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不同寻常的关系
察觉到沉晖可能出事的信息之后,应琼第一反应是上报天帝。
这也是当初她和沉晖说好的,皓月簪的用途。
朝凌霄宝殿递去加急密报,却被告知天帝去了玉龙雪山,要在山上待个把月。
代班天帝是倾翰,他被天帝压榨得身心俱疲,操着浑厚低迷的嗓音,回应琼道:“我没有放大部队进入大荒的权限。何况,皓月簪这个东西,多年被尘封在天帝的小金库,其中感应石的效力也不能确定。光凭借你的感受就贸然派兵增援,不太可能。”
他不是为难应琼,只是这件事情的确没办法。
他想了会儿,给出一个解决办法,“我会派人调查皓月簪的感应效能,但需要的时间较长,也不一定有好结果。”
应琼却觉得不能这样等待下去。
感应石的作用原理便是对血脉相融的两人进行危险传递。
沉晖所处的境地越危险,她的心悸就越严重。从她几欲脱力的心悸来看,沉晖恐有生命危险。
可是联系不上天帝,倾翰又做不了主。
应琼忧愁之际,倾翰总算松了口。
他说:“如果是你独自进大荒,我是有权利放你进去的。”
“好,多谢祭酒。”
应琼决定只身去大荒。
这不是莽撞之举,而是目前她能做的唯一事情。
在进去之前,为了以防万一,她留个后手,将事情的始末告诉可信的九天玄女。
倾翰绝对有联系到天帝的办法,但他不提,应琼捉摸不透他的心思,这令她有些不安心。
告诉九天玄女,算多了一重保险。
也顺便把凰连拜托给玄漪照顾。
凰连想和应琼一起去,但它一个凤凰,修为低又不会游泳,去了也白去。
更何况,它还有一只小蘑菇要去照顾。
“哼,得亏你不带我,不然家里那朵蘑菇死了都没人知道。有我的照料,它才能长得那么圆润。”
小蘑菇一顿一顿地点着菌盖。
凰连对它很好,虽然经常啄它的蘑菇头,但只要它一哭,凰连肯定会停下来哄它。
如果凰连不在,它一个人也挺无趣的。
就这样,应琼带上当初沉晖送她的大荒钥匙,进了大荒。
右大荒的入口处,还是没有夜明的身影,即便右大荒已经恢复之前的黑夜状态。
应琼记得娆曼说过,夜明在右大荒入口处等人,断不会平白无故消失这么长时间。
夜明的下落是个问题,只是现在最要紧的是沉晖的安危。
从右大荒行至灰川,应琼在灰川边寻找娆曼告诉她的、能进灰川之底的入口。
她找到了,还顺便在入口的地界遇到娆曼。
娆曼似乎来了很久,她坐在灰川边的一块石头上,看着灰川流向天际。
“来了。”她头也不转地说。
应琼犹豫道:“你早知道我会来?”
娆曼转身,“你不是来救夜明吗?”
应琼头上的雾水越发淋漓,“夜明怎么了?为什么会认为我是来救夜明的?”
娆曼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问应琼为什么来灰川。
应琼将心中疑惑压了下去,问:“和沉晖有关。你见过沉晖吗?”
“沉晖啊,他十几日前就已经潜入灰川,到现在没出来。”
应琼觉得今日的娆曼有点不对劲,也不是多么强烈的不对劲,而是按压着情绪,不让她发现。
发生了什么不能对她说的事情。
她没来得及问,娆曼打断道:“你要找战神,就要去灰川之底。我们顺路,我也要去灰川之底救夜明。”
“夜明怎么了?”应琼对这位送她长明灯的人心怀感激,虽然和他斗过嘴。
娆曼说:“被人抓去,困了起来。我下过一趟灰川,很可惜,没能救出他。”
应琼相信娆曼所言不假。
她认为娆曼没有坑害她的必要性与可能性。
同时,娆曼有事瞒着她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她问:“你有什么事不方便跟我说吗?”
娆曼玄妙道:“时机未到,说了也是白说。跟我进入灰川之底吗?你去找战神,我去救夜明。”
“可以。”
顺着密道进到灰川之底,应琼的视野中出现一个半圆形的透明泛白光罩子。
她通过密道进入罩里,竟然能在灰川之底自由地呼吸。
这层光罩,可以隔绝灰川水,创造出一个水底世界。
若非亲眼所见,应琼不敢信灰川底有诺大一座城。
娆曼对大荒的任意角落都了解,她见应琼惊叹,神色也跟着复杂,却还是对应琼解释道:“这座城名为洛城,建立洛城的人你至少听说过,她叫洛苡。”
“很厉害。”应琼赞美,能在溶解所有法力的灰川水中隔出一座自由呼吸的城,想必洛苡很强。
与此同时她有一个疑惑,假使洛苡厉害至此,当今的三界中应当有不少关于洛苡的传说才对。
可是,除了从楼严和娆曼口中听过洛苡的名字,她从未在别处听到过。
洛苡身份成谜。
娆曼不打算深入地讲洛苡的事情,她指着半圆形保护罩最中心处的四方围墙,说:“那里是洛城的宫殿,夜明在里面,沉晖也在里面。”
“我们要潜入?”
“是啊,但是很难。我之前易容成功,准备进入,可是宫墙处的检查太恐怖,要每个宫女都用灰川水洗脸。一旦洗了,脸上的法术会立刻褪去,易容失效。”
“那强攻呢?”
娆曼说没那么简单,“强攻不行。我们没有确定夜明和战神的具体位置,强攻只会让对方更加警惕,从而提高防御。更何况,你以为洛城中的都是平凡的住民吗?这里的人都是千百万年前因霍乱三界被关起来的穷凶极恶之徒。”
应琼问:“没有别的办法吗?”
娆曼叹道:“要是有别的办法,我何至于在灰川上坐了十多天。”
应琼躲在宫墙外,看着一批采购宫女归来,一个个用灰川水洗脸的场面,有了想法。
“我想到一个办法,简单,但可能有效,要不要试试?”
“不妨一试!”反正娆曼已经无路可走。
在制定计划的时候,娆曼提到夜明,应琼顺便问:“夜明为什么会来洛城?”
娆曼心事重重道:“也是为了调查大荒异常打开的事情。不仅仙界关注,我们这些大荒原住民更关注。”
应琼确认道:“所以在解决大荒异常打开的目的上,我们是统一战线的。”
娆曼听到这个问题,怔住,随机忍不住笑着说:“放心,坑谁也不至于坑你。主要是某些事现在还不想让你知道。”
她不想对应琼揠苗助长。
应琼得到娆曼的保证,也不纠结,干脆利落道:“行动吧。若此计不行,再换下一个。”
话虽如此,她觉得成功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她想出的办法很简单。
如果不能在自己的脸上动手脚,那就在宫女的脸上动手脚。
据娆曼所说,宫殿守卫是通过画像一个一个确认宫女的容貌。
那么,她们可以把画像上宫女的容貌换成自己的容貌。
至于怎么将画像变成自己的面容,需要动手脚的不是画像,而是守卫的眼睛。
类似的伎俩应琼在东海龙宫时用过。
等到布置结束,下批宫女采购归来,她们悄无声息地取代队伍最末的两名宫女,计划开始。
娆曼打头阵,应琼跟在其后。
施加在守卫眼睛上的细小法术发挥作用,娆曼顺利跨过宫门。
应琼也是。
可当她和守卫擦身而过时,却被守卫叫住。
“花郁,你等一下。”
花郁是她假扮的这个小宫女的名字。
应琼顿了下,才意识到守门人叫的是她。
她的身体僵硬住,不情愿地转头,怕在临门一脚时功亏一篑。
见守卫面色不虞地看着她。
一时之间,应琼思绪万千。
幸好,只有她一个人被叫住,说明计划没有完全失败。
她稳住表情,恭敬地对守卫说:“大人,叫我有何事?”
只见守卫拧着眉,凶神恶煞道:“你,快往旁边站。领主回来了,站在路中间找死啊!”
原来不是识破了应琼的计谋。
她稳下心神,快步走至路旁,停在娆曼身边,传音道:“领主是什么?”
“是洛城的掌权者。城是洛苡建的,交给领主掌管。”
应琼说:“你和洛苡很熟,为何不直接和领主交谈?”
反而是偷偷摸摸地混进宫中。
娆曼感慨道:“如果领主和我站在一边,我自然可以借着以往的交情让他帮忙。可惜,夜明是他抓的,沉晖也是。大荒的异常我不确定他是不是主导者,但和他脱不开关系。”
清铃铃的铃铛声随着马蹄的悠扬,有规则地律动着。
应琼稍稍抬头,见宫门外一个浩浩汤汤的队伍缓缓前行。
队伍经过她的身侧,她看见,华盖下,一人骑着白马,头戴烟灰色幂笠。
这就是洛城的领主。
她和娆曼要战胜的对手。
应琼不至于胆大到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不确定对方修为时动手。
却也不想白白放跑能够直面领主的机会。
娆曼若有所感,她伸手扯了下应琼的衣袖,警告道:“别在这里搞事情。你是嫌自己活太久吗?”
应琼想,她也不算搞事情,不过随便粘一缕神识在马蹄之下罢了。
“一缕神识啊,”娆曼舒心道:“哦,那没事,你粘。”
应琼悄默无声地将粘有神识的纸屑吹到路中央,马蹄踏上去,神识粘住马蹄。
待到领主的车队离开,她问:“你以为我准备干嘛?”
娆曼想,我怕你一个冲动找他殊死搏斗,这种事情以前也发生过,所以她才担心。
不过说出口的话却是,“我怎么知道你要干嘛,不过顺嘴提醒。而且,快跟着宫女采购的大部队走,再晚一点,进宫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好。”
应琼嘴上答应着,心里有别的想法。
娆曼确实有事儿瞒着她。
比如刚才,可不是简单的顺嘴提醒,而是断定她会做出出格举动而进行的悬崖勒马。
不对劲,娆曼很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没对应琼产生负面影响,她就暂时没管。
两人混迹在宫女采购的队伍中,顺利进了宫殿。
混进来得太容易,应琼反而不踏实。
娆曼一拳捶上她的头顶,说:“你不踏实什么?这是最外围的宫殿,要想进入中心区域,得花一番大功夫。”
应琼揉着头顶,委屈。
她不知道宫殿的格局,以为混进来就完成计划的一大半。
娆曼也不是责怪,她说:“进来后我们分头行动。我知道夜明的下落,若沉晖也在那儿,我会顺手把他带出来。”
应琼答应,“行,我去别处找找沉晖,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大荒异常打开的原因。”
她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娆曼还在原地。
过了会儿,娆曼语重心长道:“等我救出夜明,我会和他把现有的情报与你共享。别想太多,我们是同一阵营的。”
“知道。”应琼笑得阳光明媚。
谁还没个秘密,娆曼告诉她是情分,不告诉她是本分。
她催促道:“你去救夜明,事情越快解决越好,一面夜长梦多。”
娆曼点头道:“正殿下有个水牢,隐蔽性强。战神如果被关押,可能被关在那里。不过你要小心,领主知道我们知晓水牢的存在,或许会来个瓮中捉鳖。”
应琼接收到信息,让娆曼放宽心。“知道啦,你才要小心,别被捉了,我可来不及救你。”
“彼此彼此。”
两人分头行动。
应琼通过之前粘在马蹄上的神识,定位出领主宫殿大致的位置。
她在宫殿最外圈闲逛着,谋划着靠近领主宫殿的办法。
办法没想出来,却不想闲逛了。
洛城,砖墙灰瓦的宫殿,没什么好逛的。
这里整体色调是灰色,脚下的地是灰扑扑的,头顶的天也是灰蒙蒙的,给人压抑沉闷的体感。
应琼在这种沉闷之下寻找着突破点。
她发现再往中心处,守卫的修为明显比宫墙处的守卫修为高上不少。
倘若行事不小心,很容易会暴露自己。
她没想出靠近的办法,那位领主居然主动召见她。
来传口谕的是一位身着灰色劲装、带面具的守卫。
“花郁是吧?领主召见。”
不知是福是祸,但应琼断没有拒绝的道理,她跟随传话守卫,走向领主宫殿。
在路上,她尝试和守卫沟通。
“这位大人,不知领主突然召见我,所为何事?”
面具守卫冷冷道:“领主的事,不是我们可以讨论的。”
一句话,把天聊死。
让应琼没办法继续往下问。
打听不到对方目的,她不得不为之后的事情早做打算。
在宫殿的外围,走向领主宫殿的路上,她找了个靠近宫墙的不起眼角落,留下几片细小纸屑——和她粘在马蹄上的一样,带着神识。
这样,不管身处何处,她都能辨得清方向。
她在布置这些的时候,只是想多一点逃生的可能性,未曾想这个小动作,成为关键性一步。
领主宫殿前,面具人任务结束,飞速离去。
徒留应琼一人,站在紧闭的殿门前。
她抬头,见殿门上挂着一个牌匾,上书“洛宫”。
浑厚的吱呀一声,门自动打开,像是对她发出入内的邀请。
洛宫中散发的气息不寻常。
宫外半米之内无任何人靠近,方才带路守卫在将人带到之后,立刻就走开。
犹豫片刻,应琼抬脚,跨过洛宫门槛。
进了洛宫,入眼处一片荒芜,和洛城中其它去处没太大不同,都是没有生命力的灰色。
唯一有点生机的,是东南角一棵烂漫山樱树。
山樱树缀满妃红色簇状花团,是灰色宫殿中唯一鲜亮的色彩。
偶有一两瓣,打着旋儿往下落。
落到树下之人的肩膀上。
应琼的目光随着花瓣,从山樱树落到树下之人身上。
哑灰色的长袍,能和墙面融为一体。
当沾惹上妃红色的花瓣时,冷静与热烈的冲撞,产生一种别致的反差之美。
修长的手指落于肩上,摁住花瓣,那一抹妃红,在指间消散。
“来了?等你许久。”
应琼听守卫说的是,领主要宣召花郁。
她不知道以花郁的身份,要怎么回答这句话。
思索片刻,她挑了一句最不会出错的话来回答。
“您宣召我?”
“我不宣召你,你就不来找我吗?”男子缓缓道,并未转身。
哇哦。
应琼努力消化话中庞大的信息量。
这个人宣召花郁,是面具守卫口中的的领主。
她随便扮演的一个小宫女,这么巧,和这位领主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关系。
也不知是走运还是倒霉。
可能倒霉居多。
应琼假扮成花郁,混入宫中,并没有给自己脸上做任何易容,碰到一个认识花郁的人,马甲不保。
她虽拥有楼严的修为,但不能灵活使用,时不时还会堵塞经络。直面领主,她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赢过对方。
这种情况下,领主一旦转头,她人直接没了。
见领主真的想转身,她急中生智,说:“你不要转过来。”
领主很听话,没再转身,侧身停了下来。
应琼不禁思考,花郁的话这么好使吗?
她假扮的花郁,和这位领主,究竟是什么关系?
当时打晕花郁时,也没见对方身上有特别的信物。
领主轻哼道:“怎么,不想让我看你?”
“是啊。你能不看我吗?”应琼顺着话往下说。
领主出乎意料的好说话,“自然可以,我什么时候拒绝过你的要求?”
这么亲昵的话语,让应琼更加头疼。
随手抓的一个小姑娘,和领主牵扯至深。
怎么办?
她的脑袋飞快运转。
只是她忽视了一点:从她踏进洛宫起,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用她自己的声音。
应琼没有听过花郁的声音,没做任何伪装。
而山樱树下的男子,丝毫没表现出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