后，沉晖停下来。
应琼放出神识感受了一会儿，在看清周围的景象之后，惊喜道：“这里是玉龙雪山吗？是三界中唯一下雪的地方。”
战凰剑跟随沉晖见过无数次玉龙雪山的雪景，早就屡见不鲜。
它决定大度地把时间让给应琼和沉晖。
只是在此之前，战凰剑操持着剑身，转了个圈圈，然后扑到沉晖怀里。
它是个没有感情的工具，负责安排和烘托气氛。
沉晖知道，这样的动作不可能出自应琼。
他敲了一下剑柄，警告道：“战凰，别闹。”
“嗯，被发现了。”战凰想，它只不过是把应琼雀跃的内心想法外化了，又没做错什么。
它深藏功与名，把剑身的控制权交给应琼，自己睡大觉去了。
应琼一直放出神识，聚焦在雪花上。
她去凡间的时候，是夏季，未见丝雪，而仙界几乎不下雪。
真是难得在仙界见到雪景。
如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打着旋儿下落。
沉晖问：“要不要带你在雪中飞行？”
应琼道：“我想飞的心，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沉晖只是笑，并不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我第一次来玉龙雪山的时候，也开心得想要到处飞一遍。”
“你当时的年纪，应该比陈富贵还要小。”
在应琼的印象里，陈富贵已经算沉稳了，不可能做出绕着雪山飞一遍的动作。
沉晖点头。
应琼飞了一圈，感受到雪花落下的触感。
只可惜战凰剑的材质特殊，雪落在上面不会堆积，不然她还能体验一下被埋在雪里的感觉。
她玩得尽兴，准备回身找沉晖时，发现对方就跟在她身后不远处。
仿佛一直没有离开过那样。
应琼带着笑意问：“怎么想来玉龙雪山的？”
虽然原因，她大概能猜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