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要乖哦——
魔域的天,以夏至为期,夏至前极昼,过了夏至便是极夜。
阮芽在惊蛰日醒来,在轰隆隆代表着万物生发的闷雷声中醒来。迷迷糊糊过了好几天,才发现不对劲,“咦,这里的天是不是不会黑呀?”
这次醒来,经阮小花测试,智力没有明显倒退,说话也还利索,能吃能睡的,好像没多大问题。但再仔细一问,发现她忘的事可真不少。
娘倒是认得,不认得要挨揍。小时候的事大多也记得,只是不认得蓬英,心里隐隐觉得这个人很重要很熟悉,却想不起来。
她小狗一样凑过来东闻闻,西嗅嗅,蓬英红着脸说:“你是你娘的,那什么。”
阮芽:“那什么?”
蓬英含糊其辞,阮小花在一边没吭声,他该说什么呢,床伴?
这是能跟小孩说的吗?
阮芽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大眼睛滴溜溜转,“姘头?”
蓬英:“……”
阮小花扶着床笑。
经阮小花测试,记忆的缺失跟仙心石有关, 第二块石头是十岁那年换的,石头自然损坏对记忆不会有影响。
十岁之前的记忆,已随年龄增长变得模糊,却不会出现大段空白缺失,所以记得娘亲,记得对蓬英那种熟悉的感觉,也记得石头村。
十岁到十六岁,离开家之前的这六年,仙心石没有任何损坏,记忆也不受影响。
几个月前发生的事,却大多不记得。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情啊爱啊,人生初体验,必然发生、无法阻挡。
但仙心石只是一块石头,它的任务是让她好好活着,健康活着。太多丰富的情感只会使它不堪重负,从而缩短使用寿命,也缩短她的寿命。
简单来说,她因谁受了刺激,使仙心石出现裂痕,就会忘了谁。这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至于究竟忘记多少,以后能不能想起,旁人不得而知。
阮小花摊手,“这可不关我的事啰!”这下都不用她动手了。
蓬英叹息,“人活着,珍贵的不正是这些经历吗……”
可有些人,光是活着就已经很难。这世上的活物那么多,数也数不过来,为什么就不能多她一个?
蓬英又开始流眼泪,“我的丫丫,命怎么这么苦。”
命苦吗,阮小花身在其中,不得而知。或者说她已经麻木。
身为魔域大护法,在她带孩子这十多年,积压了很多事,如今丫丫醒来,阮小花就要回去加班了。
陪着阮芽的是蓬英,他们坐在湖心亭里下五子棋。
丫丫持白子,落子前忽然微偏了头,“好奇怪的感觉。”
她从柳催雪那骗,呸,挣的金钞,衔玉送的衣裳,他们在路上买的各种小玩意,还有在南疆买的银饰,全让阮小花藏在芥子袋的深处深处再深处。
本来是准备拿去丢掉的,被蓬英拦着,只好藏起来,芥子袋还给她,面上用别的东西盖着,不往深处翻,找不到。
丫丫是个马大哈,要是想不起来,定然不会去翻。
只要别再跟衔玉一块玩,就不会出事。
不过那小子从来不听人劝,等忙完这一阵子,阮小花还得另做打算。
蓬英小心试探,“什么感觉?”
她挠挠腮帮子,蹙眉细想,那股莫名出现的熟悉感又消失了,“不晓得。”
可她心里知道,就是很重要的事,她白天琢磨,夜里琢磨,想不起来,心情烦躁。
发现这里的天不会黑后,更加不满,“我要看星星,看月亮,这里都没有,我不想呆在这里。”说完“啪”地摔了棋子。
出去一趟,不知跟谁学的,会发脾气摔东西了。
蓬英劝,“你娘在这呢,你哪里都不能去。”
他想起她小时候呆呆的样子,戳一下得等上好半天才有反应,现在居然还会发脾气了。
她马上瞪圆了眼睛,“不去不去!哪里都不准去!不去就不去,拉倒!”说完跑回屋去,蹬了鞋子往床上一躺,被子一蒙,睡觉。
蓬英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个圆圆的小鼓包,恍惚回到了她只是一团绿光的时候,每天跳到他的身上,缠着他要水喝。
那些事她早就不记得了,这个呆子,小时候他带她的事,全都不记得了。可他记得很牢,记得很清楚,她跟他说过的话全都记得。
阮芽十二岁的时候,最好的朋友二狗死了,蓬英变成小黄狗偷偷去看她,看见她坐在山坡上,抱着胳膊,翘着脚,对着山下的稻田数落二狗的爹娘。
“他根本不喜欢那个名字,你们咋就不给改,他想要个好听点的名字,反正都是要死,换个名字,换个好听点的,他能高兴点,说不定就不会死啦?”
“二狗就是气的,气这个名字太难听了!”
“这些大人,可真烦,根本不愿意听小孩说话。”
“老是说,为你好为你好,为我好为啥不听我的!”
她在山坡上打滚,“不要写字,不要念书!”
他忍不住跳出去问,“那你喜欢你的小名吗?”
她猛地回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噫呦!狗会说话!”然后一溜烟跑了。
蓬英:“……”
后来托小花打听,她给自己重新想了几个名字,如桂花、小莲、艳艳之类的。
可这些名字都是有了主人的,‘丫丫’这个名字,也早就在村子里传开了,扎根了,她觉得也没什么改名的必要,于是大方地摆摆手,“还行吧。”
蓬英庆幸,还好没给她取叫四鸭蛋。
这时他想,如果丫丫只能活这些日子,是天天把她关在屋里活得久一点,还是放她出去痛痛快快耍一场?
他不知道以什么身份替她做主。
阮芽还是不习惯魔域一成不变的天,什么时候,想看有颜色、有变化的天都成了一种奢侈呢。
魔域人出生在这里,倒是看习惯了,他们出去,看见外面的天,也会觉得怪,天怎么又黑了?天怎么又亮了?
她莫名想起了一场灰蒙蒙的大雾天,有人背着她在山上走,那个人的肩膀很宽,背很结实,在他背上很踏实。她不知道自己怀念的是那个人的肩膀,还是那场湿漉漉的大雾天。
那个人是谁呢?
还有一盘很大很大的月亮,她下意识地摸嘴唇,反应过来后自己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想到月亮要摸嘴唇呢?是因为月亮好吃吗?
她日渐烦躁,一刻也不想多待。
蓬英找来一箱皮影,晚上放皮影给她看,她也兴致缺缺。
一个人,不好玩。
小树晒不到太阳,一天天蔫下去。
蓬英看在眼里,干着急,想了无数法子逗她,都不起作用。
不是法子不对,是人不对。
这天晚上,吃饭时,盯着碗里的大白米饭,阮芽想起,快清明了,得插秧了。
她们家不种,但她喜欢去别人家帮忙,帮谁家,中饭和晚饭就都在这家人吃,有时候夜里也不回家,跟小孩们睡一块,嘻嘻哈哈闹,能把房顶都掀翻,累了就你搭着我、我搭着你睡去。
那时候多好玩啊。
蓬英给她盛汤,她抬头,眨巴眨巴眼,脆生生喊:“爹。”
蓬英手一抖,汤撒了,碗也翻了。
阮芽赶忙给他擦手,“爹,没烫着吧?”
蓬英摆手,抬袖捂着脸,嘴里“呜呜”哼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阮芽给他顺背,“爹,你咋了?”
第二天一大早,蓬英就收拾好东西,带她回石头村了。放她走行,但他也得跟着去,去吧去吧,一起去吧。
娃都叫爹了。
*
柳催雪做了好长一个梦。
梦境与现实交织着,从小到大,完完整整经历了一遍。
南疆的事结束,华清把他带回清徽院,他一直睡着,叫不醒。
梦里常常在流泪。
他忘记的,在梦里想起来了,那个心口空空、歪倒在椅子上的小女孩也想起来了。
可又是谁洗去了他的记忆?他似乎忘记了很多,这只是一部分。
柳催雪睁开眼,身下是冷冰冰、两尺多高的黑石台。
这石头是他的床,没有被褥,也没有枕头。
他不太习惯,可他应该习惯的。
这石台小时候还能躺躺,长大了长高了就躺不了,一年四季都只能盘腿坐着。
柳催雪想起衔玉,他们反过来了。
衔玉小时候……鱼过的什么日子呢?在水里游来游去吧,总之是很快活,因为没有人会规定一条鱼,每天必须什么时候打坐、什么时候念经、什么时候习剑。
在他化蛟之后呢?还是在水里游来游去,或者盘成一团。
所以衔玉很愿意盘腿坐着,一刻不停都在修炼,他做什么都是自己情愿。
柳催雪很少能躺在床上舒舒服服睡个好觉,六岁,小清容死后,他从九华山回到清徽院,就再也没睡过床了。
这石台装不下他,他半截身子都挂在外面,不知道挂了多久,骨头都僵了。
他索性翻个身,摔到地上去,上面下面都是一样冷,这样好歹能躺一躺。
怪不得那时候他整天都在睡觉。
真怀念啊。
这里没有暖黄的兔子灯,没有铺得软乎的床,没有花被子,也没有人一遍遍摸着他的头,说:“要乖哦——”
什么都没有。
柳催雪猛地坐起来,他为什么一定要在这里?
这时候,有人在外面喊,“竞云君,你醒了吗,掌院叫你过去呢,你醒了吗?”
听声音,是华字辈的小师弟,华安。
柳催雪扶着石台起身,走出黑漆漆的房间,打开房门,走到院子里。
华安意味深长看他一眼,他视线淡淡扫过,不以为意。
他仍穿着那身白衣,颜色已经有点发黄,袖口还起了毛边。那时候他只有两套衣服,阮芽每天都要给他换下来洗。
洗多了就旧了。
指尖细细抚过袖口那圈细白毛,柳催雪心里那个念头变得坚定起来。
华安领着柳催雪去三清殿,三清分别是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和太清道德天尊,乃道门至高尊神。
清徽院弟子犯了错,都要在三清殿前,当着三位天尊的神像受罚。
柳催雪离开清徽院时,正在讲经堂为小弟子授课,不知从哪里听到消息,说九华山已寻到阮清容转世,他课上一半就走了。
之后他心魔症发作,又中了毒,神志不清,就一直没回来,连个信都没有。
其罪有三,擅离职守、心智不坚、丢人现眼。
这三条罪状要是放在九华山,都算情有可原,要是遇上护短的师父,心疼都还来不及,怎么舍得罚。
但清徽院一向戒律严明,柳陌对柳催雪更是苛刻,一顿戒鞭是逃不掉的。
柳催雪负手而行,目不斜视。
华安年纪尚幼,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脚步,“竞云君,只管去吧,伤药我都准备好了,到时候我来照顾你,你不会有事的。”
“我不会有事。”柳催雪口气淡淡。
华安坚定握拳,“嗯!”
柳催雪不怕受罚,但他不明白为什么,不明白自己错在何处。
在此之前,他其实很少受罚,他就像清徽院的一杆标尺,他以身作则,从无逾矩,弟子们都以他为目标。
可他不是真的机器,铁会生锈,木头会烂,何况是人呢?偶有懈怠,等他的只有戒鞭。
有时候他都怀疑,他到底是不是他的亲儿子,可父亲对不是自己亲儿子的弟子们往往有超乎寻常的耐心。
现在他开始想,他真的错了吗,他真的该罚吗?
父亲只是单纯不喜欢他吧。
一面走,柳催雪一面想,如果是衔玉和丫丫,他们会怎么做呢。
他想象他们。
丫丫歪着脑袋,一脸不解,“我咋了?”
不,她那么招人喜欢,从来不会有人那么对她,就算有,也会有人护着她,为她说话,她受不了半分委屈。
那衔玉呢?柳催雪想象衔玉站在三清殿前的样子。
他双手抱胸,吊儿郎当,站没站相,对上柳陌这样的当世大能也毫无惧意,呸口唾沫,眉毛一挑,“你算老几。”
柳催雪忍不住笑出声来。
清徽院建在半山上,进山门,过二十四星宿玉柱,再往上走一百石阶,就是三清主殿。
沿石径行至玉柱旁,柳催雪脚步一转,不上三清殿,却往山门去了。
“欸?”华清愣在原处。
柳催雪脚程快,转眼就出了山门,衣袂擦着朱漆大门转瞬消失。
三清殿前,掌院和诸位监院、弟子们还等着呢,他竟然就这么走了,走了?
“竞云君!”华容追上去,却见柳催雪站在山门石镜前,望着镜中的自己,呆住了。
道门向来注重仪表,这石镜放在山门前,出山门的弟子路过都会对镜整理一番,回来的时候,看见石镜,也要对着洗去一身尘泥,保持观中的清洁、庄严。
哪怕已经打定主意要离开清徽院,多年习惯成自然,柳催雪还是下意识对镜整衣。
看见镜子里膨胀了三倍的自己,柳催雪身子晃了晃,神情恍惚,嘴角笑容寸寸碎裂。
这是谁?